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高管会的投影还停在许舟刚完成的客户验收照片上。林蔓把一份新薪酬通知推到他面前，纸角压住照片里那排已经亮灯的门店。
通知写得清楚：他的月薪从10万元调整为6000元，下月起执行。许舟抬眼看她，会议桌另一端的程越已经打开笔，等着记他的反应。
林蔓说：“你拿这么多，是因为你是我丈夫。”投影上还是许舟刚完成的客户验收照片，会议室里却没人接话，只有风扇在响。
程越敲了敲桌面：“舟哥，先签收吧。司机还在楼下等今天的出库确认，耽误了，客户那边也不好交代。”
许舟没有碰薪酬通知，拿起旁边那份预备好的协商解除文件。他翻到末页，问林蔓：“这个今天签，今天生效？”
林蔓看着他：“你不用拿离职吓我。待遇可以谈，前提是以后按公司的岗位要求做事。”
“我只问日期。”许舟把末页转向她，“这里写的是双方签署当日解除，工作交接也在今天完成。你确认？”
林蔓的视线从文件移到他脸上，停了几秒，点头说：“确认。”许舟落下名字和时间，又把工牌取下来，放在签名旁边。
楼下的司机再次打来电话。手机在桌面震动，林蔓下意识看向许舟，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替他接起，再把需要决定的事交给他。
程越伸手去拿手机：“车上是今天要发的货，你签了也得把这单处理完吧？”
许舟按住手机，接通后开了免提。司机说车已经到装货口，仓库系统却把一张出库单标成异常，门卫不肯放行。
“请在工作群里发单号。”许舟对司机说，“从现在起，出库负责人是程总监，他会给你答复。”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答应照办。
程越的手还悬在半空。许舟把解除文件推回林蔓面前：“请把公司这一栏签完，再让人事确认离岗时间。我今天能把账号和待办移交清楚。”
林蔓拿起笔，写完名字才说：“你要走就走。别等出了问题，又说公司没给你机会。”
人事被叫进来时，程越已经在工作群宣布接管业务。他把许舟移出管理员名单，自己升成群主，群里立刻跳出司机发来的异常单截图。
许舟把电脑接上投影，没有去碰那张单。他先展示订单系统的权限页，指出出库审批、额度查询和对外确认各由哪个岗位负责。
“这三个按钮，我的账号今天停用。”他看着人事在离岗清单上记录，“请现在把程总监加上，再用他的账号登录一次。”
程越嫌这套动作慢，还是当众输进密码。页面上出现待审批的异常单，他扫了一眼，点开订单金额，又关掉。
“客户昨天不是验收了吗？”他问，“司机先走，差额让财务下午补。”
许舟指着页面右侧一行灰字：“验收的是上批货。这张是新增试单，额度和付款状态都要看。你现在有权限作决定，别把两张单当成一张。”
程越又点开附件，里面只有门店收货时间，没有付款凭证。司机的语音接连弹出来，问装卸工该不该继续等。
林蔓皱眉：“给仓库打电话，问清楚差在哪儿。”
程越按下电话键，却先把手机推到许舟面前：“你熟，你说一句比我问半天管用。”
许舟没接。他把电脑屏幕转向程越：“合作方联系人、合同和到期提示都在交接目录里。现在由你问，也由你决定要不要让司机等。”
司机还在群里催。程越终于自己拨通仓配商值班电话，听完后脸色变了：“说是可用额度不足。差多少，他们要核完才给。”
“那就等他们核。”许舟把异常单编号写进交接清单，列为未决事项，“我不能用已停用的身份替你确认出库。”
林蔓看向他：“你连个电话都不肯帮？”
“电话我接了，司机知道该找谁。合同里谁能承诺放行，你也看见了。”许舟说完，把纸笔移到人事面前，请她记录这项待办的接收人。
人事写下程越的名字。程越想说什么，林蔓先让他盯住仓库，再把会议室的其他人叫回来继续交接。
许舟逐项打开共享目录，演示客户交期表、供应商结算表和异常处理记录的入口。每演示一项，程越就在自己的账号里复现一次，人事才在清单上打勾。
翻到仓配合同那页时，许舟停了一下：“旧过渡授信到本周六上午结束。替代方案、所需保证金和合作方联系人，已经放在第一页。”
林蔓看见保证金数字——180万元，问：“这是他们的新开价？”
“这是现有周转条件结束后，申请替代支持需要的保证金。”许舟说，“也可以按原约改成预付款。两种路径都写在附件里。”
程越翻着近期订单：“我们这么大的量，他们不会真停。周二我去谈，先把今天这车解决。”
许舟指着清单末尾：“周二去谈，不等于周六上午就能续上。到期日、提醒和联系人都交到这里，谈判结果由你们确认。”
林蔓让人事收好文件，没有再争薪酬。许舟把最后一份客户验收照片归档，退出业务账号，等程越用新权限打开同一目录。
下午，仓配商核回消息：这张试单已超过剩余额度，需先补款。程越看着群消息，没在会议室里做决定，只让司机暂时等通知。
许舟的离岗清单已经签完。他把电脑留在桌上，取走自己的水杯和一件外套，经过门口时听见程越问林蔓：“要不让财务明早去仓库现场核？”
林蔓答：“你接了，就带人去办。”许舟脚步未停。电梯门合上前，他看到自己的工牌还压在那份解除文件旁。
傍晚，人事发来盖章的解除协议和账号停用确认。许舟回了“收到”，随后唐宜打来电话，说试单的门店人员明早要到仓库等货。
“我知道你离职了。”唐宜声音压得很低，“程总监让我明天报一个确定时间，可系统还没放行。我不想给门店报错。”
许舟看着手机上的协议，告诉她：“别替任何人猜。让他们在现场把付款和放行条件问清楚；你把系统实际状态记下来。”
唐宜沉默片刻：“如果他们叫你过去呢？”
“有明确的交接问题，我可以把今天移交过的资料指给他们看。”许舟说，“出库决定得由现在有权限的人作。”
周二早上，仓库的卷帘门升到一半，车厢已经敞开。两名门店人员守着布场用的物料箱，频频看表，司机则拿着送货单站在装货线外。
唐宜从调度台走出来，说这批货原定上午送到，门店下午要摆好陈列。系统仍显示“待补款”，她没法把预计到店时间写进通知。
程越从另一头赶来，身后跟着财务。他一边走一边说：“先装，钱在路上。客户等的是货，不是你们页面上的字。”
仓库主管拦在装货线前：“可以把货点好，但没放行单，车不能出门。昨晚核过，这张试单超了剩余额度。”
程越拿出手机，拨给许舟：“你昨天说交接清楚了，现在仓库堵着。过来把你做的单解释一下。”
许舟正在取回留在公司附近的一箱私人物品。唐宜把异常单号发给他后，他答应到现场说明记录，先请她保存系统页面，不要向门店报未经确认的时间。
他到仓库时，车厢里已经码上半排箱子，装卸工却停了手。门店人员认出他，问：“许经理，今天还能到吗？”
“我已经离职，今天的放行由公司决定。”许舟让对方先别改布场安排，“我来核这张单为什么被拦，确认后请现负责人给你时间。”
程越把平板递来：“这单是你安排的试单。昨天验收顺利，今天忽然说额度不够，总有个原因吧？”
许舟打开订单流水，指给他看：昨天下午通过的，是上批货的验收回执；这张试单是之后加的，金额进入系统时，原额度只剩下一小部分。
“客户回款要到下周，仓配商这边按出库批次结。”唐宜补了一句，“我昨晚在群里标了差额，没敢给门店发确定交期。”
程越翻到她的消息，拇指一滑就看见了。他没接这句话，转向财务：“缺多少，今天能不能补？”
财务报出这批试单需要补的款，说公司账户可以先调一笔，但后面几批不能照这个办法逐笔补。她把付款申请打开，等程越审批。
程越看了眼门店人员，按下同意：“先放这一车。后面的单，谈完新条件再说。”
财务去处理转款。仓库主管坚持等银行回执和系统更新，程越不耐烦地绕着车走了两圈，最后还是把装卸工叫回来点货，没有再催他们开门。
许舟在交接记录里找到对应的付款说明，把单号和仓配商的核款电话指给财务。说明完，他把平板还给程越，没有替他点任何审批。
门店人员问他：“那我们该向谁要到货承诺？”
许舟侧身让出位置：“程总监负责这批货。付款到位后，仓库会给出放行时间；路上的到达时间，请司机确认。”
程越当着客户的面说：“中午前能发。”仓库主管立刻提醒，款项还没到账，不能把这句话写进系统。
“那我说预计。”程越改口，转身去接林蔓的电话，向她汇报车已经在点货，“差一笔钱，我让财务补了。许舟也在，查过单，没别的问题。”
许舟听见自己的名字，走到他旁边：“我查明的是被拦原因。款到之前，这车没有放行时间。请把这句也告诉她。”
程越捂住话筒，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在客户面前拆台？”
“客户在等一个能用的时间。”许舟说，“你把条件说全，他们才知道要不要调整布场。”
唐宜把调度记录递给门店人员看，上面只有系统状态和待确认项，没有写程越说的中午。对方打电话给店长，决定让施工人员先处理不依赖这批物料的部分。
款项在近午时到账。仓库主管核对回执，系统标记才从“待补款”变成“可放行”。司机确认路线后，给门店报了下午到达的时间。
门店人员松了口气：“我们还能把主展示区做完。许经理，刚才多亏你把问题找到。”
许舟说：“记录是唐宜留的，付款是公司办的。你们后面有变动，直接找程总监和调度台。”他帮门店人员核了一遍箱数，就退出装货线。
唐宜追出来，把他带到调度台旁一块较安静的地方：“程总监让我在日报里写‘按原计划放行’，还要把付款那栏藏起来。”
“你写实际放行时间和付款前的状态。”许舟说，“日报是你签名，门店以后按它追进度，错了会找到你。”
唐宜捏着笔：“照他说的写，错了会找我；照实写，我怕他明天就让我走。”
许舟看了她一眼：“我不能替你保住岗位。原始记录留在系统里，日报照实写，别让你的签名替他背那条没发生过的交期。”
唐宜点头，回去补上了“补款到账后放行”。她把日报同时发给财务和运营群，程越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车开出仓库时，程越举着手机拍视频。他让镜头扫过装满货的车厢和门店人员的笑脸，说接班第一天，试单照常交付。
唐宜站在镜头外提醒：“记得说补款后才放行，后面大单额度还没解决。”程越停了录制，重新拍了一遍，这次没让她入镜。
许舟从门边经过，看见他把新视频发给林蔓，配文是“交接平稳，仓配渠道已验证”。林蔓回了句“继续推进”，随后打来电话。
程越接起电话，走远了几步：“他们还是认订单量。今天这车一放，我明天带新增需求去谈，把十二家门店一起拿下。”
许舟没有听完整通电话。他把最后一个箱子交给来接他的搬运师傅，离开仓库，手机里却收到唐宜发来的日报截图。
截图上有程越的回复：“删掉付款前提，客户只看结果。”唐宜在下面回：“系统放行时间和付款回执都在，我会保留原记录。”
许舟告诉她把沟通留在工作系统里，随后把手机收起来。她已经选了要承担的那一栏，他再说多少遍，都不会让程越签字替她负责。
下午，林蔓在公司开了短会。程越把视频投到屏幕上，说仓配商既然放过试单，后续订单也可以照这个节奏出库。
财务提醒他，上午补款用的是公司现款，客户的回款还没进账。程越指着视频里的车说：“货已经出去了，这就是谈判筹码。”
林蔓问新增订单能否赶上门店开业。程越说客户愿意一次下十二店，若现在缩掉，竞争对手就会接手。林蔓让他先接需求，再与仓配商谈替代周转。
财务又提到180万元保证金尚无来源，林蔓说她会找银行和股东沟通。程越把“先接需求”记进会议纪要，立即通知销售安排说明会。
唐宜在运营群里看到通知，给许舟发了一句：“他们把试单当成后面都能走的证明了。”
许舟回她：“你已经把实际条件记下。客户说明会上若有人问交期，给他们看原始记录。”
当天晚上，程越给客户发了说明会名单。唐宜看到“交付负责人：许舟”，以为是旧模板，要求他改掉；程越只回：“客户认这个名字，明天到场再说。”
周三上午，许舟接到客户代表电话。对方说说明会马上开始，名单上仍写着他是交付负责人，想先问十二家门店的开业物料能否同批到位。
“我已在周一离职，今天没有权力承诺公司交付。”许舟问清会场地址，“我会到场把身份说清楚。订单方案请你们向林蔓和程越确认。”
客户代表沉默了一瞬：“程总监刚在群里说您会现场把关。”
许舟挂断电话，翻出周一收到的解除协议电子件。他给林蔓和程越各发了一条消息，要求立即更正名单和对外介绍，随后赶去会场。
说明会在客户办公楼的一间会议室。许舟推门进去时，屏幕正显示十二店开业时间表，程越站在前面，指着最右侧的交付栏。
“这部分大家放心。”程越笑着说，“许舟一直是我们的交付负责人，今天也来了，可以给各位一个准话。”
客户代表转头看许舟。林蔓坐在主位，见他来了，先松了一口气：“既然到场，坐下把客户关心的事说完。”
许舟没有坐到留给自己的椅子上。他走到屏幕旁，指向名字那栏：“这里需要改。我周一已与公司解除劳动关系，账号和审批权都已移交。”
程越的笑容僵住：“说法不用这么生硬。舟哥帮我们看过昨天的试单，合作还在继续。”
“昨天我应约说明了被拦的原因，没审批出库，也没接下后续交付。”许舟把离职确认页出示给客户代表，“这个名字继续留在负责人栏，会让你们找错人。”
林蔓站起来：“我们夫妻之间最近有点分歧。他熟悉这条线，愿意的话，技术上还是能帮忙。”
客户代表看完确认页，没接她的话：“我需要知道，今天谁有权向我们承诺交期。若十二店一起开，哪个人能确认资金和出库？”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程越伸手拿遥控器，想把页面切过去，客户代表请他先停在负责人这一页。
林蔓说：“我是公司控股股东，业务上的承诺我可以做。程越负责运营，唐宜负责调度。”
“那就请你们两位回答。”许舟把椅子往旁边推开，让出屏幕前的位置，“我能解释记录里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替公司签今天的交期。”
客户代表让秘书当场修改纪要，把许舟从交付负责人栏删掉。程越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填上去，终于没再说是模板问题。
一名负责门店开业的经理问：“昨天那车已经到了，十二店用同一仓配商，为什么还不能给个总交期？”
程越立刻接话：“试单按计划放行，货也到了。仓配商看的是我们的总订单，后续量越大，条件越好谈。”
“试单不是按原计划放行的。”唐宜从会议室后排站起来，文件夹还抱在怀里。她昨晚被通知来带调度资料；
现在，当着客户，她开口纠正的正是程越要她写进日报的那句话。
程越回头：“日报写过了，你别在这儿讲系统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