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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分,宴会厅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舞台中央,我妻子叶舒桐正站在聚光灯下。
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礼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从容的笑。
身后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公司五周年的宣传片。
从最初那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小办公室,到如今占据整栋写字楼三层的总部。
从第一年营收不足三百万,到今年合同额突破六个亿。
每当屏幕上出现一组新数字,台下就会响起一阵掌声。
“这五年,是我们云启科技从无到有的五年。”
叶舒桐举起酒杯。
“我最想感谢的,是一路陪着公司成长的各位伙伴。”
我望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那时候,她拿着一份被投资人退回来的商业计划书,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哭。
是我陪她熬过了第一个没有订单的冬天。
公司第一次交付大型项目,仓库系统突然崩溃。
我带着十几个工人连续忙了三十六个小时,最后靠人工核对清单,才赶在客户追责之前把货发出去。
第三年,资金链差点断裂。
我卖掉了婚前攒钱买下的小公寓,拿出一百八十万填补经营缺口。
那天,她抱着我说:
“知远,等公司做大了,我一定让你成为最风光的老板丈夫。”
如今,她确实成了人人羡慕的女企业家。
而我坐在角落里,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连主桌都没有我的位置。
八点四十分,年终奖励环节开始。
财务负责人拿着名单走上舞台。
“市场事业部负责人,奖金三十八万元。”
“技术研发总监,奖金六十五万元。”
“华东区域负责人,奖金四十二万元。”
一笔笔奖金公布出来,宴会厅里越来越热闹。
直到一个名字出现。
“总裁特别助理高鸣,年度战略贡献奖,奖金二百八十万元!”
全场瞬间沸腾。
高鸣站了起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来公司不过两年,却已经成了叶舒桐最信任的人。
今晚他穿着定制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
走上舞台时,他先朝我妻子笑了一下。
叶舒桐亲自把奖杯交到他手里。
两个人并肩站在灯光下,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我看着那幅画面,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地方的客人。
高鸣到公司两年,负责投资人接待、商务协调和总裁办公室管理。
我在这里五年,负责产品落地、交付、供应商、客户售后,以及四个区域团队的日常运营。
可在公司最重要的庆功宴上,他拿到了二百八十万。
我甚至没有资格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过了十多分钟,财务负责人终于念到我的名字。
“运营管理部,沈知远。”
我下意识坐直身体。
“年度奖金,六千八百元。”
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举杯掩饰表情。
坐在我旁边的老同事梁俊,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沈总,是不是念错了?”
我没有回答。
台上的叶舒桐却笑着接过话筒。
“知远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看向我,语气温柔。
“他既是公司员工,也是我的丈夫。我们夫妻之间,不必像普通员工那样计算得太清楚。”
台下有人跟着笑。
我也笑了。
原来在她眼里,二百八十万是高鸣应得的贡献。
而我这五年不分昼夜的付出,只值六千八百元。
甚至连这六千八百元,都成了她在众人面前施舍给我的东西。
我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
叶舒桐还以为我要说几句感谢的话。
她朝我伸出手。
“知远,要不要上来说两句?”
“用不着。”
我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走到主桌前,轻轻放下。
“叶总,这是我的离职申请。”
叶舒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从下个月开始,我不再担任云启科技的运营负责人。”
我看着她。
“五年了,我也该为自己打算一次。”
主桌上的叶家人同时变了脸色。
岳父叶鸿飞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沈知远,你是不是喝多了?”
岳母宋桂琴冷笑。
“给你六千八还嫌少?你这些年吃的、住的,哪一样没沾舒桐的光?”
高鸣连忙走过来。
“沈哥,今天是公司五周年庆典,有什么不满意,咱们私下谈。”
我看了他一眼。
“你拿着二百八十万,当然不着急。”
他表情一僵。
叶舒桐已经从舞台上走下来。
她抓住我的胳膊。
“知远,你别这样。”
她眼圈慢慢变红。
“奖金的事是我没考虑周全。你不高兴,我可以重新安排。”
我问她:
“重新安排多少?”
她迟疑了一下。
“再给你十万,行吗?”
我摇头。
她声音更急。
“二十万?”
我还是没说话。
叶舒桐终于红了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我看着这个陪我生活了五年的女人。
忽然想起,公司刚成立时,她曾经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我回答她:
“我想跟你一起把日子过好。”
五年过去。
日子确实好了。
只不过,那个“我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她自己。
我把胳膊轻轻抽回来。
“舒桐,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公司交接我会按程序完成,婚姻的事,我们之后再谈。”
“今晚,我先走。”
她愣在原地。
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可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
是整整五年的失望,终于在今天积攒到了尽头。
而我更加想不到的是,就在我走出宴会厅的那一刻,一个消失了三十六年的秘密,正等着重新改变我的人生。
01
五年前,叶舒桐第一次带我回家见父母。
那年我三十三岁,刚辞去一家大型物流企业的项目管理工作。
叶舒桐比我小三岁。
她原本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担任区域经理,收入不低,前途也算不错。
可她一直不甘心给别人打工。
她想创办一家自己的企业,专门做企业仓配数字化和供应链管理。
我做过七年相关项目,熟悉仓库系统、采购渠道和客户交付。
她懂商务,也擅长融资。
我们都觉得,两个人搭档,或许真能闯出一条路。
那天去叶家之前,我特意买了两瓶酒和几盒茶叶。
刚进门,叶鸿飞就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
“你老家哪里的?”
“临河县。”
“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在镇上开木工铺。”
叶鸿飞轻轻点头。
“那你母亲呢?”
“我小时候就没见过。”
他没有再问,只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房子呢?在本市有几套?”
我愣了一下。
“一套小公寓,还有贷款。”
叶鸿飞笑了笑。
“那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语气不重。
可我听得出来,他并不满意。
吃饭时,宋桂琴一直在说叶舒桐多么优秀。
从小学成绩,到出国交流,再到工作之后拿到过多少奖金。
轮到我,她只问了句:
“听舒桐说,你辞职了?”
“是,打算跟她一起创业。”
“创业可不是嘴上说说。”
宋桂琴夹了一筷子菜。
“我们家舒桐是要做大事的人,你别什么都帮不上,反倒拖她后腿。”
我放下筷子。
“阿姨,我在物流行业做过七年,对项目落地还算熟悉。”
叶鸿飞笑着摆手。
“经验归经验,真正做老板,靠的是资源和资本。”
“这些东西,你恐怕还差得远。”
我没再解释。
那顿饭吃到最后,我几乎没说几句话。
下楼时,叶舒桐一直抓着我的手。
她知道我心里不好受。
到了停车场,她突然转身抱住我。
“知远,对不起。”
我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
“我爸妈说话一直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笑。
“我知道。”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我。
“等公司做起来,我一定让他们知道,你有多厉害。”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公司的股份以后肯定有你一份。”
“我们一起创业,我不会让你一辈子只做个打工的。”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了。
创业第一年,我们租了一间旧写字楼的办公室。
每个月房租六千多。
里面摆着四张二手办公桌,打印机经常卡纸,空调制冷效果差得离谱。
叶舒桐负责跑融资和客户。
我负责把她签下来的项目真正做出来。
她在会议室跟客户谈未来三年的规划。
我就在仓库里跟工人研究系统怎么接入。
她为了谈成一笔订单,给客户承诺了十五天上线。
我连续熬了十几个通宵,带着技术人员反复测试,终于赶在交期前完成部署。
有一次,我们接了一个大型零售商的仓储项目。
验收前一天,系统出现严重的数据同步故障。
客户负责人放话:
“明天早上九点解决不了,合同直接终止。”
那天夜里,叶舒桐急得在办公室里哭。
我带着团队去仓库,逐条核对数据,直到第二天凌晨五点。
最后系统恢复了。
客户没有终止合同。
那是我们公司成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大单。
回到办公室时,叶舒桐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知远,幸亏有你。”
“要是没有你,我真的撑不下来。”
我拍着她的背。
“没事,过关了。”
创业第二年,公司资金周转出了问题。
三个大客户的回款同时延迟,员工工资却一天都不能拖。
财务告诉我们,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二十万。
距离发薪日还有四天。
我把自己的积蓄转了进去。
后来还是不够,我又把名下那套小公寓卖了。
扣除贷款和费用,剩下的一百八十万全部进了公司。
那天晚上,叶舒桐看到转账记录,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握着我的手哭了。
“知远,这钱我一定还你。”
我笑着说:
“还什么?公司不是我们俩的吗?”
她红着眼睛点头。
“对,是我们俩的。”
“等以后融资成功,我先给你办股份。”
我又相信了。
第三年,公司终于开始盈利。
第四年,员工超过一百人。
第五年,我们搬进了现在的总部。
公司前台挂上了一面巨大的背景墙。
上面写着:
云启科技。
创始人兼董事长:叶舒桐。
揭牌那天,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被鲜花和掌声包围。
心里既高兴,又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失落。
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起我。
公司的股权结构里,也始终没有我的名字。
我问过叶舒桐一次。
她当时正在化妆,准备参加投资人晚宴。
听见我的问题,她动作停了一下。
“现在融资还在推进,股权不能随便变。”
“可你以前答应过我。”
她转过头,眉头微皱。
“知远,你怎么突然这么计较?”
“我不是计较。”
“我们是夫妻。”
她看着我。
“公司是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有必要把这些东西分得那么清楚?”
我沉默了。
后来,我没再主动提过股份。
但公司的变化,远不止如此。
随着规模越来越大,我在公司里的位置开始慢慢往后退。
以前,所有重要会议我都会参加。
后来,涉及投资和战略的会议,不再通知我。
以前,客户的大额合同由我和叶舒桐共同审核。
后来,合同先经过总裁办公室,我只负责最终执行。
以前,员工都叫我沈总。
后来,叶家的亲戚来公司,开始称呼我为“舒桐的丈夫”。
宋桂琴在家族聚会上甚至笑着介绍:
“这是我女婿,平时在舒桐公司帮着管管仓库。”
我当时正在厨房端菜。
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
管理四个区域的交付团队,负责上亿合同执行,在她嘴里,竟然变成了管仓库。
叶鸿飞更直接。
他常常对我说:
“男人要懂得知足。舒桐现在事业做大了,你就安安心心帮她打理后方。”
“别总想着往前站。”
我没有和他争。
因为我一直认为,我们是一家人。
她在前面谈生意,我在后面把事情做好。
谁站在台前,又有什么区别?
直到有一年春节,我回老家看父亲。
父亲沈守义已经七十岁了。
他一辈子在镇上做木工,手指因为常年握刨刀,关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
我到家时,他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
见我回来,他放下工具,转身去厨房给我煮面。
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他才坐下来。
“城里怎么样?”
“挺好的。”
“舒桐呢?”
“她最近很忙,公司发展不错。”
父亲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这些年在公司,自己有多少股份?”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还没办。”
父亲看着我。
“那你投进去的钱呢?”
“以后会算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烟斗。
“知远,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公司。”
“可我做了几十年木工,知道一个道理。”
我抬头。
“什么?”
“替别人修桌子,手艺再好,那张桌子也不是你的。”
“你要是连自己的那块木头都赔进去,最后可能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笑了。
“爸,您想多了。”
他没有跟我争。
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棉袄,递给我。
“天冷,穿暖点。”
我接过衣服。
临走前,他又突然叫住我。
“知远。”
“怎么了?”
父亲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
“以后要是真遇到过不去的坎,回来。”
“家里还有屋子,也还有你爸。”
我当时只觉得他心疼我。
根本没想到,这句话背后,还藏着一段他不愿主动提起的往事。
更没想到,三十六年前,他曾经替一个陌生的孩子,守住过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秘密。
02
年终庆功宴前一个月,公司进行了一次重大组织调整。
最先让我察觉异常的,是一份客户合同。
那天下午,项目经理梁俊拿着一份新签协议来找我。
“沈总,华南那个大客户的项目定了,您看看交付条款。”
我接过文件。
前面的内容没有问题。
可翻到授权签字页时,我愣了一下。
公司授权代表,竟然写着高鸣。
以往这类合同,都由我和叶舒桐共同确认。
“是不是填错了?”
我把合同递回去。
“去找法务改一下。”
梁俊没有动。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为难。
“沈总,是叶总要求这么写的。”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上周。”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梁俊压低声音。
“听说融资方觉得,公司的商务审批需要重新集中管理。”
我看着手里的合同。
上周,我正在外地处理一个严重的客户投诉。
因为仓库分拣错误,三万多件商品需要重新核验。
我连着忙了两天,连酒店都没回。
那天晚上回公司,已经接近十一点。
我还记得,经过会议室时,里面灯火通明。
叶舒桐、高鸣、财务负责人和几名投资顾问正在开会。
我推门进去,想汇报项目处理情况。
高鸣却立刻站起来。
“沈哥,您回来啦?”
“这边正在讨论融资的事情,可能还要一阵子。”
“您先去休息吧。”
叶舒桐连头都没抬。
只是说:
“运营的事情明天再讲。”
我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回头看,那场会议恐怕就是我被排除出核心决策层的开始。
我拿着合同去了总裁办公室。
叶舒桐正在看电脑。
高鸣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份资料。
看见我,他笑着打招呼。
“沈哥,有事啊?”
我没有理他。
直接把合同放到叶舒桐面前。
“这个授权代表,为什么改成高鸣?”
叶舒桐看了一眼。
“公司管理升级,统一由战略办公室审批。”
“我是运营负责人,项目最后要由我交付,为什么提前不知道?”
她皱了皱眉。
“知远,这只是流程调整。”
“流程调整不用通知我?”
高鸣在旁边插了一句:
“沈哥,您别误会。”
“叶总是想减轻您的工作压力。以后商务谈判、合同签署这些事由我们负责,您专心管交付就好。”
我转头看向他。
“你们?”
高鸣笑容不变。
“对,总裁办这边。”
我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在公司才两年。
以前所有大型项目,都是我从头跟到尾。
现在,他一句“我们负责”,就把我五年的工作划走了一半。
我看向叶舒桐。
“这也是你的意思?”
她点头。
“是。”
我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叶舒桐终于放下鼠标。
“沈知远,你最近怎么总是这么敏感?”
“公司不是以前那个小作坊了。”
“现在要讲专业分工,不能所有事情都靠你一个人。”
我看着她。
“以前需要我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她脸色微微一变。
高鸣赶紧笑着打圆场。
“沈哥,叶总也是为了公司好。”
我突然问他:
“你在这里,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叶总?”
高鸣笑容一僵。
叶舒桐站了起来。
“够了。”
她把合同合上。
“高鸣是我亲自提拔的,你没必要总针对他。”
我愣住。
“我针对他?”
“难道不是吗?”
她的语气里已经带着不耐烦。
“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别的事情我会安排。”
那天,我没有再争论。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已经不再愿意跟我讨论公司的事情。
她只希望我服从。
第二天下午,我发现自己的系统权限也变了。
原本能查看的融资资料、核心合同和全公司资金计划,全部被设置成了不可访问。
我给技术部门打电话。
对方支支吾吾。
“沈总,是总裁办提交的权限变更申请。”
“谁签的字?”
“叶总。”
我挂掉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
办公室里员工来来往往。
有人催报表,有人打电话,还有人在打印合同。
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当天晚上,我留在公司整理年底交付计划。
快十一点时,梁俊发来一个表格。
说是财务共享目录里的一份项目费用明细,让我核对运营成本。
我打开文件。
前面几百行都是正常支出。
仓储租赁、物流结算、系统维护、员工奖金。
直到最后一栏。
我看到一笔金额异常的预提费用。
二百八十万元。
科目写着:年度战略专项奖励。
备注栏却没有具体说明。
审批部门:总裁办公室。
我盯着那串数字,突然想起,高鸣最近频繁陪叶舒桐出席资本会议。
他新换了一辆豪车。
腕表也从原本几千元的普通品牌,换成了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当时我还觉得,年轻人喜欢享受也正常。
可现在,这笔钱摆在屏幕上,让我隐隐觉得不对。
为什么战略奖励需要提前预提?
为什么只有金额,没有具体项目成果?
我把表格另存,保留了自己正常工作权限下能查阅的版本。
随后关掉电脑。
手机恰好响起。
是叶舒桐发来的微信。
“今晚不回去了,高鸣陪我见投资人,结束太晚。”
我看着这条消息,许久没有回复。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零点。
宋桂琴还坐在客厅看电视。
见我进门,她上下打量我。
“怎么又这么晚?”
“公司有事。”
“舒桐呢?”
“她在外面谈客户。”
宋桂琴轻哼一声。
“你也知道她忙。”
“现在公司到了关键时候,你别老想着让她陪你。”
我换鞋时,发现玄关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
不是我的。
价格标签还贴在鞋盒侧面。
宋桂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淡淡说道:
“高鸣下午送资料过来,忘了拿。”
我没有说话。
宋桂琴却继续道:
“那孩子真不错。”
“学历好,能力强,又会照顾人。”
“舒桐身边有这么个得力助手,我也放心。”
我把自己的旧皮鞋放进鞋柜。
心里忽然有些发冷。
第二天,公司召开管理层会议。
叶舒桐正式宣布成立战略协同部。
部门负责人,高鸣。
核心合同、投融资对接、重要客户商务谈判,以及对外授权事项,统一归战略协同部管理。
我负责的运营部,只保留项目执行和售后管理。
宣布结束后,所有人鼓掌。
高鸣站起来,朝我微微一笑。
“以后还请沈哥多支持。”
我坐在会议桌末端,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不是简单的组织调整。
而是有人正在一点点把我从公司的核心位置上挪开。
最讽刺的是,决定这件事的人,正是我最信任的妻子。
03
组织调整后的第四天,宋桂琴突然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她平时很少主动联系我。
这次语气却出奇热情。
“知远,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有些意外。
下班后,还特意买了点水果。
结果到家的时候,餐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排骨汤凉在一旁。
桌上只有几盘剩菜。
叶鸿飞坐在沙发上喝茶。
宋桂琴见我进门,抬头说:
“你来得正好。”
她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
“把这个签一下。”
我放下水果袋。
“什么东西?”
“家里的事情。”
我拿起来翻了翻。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婚姻财产约定书。
我心里猛地一沉。
再往下看,里面的条款写得十分详细。
叶舒桐名下的云启科技股权、未来分红、企业增值收益,以及相关投资资产,均明确归她个人所有。
我在公司工作期间投入的资金和劳动,不作为主张股权的直接依据。
文件最后,只有一个地方需要我签字。
配偶确认栏。
我看了好几遍。
才抬起头。
“这是谁的意思?”
宋桂琴笑了笑。
“当然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
“现在公司做得这么大,牵扯的东西多。”
“把财产关系写明白,免得以后影响融资。”
我转头看向叶鸿飞。
“爸,您也知道这件事?”
叶鸿飞放下茶杯。
“我就是觉得,早一点把事情弄清楚比较好。”
“公司是舒桐创立的,股权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我沉默几秒。
“当初创业的时候,我也出过钱。”
他笑了。
“你那点钱,我们又不是不认。”
“以后有条件,可以让财务给你做个借款确认。”
我盯着他。
“我卖了房子拿出一百八十万,五年里几乎没休息过一天。”
“这些在您眼里,只是一笔借款?”
叶鸿飞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年轻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没有舒桐,你那点钱能变成现在的公司?”
宋桂琴赶紧接话。
“就是。”
“你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男人,能娶到舒桐,已经是福气了。”
“现在她事业做得好,你应该替她高兴,别总惦记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握着文件,手指慢慢收紧。
“什么叫不属于我的?”
宋桂琴脸色一变。
“沈知远,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我深吸一口气。
把文件放回桌上。
“这份协议,我不会现在签。”
叶鸿飞猛地拍了一下茶几。
“为什么?”
“因为我要先找专业人士看清楚。”
他冷笑一声。
“你能找谁?”
“你那乡下做木匠的爸,懂公司股权?”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慢慢抬起头。
“爸,谈事情就谈事情。”
“别扯我父亲。”
叶鸿飞皱眉。
“怎么,我说错了?”
“你父亲要是真有本事,至于让你拿着那点积蓄来创业?”
我看着他。
突然意识到,这五年来,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我和我的家庭。
只不过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他们需要我。
于是那些轻视都藏在了笑脸后面。
如今公司有钱了,也有了新的管理团队。
他们终于觉得,不需要再掩饰。
晚上九点多,叶舒桐回来了。
看见桌上的文件,她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妈,你怎么今天就拿出来了?”
宋桂琴不满。
“早晚都得签,拖着有什么用?”
叶舒桐没有反驳。
她把文件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随后看向我。
“知远,这是融资方建议做的财产隔离。”
“只是为了公司稳定。”
我问:
“你也同意里面的内容?”
她迟疑了一下。
“原则上同意。”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以前投入的资金呢?”
“以后可以另外确认。”
“你答应过我的股份呢?”
她皱眉。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我看着她。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叶舒桐的耐心渐渐消失。
“知远,我今天真的很累。”
“公司还有那么多事情,你非要这个时候跟我算旧账吗?”
我摇头。
“不是算旧账。”
“我是想知道,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叶舒桐抬头。
“你是我丈夫。”
“那为什么协议里,公司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她没有回答。
叶鸿飞却冷哼一声。
“丈夫归丈夫,工作归工作。”
“你在公司是运营负责人,拿工资的。”
“别总拿夫妻关系谈公司的资产。”
我突然笑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拿工资的。
哪怕那份工资,很多时候还不如一个刚来的部门负责人。
哪怕公司几乎所有最艰难的日子,都是我陪着叶舒桐熬过来的。
我把协议推到她面前。
“这份文件,我不签。”
宋桂琴脸色铁青。
“沈知远,你别不识抬举!”
叶舒桐也急了。
“知远,你就不能体谅我一次?”
我看着她。
“这五年,我体谅你的次数还少吗?”
她突然愣住。
我继续问:
“公司没钱的时候,我卖房子。”
“客户出问题的时候,我熬通宵。”
“你要去谈融资,我替你管住全部交付。”
“现在,你们让我签一份放弃权益的文件,还说我不体谅?”
叶舒桐眼圈红了。
“我没有让你放弃所有权益。”
“那你现在把文件拿给专业人士重新起草,把我的投入和应有权益写清楚。”
她沉默了。
我等了半分钟。
她还是没有答应。
这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见来电显示,她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她拿起电话走到阳台。
玻璃门没有关严。
我隐约听见她压低声音说:
“我不是告诉过你,今晚不要再打了吗?”
后面的话越来越轻。
几分钟后,她回来。
我问:
“谁打的?”
“公司的人。”
“高鸣?”
叶舒桐脸色一变。
“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么细?”
我没有再说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知远,你最近真的变了。”
我看着她。
其实变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那晚,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证件、电脑、几套衣服。
东西少得让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原来在这套住了四年的房子里,真正属于我的东西,竟然只有这么一点。
叶舒桐站在卧室门口。
“你要去哪?”
“公司附近的员工公寓。”
她皱眉。
“你一定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拉上行李箱。
“舒桐,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伸手拉住我。
“那年终宴你还参加吗?”
我看着她。
这个时候,她最担心的居然还是宴会。
我点头。
“参加。”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别让公司的人看笑话。”
我没有回答。
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叶舒桐已经重新拿起手机,低头回复消息。
甚至没有送我到电梯口。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中的自己。
三十八岁。
五年婚姻。
五年创业。
到头来,我带走的只有一个行李箱。
电梯下降时,手机震了一下。
叶舒桐发来微信:
“财产协议的事先放一放,年终宴别出问题。”
我盯着这句话。
终于明白。
她并不是不知道我受了委屈。
她只是觉得,只要公司还需要我,我就一定会继续忍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
我已经决定,这一次不再忍了。
04
庆功宴前两天,云启科技最后一批年度项目完成了验收。
那天下午,我带着运营团队开完复盘会。
会上,梁俊问我明年还要不要继续扩招。
我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年的事情,等公司正式通知吧。”
梁俊明显察觉到不对。
散会后,他特意留了下来。
“沈总,您是不是打算离开?”
我没有否认。
他坐在我对面,眼圈突然有些红。
“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这个跟了我四年的年轻人。
他刚进公司时,连完整的交付方案都不会做。
如今已经可以独立负责区域项目。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俊,公司不是离开谁就不能转。”
“你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低下头。
“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些年运营部靠的是您。”
我笑了笑。
“以后也要靠你们自己。”
那天晚上,我留在公司整理工作交接资料。
写字楼里的人陆续走光。
到了十点半,整层楼只剩下走廊和总裁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拿着一份合同准备送到法务室。
经过总裁办公室时,忽然听见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
是保险柜门关闭时发出的轻响。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
总裁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
透过门缝,我看见高鸣站在保险柜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盒。
里面装着公司的法人私章和一枚授权印鉴。
高鸣把盒子放进公文包,正准备拉上拉链。
我推门走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
高鸣明显吓了一跳。
随即挤出笑容。
“沈哥,您还没走啊?”
我看着他的公文包。
“你为什么把印章带走?”
叶舒桐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抬起头,神情有些不耐烦。
“是我让他带的。”
我走到办公桌前。
“章证外带不是要登记吗?”
“明天有份融资补充协议需要提前准备。”
“什么协议?”
叶舒桐没有回答。
高鸣连忙解释:
“沈哥,都是资本方面的文件,您不用操心。”
我看向他。
“我问的是叶总。”
高鸣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叶舒桐放下手里的笔。
“知远,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两天你见谁都像防贼一样。”
我压着声音。
“公司核心印鉴带出办公室,连登记都不做,我问一句有问题吗?”
她站了起来。
“我已经批准了!”
“你还想让我怎么解释?”
我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这么做事的。”
叶舒桐眼里闪过一丝烦躁。
“人总是要变的。”
“以前公司小,怎么方便怎么来。”
“现在融资进入关键阶段,不能所有事情都由你说了算。”
我沉默片刻。
“我没想所有事情都自己说了算。”
“那你为什么一直追着问?”
“因为我是公司的运营负责人。”
她冷笑一声。
“你只是运营负责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看着她。
叶舒桐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重。
可她没有收回。
只是继续道:
“你没有董事席位,也不是股东。”
“涉及融资和战略,原本就不属于你的职责范围。”
我慢慢点头。
“原来如此。”
高鸣站在旁边,适时开口:
“沈哥,其实叶总也是想让您轻松一点。”
我转头看他。
“轻松?”
“对。”
他笑着说:
“以后您只要把交付做好,其他事情我们来处理。”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年前,公司最难的时候,没有人替我分担。
如今公司赚钱了,他们倒开始担心我太累。
我把手里的项目资料放到桌上。
“最后一批项目已经验收。”
“交接清单我也整理好了。”
叶舒桐皱眉。
“你整理交接清单干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我准备辞职。”
她愣住。
“你又来了。”
“我没有开玩笑。”
“沈知远!”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闹?”
我摇头。
“我只是提前通知你。”
“庆功宴之后,我会正式提交申请。”
她盯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冷冷地笑了一声。
“你真的觉得,公司离了你就不行?”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那你到底在赌什么?”
我看着她。
“我不是在赌。”
“我是累了。”
叶舒桐沉默片刻,重新坐下。
“随便你。”
她拿起文件。
“不过别到时候后悔。”
我没有再说话。
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时,我听见高鸣低声说:
“叶总,您别生气,沈哥可能只是压力太大。”
叶舒桐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回头。
回到工位,我继续整理项目资料。
把还没完成的客户验收、供应商结算、售后问题逐项写清楚。
一直忙到凌晨一点。
正准备关电脑时,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直接挂断。
没想到,对方又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您好,请问是沈知远先生吗?”
电话里是个女人。
声音不高,语速很稳。
“我是。”
“沈先生,我叫江予澜。”
“我们受一位长辈委托,想跟您核实一些事情。”
我皱眉。
“什么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
“关于您的身世。”
我愣住。
“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没有。”
她准确说出了我的出生年份、成长地,以及养父沈守义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你到底是谁?”
“我是律师,主要负责一项寻亲及家族事务。”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
“有位老人寻找失散的孩子已经三十六年。”
“我们近期拿到了一条重要线索,线索指向您。”
我下意识笑了。
“你们是不是搞诈骗的?”
她没有生气。
只是说道:
“您有这样的顾虑很正常。”
“我们不要求您转账,也不会让您提供银行卡密码。”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通过正规鉴定机构核实。”
我正想挂电话。
她却突然问了一句:
“沈先生,您小时候是不是有一把银锁?”
我拿着手机的手,猛地顿住。
银锁?
这个词,让我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小时候,我经常问父亲,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只有我没有。
父亲总说,我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
迷迷糊糊间,看到父亲从木箱里拿出一件银色的小东西。
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后来发现我醒了,他又赶紧收起来。
我问过那是什么。
他只是说:
“旧东西,没什么用。”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
“你怎么知道?”
我压低声音。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江予澜说道:
“看来,有些线索确实能够对应上。”
“沈先生,后天晚上您方便吗?”
“我们想当面见您一次。”
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后天晚上,正是公司五周年庆功宴。
“那天我有事。”
“没关系。”
她轻声说道:
“我们可以等您处理完。”
我皱起眉头。
“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她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说:
“有些事情,我们希望由当事人亲自向您解释。”
“另外,这位老人身体不太好。”
“他已经等了很久。”
我沉默了。
过了片刻,我说道:
“到时候再联系吧。”
江予澜没有纠缠。
“好的,沈先生。”
“您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通过我们律所的公开联系方式核实身份。”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工位上许久没有动。
银锁。
失散三十六年。
养父沈守义。
这些词反复在脑子里出现。
我突然想到,小时候村里人偶尔会说,我不像沈家人。
因为父亲皮肤黝黑,身材粗壮。
我却从小白净,五官也和他不太相似。
每当有人说这话,父亲总会把话题岔开。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乡亲们随口开玩笑。
现在想想,似乎没那么简单。
我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
可看到凌晨一点二十分的时间,又把号码删掉了。
老人睡得早。
有些事情,不该在半夜突然问他。
我准备等庆功宴结束,再回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公司开始布置宴会厅。
行政人员来回搬运礼品和奖杯。
大厅里挂满了红色横幅。
高鸣穿着一套崭新的西装,站在签到台前指挥工作人员。
看见我经过,他立刻笑着迎上来。
“沈哥,明天您还是坐主桌吧。”
我看向他。
“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他笑容微僵。
“您是叶总丈夫,又是公司老员工,当然应该坐主桌。”
我笑了笑。
“主桌还是留给真正有贡献的人吧。”
高鸣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我把最后一份工作交接清单发给叶舒桐。
邮件里写得很清楚。
涉及的项目名称、负责人、交付时间,以及未完成事项,全部列明。
发送成功后,我关掉电脑。
桌上放着一张五年前的合照。
照片里,叶舒桐穿着普通的白衬衫,笑得有些拘谨。
我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
身后是我们第一间办公室。
墙壁斑驳。
办公桌简陋。
但那时的我们,眼睛里都有光。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带走。
因为我已经决定。
五年前的沈知远,可以留在这里。
但现在的我,必须离开。
05
庆功宴当天,下午六点半。
我穿上那套陪了自己三年的深灰色西装。
袖口有点旧,领口也不再挺括。
可我没有打算换。
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以云启科技运营负责人的身份出席活动。
宴会厅设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十几名员工正在签到。
大屏幕上滚动着公司五周年的宣传语。
门口摆着一排鲜花。
红毯一直铺到主舞台。
看见我,几个老员工连忙打招呼。
“沈总,您来了。”
“沈总,晚上好。”
我点头回应。
签到台的工作人员问我坐哪一桌。
我看了一眼座位表。
名字排在第三桌。
靠近音响。
不是主桌。
我笑了一下。
“就按这个安排。”
工作人员有些尴尬。
“沈总,要不要我帮您问一下?”
“不用了。”
我拿着座位牌,走进宴会厅。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主桌中央,叶舒桐正在跟几位投资人聊天。
高鸣坐在她右边。
叶鸿飞和宋桂琴也在。
高鸣不时替几位客人倒酒、递名片。
动作熟练得像主人。
叶舒桐看见我进来,目光停了一瞬。
随后又转回去,继续和客户谈话。
我走到第三桌坐下。
梁俊就在旁边。
他看了看主桌,又看了看我。
“沈总,怎么把您安排这儿了?”
我笑道:
“坐哪儿不一样?”
梁俊张了张嘴。
最终没再问。
七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先播放宣传片。
接着,几位部门负责人轮流上台。
最后,叶舒桐走到舞台中央。
灯光打在她身上。
她举起酒杯。
“各位,今晚是云启科技成立五周年的日子。”
“这五年,我们经历过困难,也创造过奇迹。”
“公司能够发展到今天,离不开每一位伙伴的努力。”
台下响起掌声。
我看着她。
想起第一年,她在出租屋里说:
“等有一天公司做大了,我们一定办一场最热闹的庆功宴。”
如今宴会确实热闹。
可那个“我们”,已经彻底消失。
叶舒桐继续发言。
她感谢了几位投资人。
感谢了叶鸿飞。
感谢了财务团队。
还专门提到了高鸣。
“尤其是高鸣。”
她笑着看向主桌。
“过去一年,他在融资推进和战略合作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
“很多关键项目,都是他帮我完成的。”
台下再次鼓掌。
高鸣站起来,微微鞠躬。
我没有鼓掌。
因为我知道,那些所谓的关键项目,前期调研、成本测算和执行方案,大多都是运营部熬夜做出来的。
高鸣负责的,更多是后期沟通与展示。
可现在,所有功劳都归到了他身上。
接下来是年终奖公布。
从部门经理,到核心骨干。
奖金一个比一个高。
轮到高鸣时,主持人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年度战略贡献特别奖,二百八十万元!”
全场一片欢呼。
高鸣走上台。
叶舒桐亲自为他颁奖。
两个人站在一起拍照。
高鸣还特意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我要特别感谢叶总对我的信任。”
“如果没有叶总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我。”
“未来我一定继续陪着云启科技,走向更高的位置。”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句话听着,倒像是他陪叶舒桐创业了五年。
而我才是那个半路加入的人。
直到奖金名单念完大半,主持人才喊到我。
“运营管理部负责人,沈知远。”
我抬头。
“年度奖励,六千八百元。”
宴会厅里突然静了一下。
梁俊猛地转头看我。
“沈总,这肯定弄错了吧?”
我摇头。
“不用问。”
因为我已经看见,叶舒桐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
说明这个数字,早就在她的安排之中。
主持人继续念其他人的名字。
我却已经不想听了。
过了几分钟,叶舒桐再次上台。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沉默,特意解释:
“知远和其他员工不一样。”
“他是我丈夫,公司和家庭本来就不应该算得太清。”
“大家别误会,这只是象征性的奖励。”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我缓缓站起来。
叶舒桐看见我,笑容顿了一下。
“知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有。”
我朝主桌走去。
周围的人纷纷让开。
走到她面前,我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
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离职申请。”
叶舒桐的脸瞬间白了。
“你干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会进入正式交接流程。”
“交接完成后,我不再担任云启科技的任何职务。”
叶鸿飞猛地站了起来。
“沈知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看着他。
“知道。”
“知道还敢当着这么多人闹?”
“我没有闹。”
我平静地说:
“我只是通知公司,我决定离职。”
宋桂琴冷笑起来。
“六千八嫌少是不是?”
“你一个靠老婆的男人,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句话声音不小。
附近几桌人都听见了。
我转头看向她。
“妈,您说我靠舒桐。”
“那五年前,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是谁拿出一百八十万?”
“是谁为了赶项目,在仓库连续睡了十几天?”
“又是谁把四个区域的交付团队一点点带起来的?”
宋桂琴被问得一愣。
随即恼羞成怒。
“你还真会给自己算功劳!”
叶鸿飞冷哼。
“没有我们叶家,你能有今天?”
我点头。
“您说得对。”
“所以今天,我不想继续沾叶家的光了。”
高鸣突然走过来。
“沈哥,您先冷静一下。”
“有什么问题,咱们回公司再解决。”
我看向他。
“高总监,你现在拿着二百八十万的奖金,说这话当然轻松。”
高鸣脸色一变。
“沈哥,您这是针对我。”
“没有。”
我笑了笑。
“你能拿到这笔钱,是你的本事。”
“我只是不想再用自己的五年,替别人证明价值。”
高鸣顿时说不出话。
叶舒桐终于走下台。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
“知远,你别走。”
我看着她。
“还有什么事?”
“奖金的事情,是我没安排好。”
她声音发抖。
“我可以补给你。”
“补多少?”
她咬了咬嘴唇。
“十万。”
我摇头。
“二十万?”
我还是没说话。
叶舒桐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知远,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她。
“舒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急忙点头。
“你问。”
“如果今天离职的人不是我,而是高鸣。”
“你会怎么做?”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
“如果高鸣要走,你会不会想尽办法留住他?”
“会不会给他加薪,给他股权,甚至让他参与更多决策?”
叶舒桐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我笑了。
“可我提出离职,你只觉得我是在闹脾气。”
她眼泪不停往下掉。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
“我只是觉得……”
她停顿了很久。
最后说:
“我觉得你不会真的离开。”
这句话终于让我彻底死心。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我的价值。
而是太确定,我舍不得走。
五年里,无论她怎样调整我的职位,怎样推迟承诺,怎样让叶家人轻视我。
我总会替她找理由。
所以她认定,我会一直留下。
我慢慢抽出手。
“舒桐,这次你想错了。”
她突然哭出了声。
“知远,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留下,好不好?”
“公司现在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她。
“高鸣不是很能干吗?”
“融资有他,客户有他,合同也有他。”
“那公司的运营,就让他继续想办法吧。”
叶舒桐脸色更加苍白。
她抓住离职申请,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不批准!”
我摇头。
“离职不是靠你一句不批准,就能把我困在这里。”
“我会依法完成交接。”
“至于其他事情,我们之后再谈。”
叶鸿飞突然冷笑一声。
“沈知远,你别忘了,你现在离开叶家,什么都不是!”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看看吧。”
我拿起外套,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叶舒桐追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次险些绊倒。
“知远!”
“你别走!”
我没有停。
她冲到我面前。
眼泪已经弄花了妆。
“我再给你五十万。”
“还有运营副总裁的位置。”
“你想要股份,我们可以重新商量。”
我看着她。
终于忍不住笑了。
五年前,她说等公司做大再给我股份。
三年前,她说融资结束再考虑。
一年前,她说夫妻之间没必要计较。
现在,她又让我重新商量。
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舒桐。”
“这些话,留给以后愿意相信你的人吧。”
我绕过她,继续往外走。
就在这时。
酒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三辆黑色轿车先后停在台阶下。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
一名穿着深色大衣的女人先下了车。
她三十多岁,神情干练,手里拿着文件袋。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虽然此前没见过面,但她的声音我记得。
江予澜。
昨天凌晨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人。
她看见我,快步走了过来。
“沈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第二辆车的后门也打开了。
两名工作人员小心扶下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
老人穿着黑色羊绒大衣,拄着一根深色手杖。
他的脸色很差。
走路也有些吃力。
可当他抬头看见我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他扶着车门,眼眶一点点红了。
“阿远……”
我愣在原地。
这两个字,是我小时候父亲最常叫的小名。
老人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江予澜连忙扶住他的胳膊。
“贺先生,您慢一点。”
老人却没有停。
走到我面前时,他伸出颤抖的手,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只旧银锁。
银锁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正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阿远。
我的心猛地一跳。
老人把银锁轻轻放到我手心。
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贺敬廷。”
“你两岁那年走失,爸爸找了你整整三十六年。”
“明天上午九点,家族一百二十亿信托的继承确认文件,等着你去核验签字。”
我握着银锁,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人却紧紧盯着我的脸。
“阿远,爸终于找到你了。”
身后,叶舒桐还攥着我的离职申请。
刚才不停落下的眼泪,此刻突然停住。
她看着老人,又看向门口三辆黑色轿车,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而我掌心里的那枚银锁,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一个尘封三十六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