我今年68岁,给中老年人忠告,同居没有生理需要,就不要搭伙。这话是我用三年半的光景,和整整六万块钱换来的。你要觉得我说话难听,先别急着骂,听完我那场荒唐的搭伙日子,你就明白了。
我退休前是机床厂的钳工,干了一辈子机械活儿。老伴儿五年前查出肺癌,从发现到走,撑了不到八个月。她走那天,我握着她干枯的手,总觉得她还有话要说,可最后只是眼角流下一滴泪。那以后,我的屋就成了冰窖。儿子在省城安家,要接我去住,我没去。我在老厂区家属楼住了三十年,楼下有打牌的老伙计,出门就是菜市场,比高楼大厦自在。
可自在归自在,孤独这东西,白天能靠下棋混过去,到了晚上就顺着墙缝往外渗。我常常把电视开着,放一个没意思的节目,就为了听个响儿。有时候对着老伴的遗像说话,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那时候我才六十出头,身体还行,可心已经老了。
楼下老周看我可怜,有天在棋摊上说:“老李,你要不找个老伴儿吧?你才六十多,后半辈子不能就这么干耗着。”我嘴里说“不找了不找了”,可那天晚上回到家,看着冷锅冷灶,心里竟然活泛起来。我想起老伴儿活着时,屋里总是热腾腾的。要是再找一个,是不是又能热乎起来?
就这么着,老周把秀兰介绍给了我。秀兰五十四,以前是纺织厂的统计员,也是丧偶。她男人是开货车出的事故,留下一个儿子。头一回见面,她穿了件深蓝色薄棉袄,领口露着碎花衬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说话轻言细语,说自己不宽裕,儿子刚工作,想找个本分人搭伙过日子。我听着,觉得这女人实在。
我们又见了两回,每次都在公园。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不到四千。她说她有三千,加起来七千,够花了。我说我还有套两室一厅,虽然老,但干净。她眼睛亮了亮,说那挺好。我心里也高兴,觉得有奔头了。
儿子听说我找老伴,专门开车回来,坐在沙发上问我:“爸,你是缺钱还是缺人伺候?缺钱我给,缺人我给你请保姆。”我说:“我缺个说话的人。”儿子叹了口气,没再反对,走之前却撂了句:“你可得把房产证看住了。”我当时还骂他,说他心里只有房子。秀兰的儿子也来见过我,小伙子挺精神,一见我就笑,李叔长李叔短,还提了两瓶酒。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懂事,没想到后来那两瓶酒差点变成鱼钩。
我们没领证。秀兰说都这岁数了,领证麻烦,还容易惹儿女纠纷。我想想也对,就摆了几桌酒,请了双方的亲戚和老友。酒席上老周起哄,让我们坐近点儿,秀兰笑着往我这边挪了挪。我闻到她身上一股雪花膏的味道,心里有点痒,可也只是痒了一下,随即就散了。说实话,老伴走了这些年,我对男女之间那点事早淡了。跟秀兰,更像是找个合住的伴儿,不是找媳妇。
洞房那晚,客人散尽,屋里红烛还亮着。我站在客厅,秀兰在里屋铺床。我心里七上八下,想进去又觉得别扭。秀兰大概也明白,她走出来,抱了床被子,说:“老李,你睡大屋吧,我睡小屋。刚来,先适应适应。”我没说话,心里反倒松口气。从那天起,我和她一个住东屋,一个住西屋,中间隔着客厅,就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
头俩月,日子确实过得滋儿。秀兰勤快,每天把屋子擦得锃亮,三顿饭变着花样做。我中午在家,她能给我做碗手擀面,卧个荷包蛋,再切几片酱牛肉。我吃完抹抹嘴,觉得这钱花得值。每月给她一千块菜钱,她精打细算,月底还能剩三百,说存着买个洗衣机。有回我俩一起去买菜,她挑挑拣拣,还跟人砍价,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身边有个女人真好。可日子一长,问题就来了。
秀兰爱干净到了洁癖的地步。我抽根烟,她就把窗户全打开,说烟味呛得她头疼。我咳嗽吐痰,她嫌恶心,让我去厕所吐。我早上五点半起床,她还在梦里,我自己煮个面,她又嫌我把灶台弄得到处是面粉。有一回我炒了盘鸡蛋,油星溅到灶台上,她跟过来擦了整整三遍,嘴里还嘟囔:“这哪是过日子,这是遭罪。”我心里憋屈,但忍着,毕竟有人做饭了。
真正闹起来是因为电视。我要看抗战片,她要追一个谈情说爱的电视剧。她攥着遥控器不撒手,我说你看完这集再换,她不肯。两个人抢来抢去,她急了,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冲我吼:“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你天天就知道自己看,我连个喜欢的节目都看不了!”我也火了:“你哪是找老伴,你是找收音机呢!”那天吵完,三天没说话。那三天家里安静得可怕,可也比吵起来强。我甚至想,要不就这么散了算了。可又觉得刚请过客,才俩月就散,丢不起那人。
后来她儿子结婚,就是那个借钱的事。我不怪秀兰疼儿子,天底下当妈都一样。可我怪她把我当外人,当提款机。她儿子来借钱的时候,秀兰在旁边唱红脸,说她儿子孝顺,以后一定会还。我明镜似的,这钱多半打了水漂。但那天晚上,秀兰破天荒到我屋里坐了一会儿,她穿着秋衣,头发散着,低声说:“老李,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过不好,我也没心思跟你过。”说着眼圈红了。我看着她那样子,心一软,想着也许她真把我当家里人。可我错了,借出去的是钱,换回来的是更多的算计。
借了钱以后,秀兰对我好了几天,但很快就故态复萌。她儿子倒是来得更勤了,每次都带点小菜,一进门就往厨房钻,说是孝敬叔叔。可我总觉得那小子眼神不对劲,他看我那些老家具,看我的房产证,看得我心里发毛。有一次他走,我送到门口,他回头笑着说:“李叔,你这房子格局好,以后要是重新装修,肯定值钱。”我“嗯”了一声,关上门,心就沉了下去。
真正让我想分手,是我生病那回。那天早上一起来,眼前一黑,我栽在地板上。秀兰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我那样,慌了,但第一时间不是扶我,而是掏出手机给她儿子打电话。后来救护车到了医院,医生说要做支架,得先交押金。秀兰站在收费窗口,回头问我:“老李,你存折放哪儿了?”我当时还有意识,指了指裤兜。她翻出来,看了一眼数目,犹豫着说:“要不先用我的卡?回头你再取出来还我。”我那个心,凉得跟冰似的。我儿子从省城赶来,交了钱,签了字,守了我一夜。秀兰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说是回家熬粥。可等她送粥来,已经是第三天下午。我儿子尝了一口,低声跟我说:“爸,这粥馊了,她是拿隔夜的糊弄你。”
那天晚上,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子趴在床边打盹,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起老伴儿活着时,我感冒发烧,她一夜起来好几回给我倒水。而秀兰呢?她心里只有她儿子,只有那点钱。我在她眼里,不过是提供房子和退休金的老头子。我图她做饭,她图我钱,这哪是搭伙过日?这是搭伙做买卖。
出院后我就下了决心,可真开口还是难。毕竟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就算没感情,也有习惯。我犹豫了好几天,每天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着秀兰在厨房里刷碗,那句话在嗓子眼打转,就是说不出来。直到有一天,她儿子又来了,这次干脆直接说,让我去公证处把房子过给他,说他和他妈才能安心。我当场火了,指着门口叫他滚。秀兰从厨房冲出来,指着我鼻子骂:“你个老东西,我儿子好心伺候你,你倒不识好人心!”我笑了,笑出眼泪:“伺候我?他伺候什么了?三天两头来,不就是惦记我这房子吗?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着分家产!”
那晚,我把存折、房产证、工资卡全摊在桌上。秀兰坐在对面,脸色铁青。我说:“搭伙三年,我给过你买菜钱,借你儿子六万,也算对得起你了。明天你收拾收拾搬走。那六万我不要了,当给你这几年的辛苦费。”秀兰站起来,嗓门吊起:“你还有脸说辛苦费?我伺候你三年,洗衣做饭,你算算,一年两万,你打发叫花子呢!”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伺候我,图什么?图我这个人吗?你敢说你心里有我?”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我知道,她说不出来。
第二天她儿子来了,还带了两个亲戚,想闹一场。我儿子也来了,手里拿着房产证原件和一份遗嘱公证复印件,往桌上一拍:“这房是我爸我妈当年一块儿买的,我妈走了,我爸是唯一继承人。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房将来留给我。谁要打这主意,先问问法律答不答应。”秀兰儿子脸涨得通红,看了看他妈,又看看我儿子,最后拉了拉秀兰袖子:“妈,算了,走吧。”
就这样,秀兰走了。她收拾了三个大包,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看屋子还是看我,说了句:“老李,你心真硬。”我没接话,关上门,靠着门板蹲下来,像个孩子一样哭了。我哭的不是她,是我自己。我后悔啊,当初为什么要搭这个伙?一个人的时候虽然孤独,但心是静的。两个人的时候,热闹是假的,心却乱成了麻。
如今我一个人生活快两年了。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菜,学会了用洗衣机,还养了一只橘猫。每天上午去公园看棋,下午睡一觉,晚上看看新闻。儿子每周带着孙子来一趟,屋里也有笑声。我再没动过找老伴的念头。不是怕了,是明白了:人到晚年,最怕的不是孤独,而是两个人搭伙却各怀心思。那种表面上的热闹,比孤独更伤人。
前阵子老张来找我,说他认识一个丧偶的女士,想搭伙过日子。他问我有没有经验。我给他泡了杯茶,缓缓说:“老张,我先问你一句,你对那女士,有没有那种想法?就是夜里想她,想挨着她睡觉,想摸她手、亲她脸的那种想法。你要是没有,只是觉得一个人做饭难吃,想找个人买菜做饭,那你千万别搭伙。你那是找保姆,不是找老伴。保姆给钱就能雇,老伴是拿命换来的。没那点生理上的想头,就别往一块凑。凑了,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老张听了,愣了半天,说:“你说在理,我还真没往那方面想,就觉得有个伴儿说说话挺好。”我叹口气:“说话还不容易?跟猫说,跟狗说,跟楼下棋友说,谁说不行?非得搭伙说?搭伙是要同床共枕的。不同床,心就永远隔着。心隔着,日子就过不好。所以,没有那份想头,就别搭伙。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过,比啥都强。”
老张点点头,不知听进去没有。我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夕阳,突然想起老伴儿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费劲地说:“老李,以后……找个对你好的。”我那时候哭着点头。可现在我知道了,对我好的,不一定是要住进我家的。我自己对自己好,把日子过顺了,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
这就是我的故事。你要是也到了这个岁数,正琢磨着找个人搭伙,不妨先问问自己,心里有没有那股子热乎劲儿。要是没有,千万别勉强。咱这把年纪,折腾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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