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早会还没结束，许舟拿着人事已经盖章的离职交接单走到投影屏旁。
他税前月薪五千二，临走前该交的都已交完，最后一处签收却还空着：“陈经理，请您签一下。”
陈立没接笔，反而让他往旁边站：“别挡着屏幕。你今天走得这么急，是觉得出去就能找到更好的位置？”
会议室里坐着整个项目组。许舟把纸转向陈立，指着最后一栏：“预定交接昨天已经完成。您签收后，我去还门禁卡。”
陈立翻起桌上的客户会议材料，抽走最上面那份演示稿：“下午的会谁讲？这份也是你做的吧？”
“共享盘有定稿，接手名单上写的是小唐。”许舟说，“昨天我带他过了一遍已验收部分。新增产线的问题，我在备注里标了待技术确认。”
陈立把演示稿压在手下，问小唐：“都听见了？下午你去。”小唐刚要开口，陈立已经转回头：“现在可以签了吧？”
许舟伸手去收那张交接单。陈立这才扯过来，潦草签下名字，笔尖划破了纸背，又把单子推到桌沿。
“少你一个不少。”他提高声音，像是在给整间会议室定调，“项目组又不是靠一个专员撑着。你出去待两个月，自然知道这里给你的机会有多好。”
有人低头看电脑，有人把水杯挪远。许舟拿起交接单，确认签字落在接收栏，向小唐点了点头，没有接那句话。
陈立却还看着他：“你那点客户经验，是公司把人交给你练出来的。别到时候拿着旧项目来求我开证明。”
许舟停在门口：“我会按实际工作内容申请离职证明。今天该交的资料、权限和联系人，我都已交完。”他说完走了出去。
五十天前，他去打印会议纪要时，拿错了出纸口的一页工资汇总。页首写着公司四十二人，他的税前月薪是五千二，排在倒数第二；
唯一更低的是保洁岗位，五千。
他没有拍照，也没向同事提过那张纸。那天下午他把书面离职通知递给人事，约定做满三十天通知期，提前把手上的项目交清。
陈立当时只问了一句：“客户那边别出岔子。”许舟把待办表发给他，标出了谁能接日常问题，哪些新增要求还没有技术结论。
交接后的这些天，陈立仍像过去一样，把客户追问转给许舟。许舟回邮件时逐项附上资料位置，也抄送小唐；最后一项始终写着“扩建方案待评估”。
他回到工位，合上电脑。纸箱里只有杯子和一件旧外套，底下压着停车票。今天的停车优惠到十点，他只想赶在时限前把车开出去。
小唐追到过道，把工牌绳攥在掌心：“哥，陈经理刚才拿走的那份，是下午要讲的新演示稿吗？我昨天看的不是这个版本。”
“我也没见过这一版。”许舟把交接清单翻给他看，“旧项目的验收附件在共享盘第二层。遇到新增产线，先说需要技术核实，别照着没核过的页念。”
小唐的手机响了。陈立在群里发来一句：下午客户会由小唐主讲，许舟已完成交接。下面附了一份新文件，文件名末尾多了“可直接上线”五个字。
小唐盯着屏幕，脸色变了：“这是谁改的？我昨晚打开时，还没有这页结论。”
许舟看了一眼时间：“我今天的权限已经关闭。你把版本差异留着，会上只讲你能拿出依据的部分。”
“可是他已经在群里点我的名了。”小唐压低声音，“我说不清楚，会不会算我交接没接好？”
许舟从箱子旁取出自己的交接清单复印件，递给他：“这里写着技术确认未完成，也有昨天的签收时间。你不用替任何人补一个不存在的确认。”
小唐接过纸，没有再追着问。他回到会议室，许舟则到人事窗口交还门禁卡。工作人员核对完清单，在离职手续页上盖了办结章。
“结算按正常周期走。”工作人员把离职证明递给他，“联系方式别换，奖金项目如果有审批结果，我们会通知你。”
许舟看到项目奖金一栏仍写着“待部门审批”。那是已验收项目的一万八千元，材料早已提交，审批却一直停在陈立那里。
他问清了申请记录的编号，记在手机里，随后把证明装进文件袋。钱还没到手，但离职手续已经办结，他没有理由再坐回那张工位。
许舟抱着箱子进电梯时，前台正按流程发送客户联系人变更邮件。收件人里有客户总监邵宁，也有陈立和小唐。
邵宁很快回了邮件，问原定下午的技术说明会由谁主讲，以及新增产线能否按陈立上周所说，接入现有系统后直接投产。
小唐在会议室里收到转发，急忙打开陈立给的新演示稿。封面写的是“扩建技术说明”，第一页却把已验收旧系统的运行数据，放在新增产线标题下面。
他翻到讲稿备注，看到一句“客户提出两条产线同时启动时，回答已完成确认”。备注栏里没有测试日期，也没有技术团队的名字。
“陈经理，”小唐举起电脑，“邵总问的是新产线。您发的这份稿，把旧系统验收数据当成新方案依据了。”
陈立伸手要合电脑，手机又震了一下。邵宁追加了一句：如果主讲人不能说明扩建承诺的依据，今天先暂停续约讨论。
小唐把电脑抱回来，翻开自己从未参与准备的演示稿。下午到底要讲什么，他连标题都不敢照读；陈立看了一眼门外，许舟的工位已经空了。
停车缴费屏显示九点二十三分。许舟把纸箱放上后座，刚握住车门，陈立便从电梯口快步走来，停在车头旁。
早会上那句“少你一个不少”是在九点十八分说的。五分钟过去，陈立连外套都没拿，手里只攥着那份新增的演示稿。
“先别走。”陈立喘了口气，“下午的说明会你回来讲。小唐刚接手，客户又催得紧，你最熟。”
许舟没有坐进车里：“我手续已经办结。您要我留下来，具体是做什么？解释已验收项目，还是替新增产线确认可以上线？”
陈立朝车库出口看了一眼：“先把会撑过去。客户现在听你说话，你讲完，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后面的事包括什么？”许舟问，“邵总问的是技术依据。我手里没有新产线的测试结果，也没参加过技术评估。”
陈立的语气硬起来：“做项目不能每句都拿‘没评估’挡着。你先上去，把客户情绪稳住。”
许舟打开后座，把箱子往里推稳：“我能说清自己交付过什么，不能替没验证的能力作保证。如果您只要我照稿念，找别人也一样。”
他弯腰去取驾驶座上的停车票，陈立往旁边让了一步，声音却突然低了：“求求你留下来，条件你来提。”
车库里一辆车缓缓经过，两人都等它驶远。许舟抬起头：“先把要我做的事说完整。条件可以谈，事实不能靠价钱改。”
陈立从演示稿后抽出一页纸：“那就先帮我补个确认。你签了，我去跟人事谈薪资，保证比你现在高。”
纸上印着“扩建方案确认说明”。落款日期是上周三，内容称许舟在技术确认会上同意新增产线沿用旧系统配置，可在客户计划的投产日直接上线。
许舟没有接笔：“上周三我在旧项目的验收回访现场。您说的技术确认会，在哪里开，技术团队谁参加了？”
陈立把纸往回收了半寸：“会上谈过类似的方向。现在只是把口头沟通补成书面，免得客户觉得我们说法不一致。”
“没有开过这场会。”许舟看着他，“您现在也知道，上周三没有技术确认会，对吗？”
陈立沉默了几秒，终于说：“没有正式开会。我跟客户沟通时说得靠前了些，原本想着技术那边很快能跟上。”
许舟把那页纸推回演示稿后：“您可以说明承诺未经评估。我不能签一个不存在的会议，更不能让小唐按这张纸去回答客户。”
陈立捏住纸角：“客户已经按那个说法排了投产计划。你今天要是一走，他们只会认为项目负责人临时撂挑子。”
“客户验收的是我负责的旧项目，新增扩建还待评估。”许舟说，“交接清单写得清楚。您答应的直接上线，不能靠我留下来就变成真的。”
陈立没有反驳，却把手机屏幕递过来。邵宁的回复就在上面：贵司人员安排与上周承诺不符，续约讨论暂停，先核实扩建方案。
许舟看完，把手机还给他：“邵总是在问您，不是在找人替您签字。您若希望我答疑，请先把这张说明撤掉，别再让它进入会议材料。”
“撤掉。”陈立当着他把文件塞回公文夹，“那你能不能回来把会讲了？我不想让小唐在客户面前出错。”
许舟想到小唐刚才抱着新稿发白的手指。他可以走，手续和时间都允许；可若那份讲稿照常放映，小唐会被迫替一项虚构的确认作证。
“我只参加一次限定时长的交接答疑。”他看了一眼车内的停车票，“先问客户实际要接入什么，再讲已验收系统的边界。没有技术结论的部分，不能由我宣布能上线。”
陈立立刻说：“行，半小时够吧？你先讲，其他问题我接。”
“二十五分钟。”许舟说，“我以已离职的原项目对接人身份参加视频会议。请人事和小唐在场，会议录制并出纪要。您先告诉邵总，我只核对事实，不代表公司作新承诺。”
陈立皱眉：“有必要把人事也拉进来？”
“您刚递给我一份要补签的说明。”许舟说，“这件事需要留下准确记录。否则我现在就开车走，您可以按交接清单自己说明。”
陈立侧过身，给车门让出路，低头给人事发消息。许舟趁他打字，在停车缴费页面付了款；票上的出场时限向后延了一小时。
他们乘电梯回到一楼的小会议间。许舟把纸箱留在车里，只带着离职证明、交接清单和手机进门。
小唐已经接通投影，看到许舟进来，先把那份新稿关掉：“哥，我找到旧项目的验收目录了。客户问的新产线参数，我没有。”
“没有就别填。”许舟坐到摄像头侧面，“请把共享盘里的验收附件准备好。待会儿邵总问到什么，我们按文件回答。”
陈立站在门口打电话，语速很快：“邵总，许舟愿意再参加一次说明。我们先把范围讲清，您提的问题都可以问。”
电话那头的邵宁没有立刻答应，只问：“人事邮件说许舟已离职。你现在请他参加，能代表你们公司给新的交付承诺吗？”
陈立看向许舟。许舟接过免提：“不能。我来核对原项目的事实和交接内容。扩建能力需要贵司说明实际用途，再由他们的技术团队评估。”
“好。”邵宁说，“视频现在开。我把现场工程师也叫来，先看你们到底理解了什么。”
视频接通后，邵宁坐在客户会议室，旁边还有一名现场工程师。许舟把二十五分钟的答疑范围说了一遍，屏幕上的会议录制提示随即亮起。
“先请您按实际用途描述新增需求。”许舟打开一张空白图，“如果我直接按演示稿解释，可能连要解决的问题都没说对。”
现场工程师说，新厂房准备增加两条产线，设备数据要并入总控屏；两条线可能同时启动，管理层希望在原定投产日看到完整数据。
许舟在图左侧画出已验收的旧系统，在右侧画出两条新线。
两者之间只留了一道空白：“旧系统的数据采集和展示已经验收。这里的接入、并发和启动时序，目前没有测试结论。”
邵宁看着图，问：“上周陈经理说，沿用原配置就能直接接。他指的是哪一段？”
“如果指左边，旧系统按验收范围运行。”许舟说，“如果指右边的新设备接入，我没有向他提供过可直接上线的结论。”
陈立立刻接话：“大家都为这个项目辛苦了很久。我的意思是先把方向定下来，具体参数后面总能解决。”
邵宁把笔放下：“辛苦我知道。我问的是，您向我们确认可直接上线时，依据来自哪份评估？”
会议间安静下来。小唐低头查共享盘，许舟没有替陈立答。他把图停在屏幕上，让客户能看清两道边界。
现场工程师又问：“旧项目验收时，有没有做过两条新增产线同时启动的压力测试？我们内部有人说，报告里已经覆盖了。”
小唐找到了归档目录，点开附件封面：“验收报告有测试清单。我把最后一页投出来，大家可以对照设备编号。”
清单列的是旧厂房现有设备，测试日期早于新线安装。工程师逐个核对编号，确认新设备不在其中。
许舟把图中左侧的编号圈出：“这份附件能证明原项目完成了约定范围，不能证明右边也通过了测试。新增产线要用哪些数据、峰值是多少，还得由贵方现场提供。”
邵宁让工程师把两条线的设备型号和预计启动顺序发到会议聊天框，又问：“如果我们只要先接数据，不要求控制功能，能否赶上原定日期？”
许舟没有直接报时间：“范围缩小后，评估问题会少一些。但设备协议、并发量和现场网络还没核过。今天给出上线日期，仍然没有依据。”
工程师点头：“至少这次我知道该补什么资料。上周的说法让我以为，你们已经拿到设备清单了。”
陈立试着把话题拉回续约：“资料补上，我们再排技术同事。许舟熟悉你们现场，只要他愿意留下来，沟通不会断。”
邵宁转向陈立：“他的去留是你们内部的事。请先回答刚才的问题：上周您说‘可直接上线’，是谁确认的？”
陈立扶着桌边，终于说：“那是我在沟通时作的判断。技术团队没有就新增产线出过评估，许舟也没有参加扩建方案确认会。”
许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补充。这个答案与车库里的承认一致，如今客户、小唐和人事都听见了。
邵宁在纸上划了一笔：“那就把上周的结论撤回。续约先暂停，扩建另起评估；存量项目按原合同继续走。”
她又问许舟：“人事邮件说今天完成了交接。旧项目的资料和客户联系记录，接手人能找到吗？”
“能。”小唐把共享盘路径发到聊天框，“验收附件、故障记录和日常联系人都在这里。新线问题单独建项，我不会把它写进旧项目已完成清单。”
邵宁核对路径后说：“许舟，你原定负责的项目已经验收，交接资料也齐。今天的问题不是你临走才留下的。”
许舟握着笔，停了一瞬：“谢谢您确认。后续存量维护请按新联系人找小唐；他答不上来的技术问题，请走公司正式评估流程。”
小唐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在会议聊天框写下自己的电话和工作邮箱。他没有再打开那份写着“可直接上线”的演示稿。
人事在一旁记下会议结论，念出纪要要点：原项目已验收并完成交接；新增产线未经过技术评估；上周关于直接上线的表述由陈立作出，现予撤回。
陈立要求加上一句：“公司将尽快组织评估。”邵宁同意，却指定要写清由公司安排技术负责人，不能把许舟列作默认主讲或交付负责人。
纪要发出后，邵宁在视频里确认了内容。现场工程师补发设备清单，约定等正式评估安排出来再谈扩建日期。会议到第二十四分钟结束。
小唐合上电脑，长出一口气：“刚才如果照那份稿讲，我连设备编号不一样都发现不了。”
“你找到了验收附件，也把它给了客户。”许舟说，“以后遇到超出文件范围的问题，就把缺的资料列出来，让该评估的人回答。”
人事把纪要抄送给许舟，问是否还需要他继续参与后续会议。许舟说：“今天这次答疑到这里。我的离职手续上午已经办结。”
陈立等人事离开，才把会议室门掩上：“客户那边暂时稳住了。你要什么条件，现在可以说。我会让公司出正式方案。”
许舟把笔收进文件袋：“先把已验收项目的一万八千元奖金按原申请审批，别写进挽留条件。至于留下来，薪资只是其中一项；岗位职责、扩建风险由谁负责，都请写明。”
陈立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撤回的演示稿上，没有再让许舟签字。他说会把正式方案交给人事，许舟则拿起文件袋，回车库取自己的纸箱。
许舟回到车库，纸箱还在后座。杯子滚到了旧外套下面，他把它扶正，发动汽车，驶出出口时，手机收到人事发来的消息：挽留方案下午三点可以谈。
他把车停在家附近，才回了一句“请先发书面文件”。随后进门放下纸箱，给自己煮了碗面。上午站在客户会议里时，他几乎忘了还没吃早饭。
邮件在两点多到了。正文写着公司愿意提供新的项目负责人岗位，税前月薪一万一，从重新入职之日起计算，待他确认后由人事安排手续。
许舟盯着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他原来的税前月薪是五千二，新数额超过两倍；
房租、水电和家里每月固定要寄的生活费加起来，过去总让他在月底盯着余额买菜。
他在纸上重新算了一遍。一万一意味着他可以按时换掉用了多年、频繁黑屏的电脑，也不必把父亲的复诊费留到下个月再付。
陈立上午在车库说条件由他提，如今薪资确实写进了邮件。许舟又看了一遍：一万一不是口头承诺，可他上午要求写明的，还有岗位职责和扩建风险由谁负责。
邮件末尾还有一份附件，标题是《项目负责人职责说明》。
上午客户才要求扩建另起评估，许舟打开附件，先看到的却是：“统筹扩建项目按客户既定投产计划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