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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已经闻了整整九十天。
我坐在父亲的病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手机屏幕再一次暗下去。
微信里,妻子苏晴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知道了。"
那是我告诉她父亲确诊肺癌晚期的那天,她回复的两个字。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是没时间,她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今天是下午茶的精致摆盘,明天是健身房的自拍,后天是闺蜜聚会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都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她的丈夫不是正守在重症监护室外,而是在某个遥远的平行世界。
"小泽,你去休息会儿吧。"护工李姨端着热水进来,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你这样熬下去,人会垮的。"
我摇摇头,握住父亲干枯的手。他的手曾经那么有力,从我记事起就扛着一家人的生活,现在却轻得像一片枯叶。
"李姨,我爸他……还能撑多久?"
李姨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这个答案我其实早就知道,医生上周已经下了病危通知。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以为是苏晴,心脏猛地一跳,但屏幕上显示的是"岳母"两个字。
"小泽,你在哪儿?"电话那头,岳母王芳的声音急促。
"医院,爸这边情况不太好……"
"你赶紧来一趟市医院!"她打断我的话,"你妈摔倒了,现在在急诊,晴晴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愣了几秒:"摔倒了?严重吗?"
"腿可能骨折了,医生说要做手术!"王芳的声音拔高,"你是女婿,这时候必须过来!晴晴已经在医院忙了一下午了,你怎么还待在那儿?"
我看了一眼父亲,他此刻正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阿姨,我爸现在也在重症监护……"
"你爸有护工照顾着呢!你妈这边需要家属签字,你必须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了。
几乎同时,苏晴的消息发了过来。
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老公,你来医院照顾我妈。"
没有问号,是句号。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有些发抖。九十天,整整九十天,她没有踏进这家医院一步,没有问过父亲一句病情,没有给我送过一次换洗衣物。
现在,她的母亲住院不到四个小时,她就要求我立刻赶过去。
"对不起,我走不开。"我打字回复。
手机立刻响起来电,是苏晴。
"陈昊泽,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里带着怒火,"我妈都这样了,你还推三阻四?"
"晴晴,我爸现在是病危状态,我真的走不开……"
"你爸有护工!我妈这边需要我们!"她的语气和她母亲如出一辙,"你现在是不想来,还是故意的?"
我深吸一口气:"那我爸住院这九十天,你来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爸的事,你一个人不是也处理得挺好吗?"
"所以你妈的事,你一个人不也能处理好吗?"
"陈昊泽!"她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到底来不来?"
我看着父亲瘦削的侧脸,想起他最后一次清醒时说的话:"小泽啊,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给你找个好媳妇……"
当时我还安慰他,说苏晴只是工作忙。
现在我才明白,父亲看得比我清楚。
"不来。"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你妈住院四个小时你就等不了,我爸住院九十天你连面都不露。苏晴,我们之间的账,是时候算一算了。"
我挂断了电话。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我握紧父亲的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个家,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01
认识苏晴是在五年前。
那时我刚从外地调回本市,在一家国企做工程师,工资不高但稳定。苏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见面时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介绍人是我大学室友,吃饭的时候他特意说:"小泽人老实可靠,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家庭条件虽然一般,但绝对踏实过日子。"
苏晴当时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我也不是那种看重物质的人。"
这句话让我对她好感倍增。
半年后我们结婚了。婚礼那天,父亲拿出攒了大半辈子的二十万,给我们付了首付,在城南买了套八十平的二手房。岳父母当时脸色不太好看,王芳在婚礼结束后拉着苏晴说了很久的话。
"你妈说什么了?"回家路上我问。
"没什么。"苏晴靠在我肩膀上,"就是让我好好过日子。"
新婚的第一年,我以为自己很幸福。苏晴会做饭,虽然味道一般,但我每次都吃得很干净。我们会在周末去郊外爬山,会为了买哪个牌子的洗衣机争论半天,会在深夜一起看烂片笑到肚子疼。
父母偶尔来家里吃饭,母亲每次都会带些自己腌的咸菜和自己包的饺子。苏晴接过的时候笑得很甜,但等父母走后,那些东西往往会被她悄悄扔掉。
"你妈做的太咸了,对身体不好。"她解释说。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年轻人和老年人饮食习惯不同很正常。
转折点发生在结婚第二年。
那年春节,按照惯例应该去我家吃年夜饭。但腊月二十九那天,苏晴突然说她妈妈身体不舒服,要我们去她家过年。
"今年去我爸妈那边,明年再去你家。"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有些为难:"可是我已经答应我爸妈了……"
"那你自己去。"她转身进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去父母家吃了顿午饭,晚上赶到岳父母家。
岳父苏德平是个退休干部,说话慢条斯理但很有分量。他看到我来,只是点点头,继续看他的新闻联播。王芳倒是很热情,拉着我说这说那,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应该更努力工作,给苏晴更好的生活。
"晴晴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你要多担待。"王芳夹了块鱼放在苏晴碗里,"她表哥去年升了副总,年薪五十万呢。你们年轻人要多向优秀的人学习。"
那顿饭我吃得很不自在。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每次需要在两家父母之间做选择,苏晴永远站在她父母那边。我父母的生日她从来记不住,但她妈妈的生日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
母亲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在电话里跟我说:"小泽,你们结婚两年了,晴晴来家里吃过几次饭?"
我仔细想了想,除了刚结婚那几个月,之后一年多她确实很少来。
"妈,她工作忙。"我依然这样解释。
"工作再忙,也不能连过年都不来吧?"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爸上个月过生日,我特意包了他爱吃的韭菜馅饺子,等了你们一晚上,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是岳母要我们陪她去看戏曲演出。
"妈,对不起,我忘了……"
"不怪你。"母亲叹了口气,"你爸说,儿子大了,有了媳妇忘了娘,这很正常。"
挂了电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上我跟苏晴提起这件事,她正在敷面膜,头都没抬:"你爸生日你怎么不早说?我又不知道。"
"我之前跟你提过……"
"提过吗?"她想了想,"可能是我忘了。你也知道我最近工作压力大,记不住那么多事。"
"那下次我们多去看看我爸妈吧。"
"行啊。"她随口答应,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诚意。
又过了一年,父亲查出了肺癌。
那天我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我冲出会议室给苏晴打电话,她接起来的声音很不耐烦:"干什么?我在开会。"
"我爸查出癌症了,晚期。"我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怎么办?"
"我现在去医院,你下班后也过来吧……"
"我今晚有个项目要赶。"她说,"你先去吧,有什么情况再说。"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深夜,苏晴的电话一直没有打来。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她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上还有未读的微信消息——是她闺蜜发来的聚会照片。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安睡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第二天父亲办理住院手续,需要交五万块押金。我看着银行卡余额发愁——装修房子已经掏空了我们的积蓄,卡里只剩三万。
"跟你爸妈借点吧。"我对苏晴说。
她皱起眉头:"借多少?"
"两万。"
"两万?"她的声音拔高,"你知道我爸妈那点退休金要养老的!"
"那我爸的治疗费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她摔门而去。
最后还是父亲自己拿出了多年的积蓄。他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对我说:"小泽,不要为难晴晴。她是独生女,娇惯些也正常。"
我握着父亲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父亲住院的第一天,也是苏晴最后一次出现在医院的日子。之后的八十九天,她再也没有来过。
02
父亲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第三十天的时候,他开始咳血。我在病房里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给苏晴打电话,想让她帮我带套换洗衣服来。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什么事?"她的声音带着起床气。
"我爸昨晚咳血了,我在医院待了一晚,你能帮我送套衣服过来吗?"
"我今天要去见客户。"她说,"你自己回来拿吧。"
"可是我爸这边离不开人……"
"那就让护工看着。"她的语气很不耐烦,"我真的有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苏晴,我爸住院一个月了,你就不能来看看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昊泽,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来是因为我看了没用!我又不是医生,我去了能怎么样?还不是给你添乱!"
"你是我老婆,他是你公公……"
"所以呢?"她打断我,"你想让我天天守在医院陪你哭吗?有那个时间我还不如多赚点钱!治病要花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我查过我们的账户,她这一个月的工资一分都没往里打。
"那你这个月工资呢?"我问。
"我存着养老!"她理直气壮,"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以后他们生病了怎么办?我总要留点积蓄吧?"
我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李姨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陈,有些事想开点。"
我苦笑:"李姨,我是不是太失败了?"
"不是你失败。"李姨摇摇头,"是有些人的心,你焐不热。"
第四十五天,医生找我谈话。
"陈先生,你父亲的情况不太乐观。"主治医生翻开病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骼,现在主要是控制疼痛,尽量让他少受罪。"
"还能……撑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很难说。长的话可能还有几个月,短的话……随时都有可能。"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走廊里有几个家属围坐在一起聊天,说的都是治疗花费的事。
"我妈这一个月就花了十几万,家里房子都抵押了。"一个中年女人红着眼睛说。
旁边一个男人叹气:"没办法,治又治不好,不治又不忍心。"
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想给苏晴打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却按不下去。
我能跟她说什么?说我很绝望?说我需要她的陪伴?
她会回我什么?"我也很累"?"我也有压力"?
最后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你在哪儿?"
"在老李家串门呢。"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小泽,你爸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别这么说……"
"我知道。"母亲哽咽着,"我昨晚梦到他了,他跟我说他累了……小泽,你跟医生说,不要让你爸太受罪。"
"妈……"
"还有,晓晴那边,你别怪她。"母亲说,"她可能真的是工作忙。年轻人压力大,我们都理解。"
挂了电话,我蹲在走廊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
一个护士路过,停下来问:"先生,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站起身往病房走。
父亲醒着,正在看窗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朝我笑了笑:"小泽,你妈来电话了?"
"嗯。"我在床边坐下,"她让我告诉你,让你好好养病。"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晓晴最近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她挺好的,工作忙。"
"她有多久没来了?"
"这个……"
"是不是一次都没来过?"父亲叹了口气,"小泽,爸看得出来,你们夫妻俩感情不好。"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初你执意要娶她,我和你妈都不太同意。"父亲的声音很轻,"不是觉得她不好,是觉得你们两家差距太大,以后会有很多矛盾。"
"爸,别说这些了……"
"听我说完。"父亲握住我的手,"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遇到不对的人。你对她好,她不一定放在心上。她对你冷淡,你却要受一辈子的委屈。"
"我……"
"等我走了以后,你好好想想你们的婚姻。"父亲看着我的眼睛,"该放手的时候,不要舍不得。"
那天晚上,父亲说了很多话。那是他住院以来,精神最好的一次。他跟我讲他和母亲年轻时的故事,讲他们如何熬过最困难的岁月,讲一个家庭最需要的是什么。
"婚姻啊,不是一个人的付出就够了。"他说,"要两个人一起扛,一起走。你现在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晓晴在旁边看热闹,这不叫夫妻,这叫你在养她。"
我没有回应,因为我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第六十天,父亲进了ICU。
那天凌晨三点,护士站打来电话:"陈先生,你父亲情况不太好,你最好马上过来。"
我从折叠床上跳起来,冲向ICU。隔着玻璃窗,我看到医生正在抢救,父亲的身上插满了管子。
凌晨五点,父亲暂时稳定下来。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起来很疲惫:"这次算是抢救过来了,但以后可能会频繁发生。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站在ICU外面,给苏晴发了条消息:"我爸刚刚抢救,差点没了。"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
就两个字,没有任何表情符号,没有任何关心的话语。
我盯着那两个字,突然笑了出来。
旁边的护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第八十五天,父亲转回了普通病房。病情没有好转,只是医生觉得在ICU也回天乏术,不如让他在普通病房少受些罪。
这期间苏晴的生活依然精彩。我偶尔刷到她的朋友圈,今天是和闺蜜的下午茶,明天是公司团建的照片,后天是新买的包包和口红。
每一条动态下面都有很多人点赞评论,她回复得很勤快。
只有我的消息,她永远回复得很慢。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你最近在忙什么?"
"工作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工作到没时间回我消息?"
"你发了什么重要消息吗?"她反问,"我看都是说你爸的事,我回不回有区别吗?"
"苏晴,他是你公公!"
"所以呢?"她的声音很冷,"我又不能帮他治病,我去了有什么用?你就不能让我清静几天吗?天天给我发这些负能量的消息,我看了心情也不好!"
我挂了电话,删掉了她的朋友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03
第九十天的清晨,父亲走了。
很安静,没有痛苦的挣扎,像是睡着了一样。李姨发现的时候,轻轻推了推我:"小陈,老爷子……走了。"
我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
"爸……"我叫了一声,眼泪却流不出来。这九十天里,我已经哭过太多次,现在只剩下麻木。
医生进来确认了死亡时间,护士帮忙拔掉了所有的管子。我坐在床边,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陈,节哀。"李姨递给我一杯水,"要通知家人吗?"
我掏出手机,先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爸他……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下来。
然后我给苏晴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声音有些不耐烦:"这么早打电话干什么?"
"我爸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她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就这一个字,"哦"。
不是"怎么会",不是"你还好吗",只是一个平淡的"哦",好像我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我需要你回来。"我的声音很平静,"办丧事需要家属。"
"我知道了。"她说,"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岳父岳母也打了电话。王芳在电话里说了些场面话,让我节哀,让我照顾好自己,但没有说他们会过来。
两个小时后,母亲赶到了医院。她扑在父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扶着她,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一块一块地碎掉。
又过了一个小时,苏晴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化着精致的妆,踩着高跟鞋走进病房。看到父亲的遗体,她皱了皱眉,然后转头对我说:"接下来怎么安排?"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甚至连句"节哀"都没有。
母亲抬起头,看了苏晴一眼,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心疼。她心疼的是我。
"先去殡仪馆吧。"我说,"需要联系殡葬服务。"
"我不太懂这些。"苏晴说,"你自己安排吧,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整个过程中,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在殡仪馆办手续的时候,她站在一边刷手机。给父亲换寿衣的时候,她说要出去接个电话。守灵的那三天,她每天来一个小时,然后就说单位有事要走。
母亲的几个老姐妹来帮忙,看到苏晴的态度,都在背后议论。
"这媳妇是怎么当的?公公去世了,一点悲伤的样子都没有。"
"人家是独生女,娇生惯养的,哪里懂这些规矩。"
"再娇气也不能这样啊!你看小陈,眼睛都哭肿了,她倒好,妆都不花一下。"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苦笑。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父亲生前的老同事,我的一些亲戚,还有几个邻居。苏晴站在我旁边,面无表情地应付着宾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岳父母也来了,但只是象征性地站了十分钟就走了。王芳走之前拉着苏晴说了几句话,苏晴点点头,然后她们就离开了。
仪式结束后,亲戚们陆续散去。我和母亲最后看了父亲一眼,然后看着他被送进了焚化炉。
母亲哭得几乎站不住,我扶着她,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炉门,感觉这九十天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苏晴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不耐烦。
"还要多久?"她小声问,"我下午还有个会。"
我转过头,看着她精致的妆容和冷漠的眼神。
"你走吧。"我说,"这里不需要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真的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的门口,母亲叹了口气:"小泽,你跟晓晴……"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我知道。"
办完所有的后事,已经是一周后了。我回到家,那个空荡荡的家,苏晴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都办完了?"
"嗯。"
"那就好。"她站起来,"我妈让我跟你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让我晚上做顿好吃的给你补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不用了。"我说,"我不饿。"
"那随便你。"她放下手机,"我去洗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苏晴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我回公司上班。同事们都很体谅,没有人多问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悄悄改变了。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和苏晴的婚姻。
这五年里,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一个冷漠的妻子,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还有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而我付出了什么?
我的青春,我的忠诚,我对家庭的所有期待,还有我父亲临终前的遗憾。
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岳母的电话。
"小泽啊,你爸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王芳的声音听起来很和善,"接下来你要好好工作,好好照顾晓晴。她这段时间也挺不容易的,你要多体谅她。"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啊,你和晓晴结婚这么久了,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再说吧。"我敷衍道。
"这有什么好再说的?"王芳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女人最好的生育年龄就这几年,你们不能再拖了。有了孩子,你们的关系也会更稳固。"
我苦笑,我们的关系还需要更稳固吗?已经够牢固了,牢固到我一个人死死地拴着,她随时可以挣脱。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楼下,看着家里亮着的灯光,突然不想上去。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小泽,晚上回来吃饭吗?"
"妈,我有点累,今天就不回去了。"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母亲顿了顿,"妈想跟你说,你爸走了,你也别太难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想清楚,你接下来想怎么过。"母亲的声音很郑重,"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告诉你,人活着不能太委屈自己。"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夫妻,有手挽手的老年夫妇,还有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往家里走。
我突然很羡慕他们。
羡慕他们有个完整的家,有个温暖的归处。
而我有什么?
一个冰冷的房子,一个陌生的妻子,还有一颗再也温暖不起来的心。
04
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十天,岳母摔倒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屏幕——岳母打来的。
我走出会议室接电话。
"小泽!"王芳的声音急促而尖锐,"你赶紧来市医院!我摔倒了,腿可能骨折了!"
"阿姨,您先别急,严重吗?"
"医生说要拍片子!"她的声音拔高,"晓晴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必须马上过来!"
我看了看表,才下午三点。
"阿姨,晓晴在那边吗?让她先处理,我这边还有个会……"
"陈昊泽!"王芳打断我,声音里满是怒火,"我现在躺在急诊室,你还在开什么会?我是你妈!"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会议室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想起父亲住院那九十天,苏晴以各种理由推脱,从来没有请过一次假。
现在轮到她妈妈,她能请假,我也必须请假。
到了医院急诊室,我看到苏晴正在和医生说话。她今天穿着一身休闲装,显然是专门请假过来的。
看到我进来,她转过身:"你怎么才来?"
"我在开会。"我走到病床前,看到王芳正躺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阿姨,您感觉怎么样?"
"疼!"王芳皱着眉头,"医生说要拍CT,可能是骨折。"
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大夫,看了我一眼:"家属签个字,我们安排拍片。"
我接过签字单,扫了一眼内容——右腿疑似骨折,需要拍CT确诊。
签完字,护士推着王芳去拍片。苏晴跟了过去,留下我一个人在走廊等着。
我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周前,我也是这样坐在走廊里,等着医生告诉我父亲的检查结果。那时候苏晴在哪里?在公司加班?在和闺蜜喝咖啡?还是在美容院做护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周前的聊天记录。
那天我给她发消息:"爸要做手术了,你能来一下吗?"
她回:"我真的走不开。"
我又发:"我需要你。"
她回:"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事还需要人陪吗?"
我关掉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半个小时后,苏晴走过来。
"CT结果出来了,骨裂。"她说,"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然后回家静养。"
"那就住院吧。"
"嗯,我去办住院手续。"她顿了顿,"一会儿你去帮我妈办理一下,我去给她买点生活用品。"
我点点头。
等办完所有手续,已经是晚上七点。王芳被安排在骨科病房,是个四人间。苏晴买了些毛巾、脸盆之类的东西,正在床边收拾。
"妈,您先躺着,别乱动。"苏晴小心地扶着王芳躺好,"医生说了,这几天要静养,不能下床。"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王芳叹气,"就我和你爸两个人,他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
"那让爸也来医院陪您。"
"他来有什么用?"王芳看了苏晴一眼,"你说,小泽能不能过来照顾我几天?"
我愣了一下。
苏晴也愣了,然后看向我:"老公,你看……"
我看着病床上的王芳,又看看苏晴期待的眼神,突然想笑。
"阿姨,我最近工作很忙。"我说,"而且您这边有苏叔和晓晴,应该不需要我。"
"你工作忙?"王芳坐起来一些,"晓晴不忙吗?她一个女孩子在医院照顾我,你忍心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王芳打断我,"你是女婿,我住院了,你来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阿姨,我爸住院九十天的时候,晓晴来过几次?"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苏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陈昊泽,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爸从确诊到去世,九十天,你一次都没去探望过。现在你妈住院不到四个小时,你就要求我放下工作来照顾?"
"那不一样!"苏晴的声音拔高,"你爸是癌症,我去了也帮不上忙!我妈只是摔了一跤,需要人照顾!"
"所以癌症病人就不需要照顾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她,"说白了,你就是觉得你妈的事比我爸重要,对吗?"
"陈昊泽!"王芳从床上坐起来,"你怎么跟晓晴说话呢?她是你老婆!"
"对,她是我老婆。"我转向王芳,"可她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了吗?我爸生病的时候,她在哪里?我在医院守了九十天,她连一顿饭都没给我送过!"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打断苏晴,"因为我爸的病治不好,所以不值得你花时间?"
"你够了!"苏晴的眼泪流下来,"你就不能体谅我一次吗?我也有工作,我也有压力!"
"体谅?"我笑了,"这九十天我一直在体谅你。我告诉自己,她工作忙,她压力大,她需要时间。可是现在我看明白了,不是你没时间,是你根本就不在乎!"
"陈昊泽,你太过分了!"王芳指着我,"我现在躺在医院,你就是这么对我说话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阿姨,我爸去世的时候,您和苏叔在葬礼上待了多久?"我问,"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
王芳的脸色变了:"那是因为我们有事……"
"对,你们有事。"我点点头,"可是我爸下葬那天,晓晴下午还去参加了公司的团建。我看到她发的朋友圈了,笑得很开心。"
苏晴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只是想放松一下……"
"放松?"我看着她,"我爸尸骨未寒,你就去放松了?"
病房里的其他几个病人和家属都在看着我们,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苏晴捂着脸哭起来:"陈昊泽,你就是想跟我吵架是吗?你就是看我妈住院了,故意找茬是吗?"
"我没有找茬。"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妈住院,我不会来照顾。你想照顾就自己照顾,想请护工就请护工,但别指望我。"
"你……"王芳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这么做女婿的?"
"阿姨,您觉得晓晴是怎么做媳妇的?"我反问。
王芳哑口无言。
我转身往外走,苏晴追出来拉住我:"陈昊泽,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苏晴的声音在发抖,"但是我妈真的需要人照顾。你就不能看在我们是夫妻的份上,帮我这一次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
"夫妻?"我苦笑,"苏晴,你知道什么是夫妻吗?夫妻是同甘共苦,是相互扶持。不是一方需要的时候另一方就要无条件付出。"
"可是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
"我爸妈也就我一个儿子。"我打断她,"可是你在乎过吗?"
苏晴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晓晴,我已经很累了。我爸的事刚过去三周,我还没缓过劲来。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你和你妈的事,我真的管不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医院。
走出急诊大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夕阳余晖洒在地面上,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松动了。
手机响起来,是苏晴发的消息。
"陈昊泽,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这句话,没有回复。
05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最后停在了江边。坐在车里,看着江面上粼粼的波光,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一直在响,有苏晴的电话,也有王芳的。我都没接,只是静静地坐着。
凌晨两点,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小泽,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很着急,"晓晴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吵架了。"
"妈,我没事。"
"孩子,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跟晓晴离婚?"
我沉默了很久。
"妈看得出来。"母亲叹了口气,"你爸走之前就跟我说过,你和晓晴这婚姻,怕是走不长。"
"妈……"
"妈不是要劝你。"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妈只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但是你要想清楚了,婚姻不是儿戏。"
我闭上眼睛:"妈,我想清楚了。我和她,真的过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就按你想的做吧。"母亲说,"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也不希望你受委屈。"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感觉心里某个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家。苏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看起来一夜没睡。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身:"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苏晴跟进来,看到我在装衣服,"你要搬走?"
"嗯。"我继续收拾,"我会在外面租房子。"
"陈昊泽,你疯了吗?"她抓住我的手,"就因为昨天那件事,你要跟我闹到这种地步?"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晓晴,不只是昨天那件事。是这五年来所有的事。"
"什么意思?"
"我们离婚吧。"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苏晴愣住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段婚姻,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陈昊泽,你是认真的?"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苏晴后退两步,跌坐在床上:"就因为我没去看你爸?就因为我让你照顾我妈?你就要跟我离婚?"
"不只是这些。"我坐下来,"晓晴,你想想我们这五年,像一对正常的夫妻吗?"
"哪里不正常了?"
"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有多久没有一起做过一件事了?"我看着她,"这个家里,除了你我两个人,还有什么?"
苏晴不说话了。
"我很累。"我继续说,"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付出了所有的真心,却换不来你一句关心。我爸生病的时候,我多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可是你没有。"
"我……"
"你什么都没做。"我打断她,"你只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了逃避。"
苏晴的眼泪流下来:"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知道。"我点点头,"每个人都有难处。但是夫妻之间,不就是要互相体谅吗?我体谅了你五年,可你呢?"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起来,继续收拾东西。
"我会找律师办理离婚手续。"我说,"房子是婚前买的,写的我的名字,但我会给你一部分补偿。其他的东西,你需要什么就拿什么。"
"陈昊泽,你不能这样对我……"
"对不起。"我拉上行李箱,"这段婚姻,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走出家门的时候,苏晴还在哭。我没有回头,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憔悴,但眼神却比这五年来任何时候都清澈。
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离开小区,我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律师是朋友介绍的,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
"陈先生,您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张律师看完我提供的材料,"婚前购房,婚后没有子女,财产分割相对简单。但是您确定要离婚吗?"
"确定。"
"好。"她点点头,"那我们准备材料,先协议离婚。如果对方不同意,就走诉讼程序。"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去看了几套出租房,最后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虽然小,但很干净,最重要的是,这里只属于我一个人。
下午我去公司上班,同事们都看出我的状态不对,但没人多问。
晚上六点,我接到苏晴的电话。
"陈昊泽,你真的要离婚?"
"嗯。"
"你就这么绝情?"她的声音在发抖,"五年的夫妻,你说分就分?"
"晓晴,我不是绝情,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可是……可是我妈还在医院!"
我苦笑:"所以你打电话给我,不是想挽回婚姻,而是想让我去照顾你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算了。"苏晴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要离就离吧。但是我告诉你,房子我要一半!"
"可以。"我说,"找律师谈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五年,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苏晴通过律师协商离婚事宜。她要求分割房产,我同意给她三十万的补偿。她还要求分割我的存款,我也同意了。
反正这些年攒下的钱本来就不多,父亲的病已经花光了大部分。剩下的这些,给她就给她吧,就当是买个清净。
一周后,我们在民政局见面了。
苏晴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到我,她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办理离婚手续的过程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看了一眼封面,心里突然很平静。
"陈昊泽。"走出民政局的时候,苏晴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会后悔的。"她说。
"也许吧。"我转过身,"但至少,我现在不后悔。"
说完,我走向停车场,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有和父亲的合影,有母亲做的饭菜,还有一些朋友聚会的照片。
唯独没有和苏晴的。
我突然意识到,这五年里,我们竟然没有拍过几张合影。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对的人。
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陈昊泽先生吗?"
"我是。"
"我是市医院的护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您岳母王芳的病情出现了变化,家属请马上过来!"
我愣住了:"什么变化?"
"具体情况医生会跟您说,请您尽快赶到医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犹豫了很久。
我们已经离婚了,王芳已经不是我岳母了。我应该去吗?
但是那个护士说病情有变化……
我最终还是穿上衣服,开车去了医院。
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我找到骨科病房,看到苏晴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是我,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你来了……"
"怎么回事?"
"医生说……"她哽咽着,"说我妈的情况不是骨裂那么简单,拍片的时候发现她的骨头有问题,怀疑是……是骨癌。"
我愣住了。
"现在在做进一步检查。"苏晴抓住我的手,"昊泽,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家属在吗?"
"在。"我和苏晴同时站起来。
医生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检查结果出来了,确实是骨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
苏晴的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扶住她。
"医生,那……还能治吗?"
"我们会尽力。"医生说,"但是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情况,通常只能保守治疗,维持生活质量。"
说完,医生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苏晴。
她瘫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明明只是摔了一跤……怎么会是癌症……"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走廊里,听到父亲的诊断结果。那种绝望和无助,现在轮到她体会了。
"昊泽。"苏晴突然抓住我的手,"对不起。"
我看着她。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她的眼泪不停地流,"当初你爸生病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晓晴,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愣住了。
"你妈的事,你好好照顾她。"我说,"如果需要钱,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尽力帮忙。但其他的,我真的帮不了你。"
"昊泽……"
"照顾好自己。"我转身往电梯走,"也照顾好你妈。"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苏晴的哭声。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些哭声。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命运就是这么讽刺。三个月前,轮到我家;三个月后,轮到她家。
我本该幸灾乐祸,本该觉得这是报应。
但我只觉得悲哀。
因为我知道,她接下来要经历的,正是我刚刚经历过的——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离去的痛苦。
走出医院大楼,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城市的夜景,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陈昊泽先生吗?"
"我是。"
"我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您父亲的骨灰寄存时间快到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办理续费手续?"
我愣了一下。
对了,父亲的骨灰还寄存在殡仪馆。
"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急救车,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小泽,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活得明白。"
爸,我现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