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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八百年7 · 屈原 & 楚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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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威王去世的公元前329年,正处于一个百年未遇之大变革刚刚启动的黎明破晓时分。

12年前(公元前341年),齐、魏马陵之战,齐国以田忌为帅,孙膑为军师,大败魏国,擒杀了魏太子申和主帅庞涓,战国初年凭借率先变法而一度强盛的魏国从此一蹶不振,齐国成为了中原地区声威最盛的国家。

更危险的敌人来自西方的秦国。九年前(公元前338年)即位的秦惠文王虽然车裂了商鞅,但保留了他的新法,秦国国力继续上升。公元前331年的雕阴之战,秦国全歼魏国在河西的主力,一年后又攻占了曲沃和焦(今河南省三门峡市以西),掌控了东出河南的咽喉-崤函通道,即将开启一统天下的百年征程。

在北方,再过四年(公元前325年),朝气蓬勃的赵武灵王就将要即位,带领赵国开展“胡服骑射”的改革,从而走出战国初期的低迷,成为竞逐天下的棋手之一。

当然也还有正处于“宣威盛世”余韵中的楚国,这个延续了春秋时代霸主光环的南方大国,经过近半个世纪的休养生息,国力正盛,也时刻准备着北上中原,重现楚成王、楚庄王等先祖时代的荣光。

这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大国将成为战国中后期这100年历史的主角,他们彼此之间合纵连横的阴谋诡计和白骨累累的战场厮杀,共同谱写了战国最复杂也最精彩的乐章。

很遗憾,站在这个时代变革的黎明时刻,楚国迎来的可能是自春秋晚期复国以来,能力最低的一位君主-楚怀王。

楚怀王是楚威王的儿子,即位之初似乎也展现出了一点朝气和雄心。他启用屈原为左徒,这是地位仅次于令尹的职位,委任他“造为宪令”,实行改革。

屈原的改革也是遵循当时大势所趋的法家思路,但比起商鞅在秦国的变法其实已经温和了很多,主要只是在举贤任能和依法治国这两个方面变革,也就是他在离骚中所说的: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但即使是这样的变革也已经动到了传统贵族阶层的蛋糕,屈原的改革法令还没有颁布,就被人在楚怀王面前进谗言攻击,说屈原要把新法令的功劳全部归为己有。楚怀王因此大怒,显然,他看重新法带来的功劳名望多过于新法给国家的实际好处。于是楚怀王很快疏远了屈原,调任他为主管礼仪祭祀工作的三闾大夫,屈原的改革还没开始就无疾而终了。

改革虽然未成,但短时间里似乎也没有什么负面影响,当时楚国的国力依然雄厚,特别是经济和文化发展水平冠绝诸国。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楚国最丰富的考古遗存大都是来自楚怀王时期,比如包山楚墓、九连墩楚墓、马山楚墓等等,出土了大量精美的青铜器、漆器、丝织品(图1-3),以及更珍贵的、保存了丰富历史记载的竹简,为我们研究战国历史和社会风貌提供了坚实的证据。


图1:彩绘人物车马出行图


图2:虎座鸟架鼓


图3:镶嵌纹铜敦

说回历史。

就在屈原改革失败的时候,当时战国国际政治的热点是公孙衍主导的“合纵”和张仪主导的“连横”之间的竞争。

公元前323年,公孙衍组织了一次“五国相王”,也就是魏、赵、韩、燕、中山这五个国家的君主一起称王。其实到了战国这个时候,称王已不算稀奇,楚、魏、秦、齐等国此前均已称王,这次的“五国相王”其实是组织了一次合纵联盟,称王不过是个彩头而已。

但是,这个彩头还是引发了齐、秦、楚三个大国的不满。齐、秦两国的不满都停留在口头上,只有楚国真的动手了。楚怀王怒而发兵讨伐“五国相王”牵头的魏国,攻下了魏国的8座城池。魏国被迫接受秦国的调停帮助,五国相王建立的合纵联盟宣告瓦解。国博和安徽省博各有几件“鄂君启错金青铜节”(图4),它们是楚怀王发给儿子熊启的通行证,其铭文就记载了楚国的这场伐魏战争。


图4:“鄂君启”错金青铜节

不过公孙衍确实是个人才,五国相王的失败并没有浇灭他组织合纵攻秦的热情。公元前318年,公孙衍又组织了一次声势更大的合纵联盟,参与的是当时除了秦、齐以外实力最强大的五个国家:楚、魏、赵、韩、燕,这就是第一次“五国伐秦”。

论实力,楚国是五国中最强大的,所以楚怀王被推为这次合纵联盟的盟主。只是楚国自春秋时代以来和秦国一直是盟友,当年楚昭王复国还多亏了秦国的帮助。而且秦国和楚国接壤的面积不大,当时主要是在对三晋用兵,和楚国并没有什么战争摩擦。所以,楚怀王虽然顶着个盟主的名头,却是出工不出力,没有真的发兵。而燕国远在河北,和秦国并不接壤,也没有多少伐秦的动力。所以虽然号称是五国伐秦,其实真正出兵的只有魏、赵、韩这三国。

如果三晋自己就能搞定秦国的话,那他们也就用不着去拉上楚国了,所以第一次五国伐秦的结果可想而知。联军刚走到函谷关就吃了个败仗,各国就开始纷纷退兵。秦军发动反击,一路追到韩国的修鱼(今河南省原阳县),大败剩余的联军部队,斩首八万两千,第一次五国伐秦就此以惨败告终。

到这里我们就可以大致看出楚怀王的昏庸之处了。他看重虚名,性格冲动又缺乏毅力,这些当然是很多君王都有的毛病,但放在战国乱世就是大忌。而且,除了以上这几点以外,楚怀王还有一个别的昏君一般没有的问题,那就是天真。

第一次五国伐秦失败以后,各国之间合纵连横的格局重组,形成了秦、魏、韩和楚、齐对峙的局面。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采纳司马错的建议,利用巴、蜀两国相争的机会,出兵攻灭了这两国,尽得巴蜀天府之地,并且和楚国全面接壤,楚国也就成为了秦国下一步攻略的对象。但因为齐、楚两个强国结盟,秦国无法应对两国的合力,于是就耍了个诡计来拆散齐楚联盟,这就是著名的“张仪戏楚”骗局。

秦相张仪出使楚国,对楚怀王说,只要楚国和齐国断交,秦国就愿意把商於之地的六百里土地送给楚国。

商於之地在现在的陕西省商洛市到河南省淅川县一带,控扼着连通秦楚两国的武关道,战略价值巨大。当年秦国帮助楚昭王复国的援军就是从这条通道南下,后世刘邦灭秦也是从这条通道进入关中。这块地方以前曾经属于楚国,我们这个系列的第四篇文章曾经介绍过的那个出土了云纹铜禁和王子午鼎的淅川下寺楚墓就位于这里。但是后来被秦国占领,商鞅的封地“商”也就在这里。

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一听就有猫腻,但楚怀王居然天真的就相信了。有大臣劝他谨慎一点,至少要先去和秦国把土地转让的交接完成了,再去和齐国断交。但楚怀王自己已经认定的事情,完全听不进劝谏,铁了心的连派了三轮使者去齐国,先解除盟约,再彻底断交,最后还跑去大骂了齐宣王一顿,忠实的执行了和齐国断交的协定。

但等到楚怀王派人跑去找张仪兑现土地转让承诺的时候,张仪先是找各种理由推脱,最后干脆耍起无赖,说当初承诺的只是六里地,而不是六百里,就把秦王给他张仪的封地六里献给楚怀王吧。简直就是把楚怀王当白痴一样哄骗,伤害性既大,侮辱性更强。

楚怀王勃然大怒,立刻决定发兵伐秦。由于此前楚国还在悠哉悠哉的等着接管商於之地,估计是没有做过什么战争准备的,所以这次出兵完全是盛怒之下的仓促行为。楚国的军事实力本就弱于变法后的秦国,这样毫无准备的仓促用兵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最后秦军在丹阳(今河南省淅川县)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反过来还占领了楚国的六百里汉中之地(今陕西安康、湖北十堰一带)。

本以为要大赚一笔,反而血亏而归。不甘心的楚怀王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不把最后一枚铜板输光绝不肯下桌,他在丹阳之战失败后立刻举全国之兵再次伐秦,这一次的战线推进到了关中平原内的蓝田(今陕西省蓝田县),但又遭逢败绩,而就在对峙的关键时刻,楚国后方出了问题。

当时正和秦国处于联盟状态的魏、韩两国在秦国的授意下偷袭楚国,因为楚国的军队已经全部拉去蓝田打秦国了,魏韩军队得以迅速突破南阳盆地的防线,进逼到了邓地(今湖北省襄樊市),威胁要断了楚国远征军的后路。楚怀王只得无奈退兵,秦军趁势追击,再次占领汉中之地。楚国从此彻底丢掉了这块位于武关道南端出口的战略要地。

丹阳-蓝田大战后,楚国元气大伤。楚怀王决定改变战略,不再深度参与当时秦、齐两大阵营的战争,而是采取了一种左右逢源的墙头草策略,暗中和秦、齐两国都结盟,但两边都不出力。

这种策略一开始似乎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秦、齐两国斗得火热,楚国两边端水,一点损失没有,偶尔还能获得一点小利。趁着这个空档,楚国甚至还腾出手来解决了一下后方的越国。公元前306年,越国末代君王无疆不顾自身实力以及当时的国际局势,不切实际的想要恢复越国的往日荣光,贸然出兵伐齐,被齐国一通忽悠以后又转头伐楚,结果被楚国反杀,越国灭亡,楚国尽得越国的土地。

湖北省博物馆镇馆之宝“越王勾践剑”出土于战国中期的楚墓,除了上一篇文章里提过的“嫁妆说”以外,另一种观点就认为是楚怀王灭越以后得到的战利品。

如果秦、齐两国是有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死敌,那楚国这种左右逢源的策略也许可以持续下去。但是,秦齐之间其实只是群雄逐鹿的利益之争,被楚国忽悠了几次以后就反应过来了,凭什么我们打生打死,你楚国在一旁渔翁得利呢?

公元前303年,齐国联合魏、韩两国,以上一年楚国结盟秦国背叛合纵为由,讨伐楚国。楚国无力独自抵抗,只好向秦国求救,为表诚意,还把楚国太子熊横送去秦国当人质。谁知这位不省心的太子反而给楚国惹出了大麻烦,他在咸阳和一位秦国大臣争吵打斗,一下头脑发热,居然拔刀把别人给捅死了。犯下大错的熊横偷偷逃回楚国,而楚怀王选择无条件的庇护儿子,于是秦楚关系也转向恶化。

公元前301年,左右摇摆的楚国终于迎来了被齐、秦两国左右夹击的厄运,西路的秦军还只是牵制,而东路的齐、魏、韩三国联军顺利渡过泚水,在垂沙(今河南省唐河县)大败楚军,楚军主帅唐昧战死,两万多将士阵亡。此战之后,楚国的防线彻底崩溃,南阳盆地这个北上中原的战略枢纽就此丢失。为了平息齐国的怒火,楚怀王还不得不把太子熊横送到齐国为人质。

屋漏偏逢连夜雨,垂沙之战的失败也点燃了楚国国内矛盾的导火线,一场暴乱在郢都爆发,史称“庄蹻暴郢”。这场暴乱的史料记载很少,有些细节也有矛盾之处,连以之命名的“庄蹻”这个人到底是暴乱的领袖还是镇压暴乱的楚国将军都不太清楚。但这场暴乱对楚国的破坏可能不亚于齐、秦两国带来的外部打击,《荀子·议兵篇》说“庄蹻起,楚分而为三四”,楚国的有效控制地区被分割为几块。

公元前299年,秦国又一次进攻楚国,又夺取了楚国的八座城池。这时,内外交困中的楚怀王收到了来自秦昭襄王的一封邀约信,请楚怀王到秦国境内的武关去举行会盟仪式,重修两国长期以来的传统友谊。楚怀王不顾群臣的劝阻,执意赴约,还把强力劝谏的屈原流放到外地。结果,天真的楚怀王又一次上当受骗,被毫无契约精神的秦国扣留。

秦昭襄王给出的放人条件是要楚国割让巫郡(今湖南省怀化市)和黔中郡(今湖南省洪江市)。屡次受骗的楚怀王终于认清了秦国的面目,拒绝再和秦国做任何交易。楚国国内的大臣们倒也干脆,他们几乎没有作出什么努力去营救楚怀王,而是立刻着手商量另立新王。最后,在齐国当人质的太子熊横被召回即位,是为楚顷襄王。

被扣留在秦国的楚怀王也曾自己试图脱困,一度逃到了赵国和魏国,但还是被秦人抓了回去,最后在公元前296年病逝于秦都咸阳。

楚怀王生前的作为其实已经可以算是一位标准的昏君,但他最后的客死异乡却颇有种英雄主义的浪漫色彩,而他死之后的楚国国势更加快速的滑落,也让后来的楚国民众更加怀念他的时代。《史记·项羽本纪》就说“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

顷襄王时代的楚国基本退出了中原的争霸。这一时期的国际政治主旋律先是秦、齐两强对峙,在赵国攻取了中山和胡地,并收编了胡人的军队后,又演变为秦、齐、赵三强鼎立。楚国不仅无力参与争霸,还经常成为各方攻击的连带目标,国势更加低落。

这个局面也没有持续很久。公元前285年的乐毅五国伐齐后,齐国退出了天下争霸的舞台,秦国的目光便转向了楚国。

公元前279年,秦将白起领兵攻楚,他通过筑坝蓄水,再修长渠引水灌城的方式,一举攻破了楚国郢都西北方向最后的屏障-鄢城(今湖北省宜城市)。讽刺的是,这条灌城的长渠后来被用于农业灌溉,得名“白起渠”,并保存至今,还在2018年入选了“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白起攻破鄢城后一路直进,攻破郢都,楚顷襄王弃城而出,逃亡到了陈地(今河南省周口市)。楚国人丢失了郢都以及他们历史最悠久、经济发展水平最高的半壁江山,此后再也没能拿回来。

流放在外的屈原听闻郢都失陷的消息后彻底绝望,投江而亡,只留下了那一篇篇华美的诗作,为楚国,为郢都,也为自己,悲鸣哀叹。

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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