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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45岁进城做护工,白天正经做事叫他哥,晚上同睡一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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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秀兰,今年四十五岁,在市里第二社区医院做护工干了快三年。头一回见老周那天是去年十一月十八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护士长把我叫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跟我说,602床那个老爷子,明天出院,家里人点名要个住家护工,白班夜班连轴转,一个月给八千。我那时候一个月到手才四千二,这八千砸下来,我连她们后面替我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护士长拍我肩膀说,周家那儿子看着挺好说话,就一条,你得跟老爷子睡一屋,夜里他起夜勤,得有人扶。

我说行。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行”有多重。

头一天去老周家,是十一月十九号下午。他家在城东老机械厂的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我拖着箱子上去,站在门口刚按了半下门铃,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个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穿着一双擦得干净的旧皮鞋,我后来才注意到,那鞋跟都磨偏了一块。他冲我点点头,说:“王姐是吧,进来吧,我爸在里屋。”声音不大,听着不冷不热,但也不凶。这就是周建国,老周的大儿子。

里屋那间朝南,隔着门我就能闻见一股药味混着尿味,不算重,但压不住。老周靠床坐着,九十二了,瘦得像一把干柴,两只手搁在被子上,指甲是剪过的,透亮,还涂着一层透明指甲油。我心想这老爷子讲究,后来才知道是他闺女周建红每礼拜来给他剪、给他涂,说是怕他总抓挠自己。老周抬眼看我,那眼睛还算亮,嘴动了半天,出来一句:“来了?屋里头有热水,自己倒。”

这就是我跟老周的第一面。

从十一月十九号开始,我就住进那间屋了。屋里两张床,老周靠窗,我靠门,中间摆一个尿桶,一个床头柜,上面排着药盒、水杯、一包没拆的成人尿垫。夜里老周喊我的时候其实不多,他脑子一阵清楚一阵糊涂,清楚的时候喊“王姐”,糊涂的时候喊“秀兰”,秀兰是他老伴,走了七年了。头一个星期他喊了三回秀兰,每回我应声,他翻个身就又睡了。我也不觉得啥,拿人钱干活,被喊个名不算事。

周建国住对门那栋楼,走路过来五分钟。他每天早上七点出头准到,敲门,进来,先去他爸床头站一会儿,问一句“夜里咋样”,再跟我对一遍昨天吃了多少、尿了几回、大便有没有。他这人问得细,但不多话,问完就坐客厅沙发上开电脑,忙到中午下楼买两个菜,一个是软的给老周,一个稍微硬点的给我和他自己,三个人一块吃。吃完他收拾桌子洗了碗,下午接着忙他的,晚饭前走。

老周那闺女周建红来得少些,隔一天来一趟,一来就扎进厨房,把老周换下来的衣服用手搓了,说洗衣机洗不干净。她四十七八,头发比我还白得早,跟我也没什么话,来了就干活,干完坐床边跟她爸说几句,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掉泪,掉完擦干净就走。

头一个月就这么过了,我跟周建国客客气气。他叫我王姐,我叫他周哥,他给我买菜买米,我给他爸擦身翻身喂饭。夜里我睡那张靠门的床,有时候老周哼唧,我爬起来看,尿垫换了,水喂了,再躺回去,一觉到六点。

街坊里有个叫刘彩凤的,住三楼,跟我年纪差不多,专门在小区里帮人看钟点。有一回我下楼扔垃圾碰见她,她拉住我胳膊,眉毛一挑:“哎秀兰,你在周家做啊?在他家过夜?”我说夜里得守着。她嘴一撇:“他家那大儿子,听说是个离了的?你一个女的住他家,他家也没个别的女人,你可得留个心眼。”我说我留啥心眼,我睡我那床他睡他对门。她嘿嘿一笑:“你倒是想得开。”

我当时没把这话放心上。

真正叫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十二月中旬一个晚上。那天降温,老周夜里咳得厉害,我起来给他拍背,拍到四点多他才睡踏实。我正迷糊着,门锁响,周建国进来了。他穿着棉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搁我床头柜上,说:“王姐,听见我爸咳了,你喝口水,后半夜我守着,你睡。”说完就搬个凳子坐他爸床边去了。我躺回去,听着他爷儿俩一个喘一个不响,心里有点热,又有点说不清。

第二天刘彩凤又在楼下截我:“昨晚他是不是半夜进你屋了?我起夜看见你那屋灯亮了半天。”我说他来看他爸。她拉长声:“哦——看他爸。”那一声“哦”拖得我心里发毛。

我回去就跟周建国说了句,我说周哥,以后夜里你甭进来了,我一个人行。他愣了一下,说:“那是我爸,我进来还得跟你报备?”我说不是报备,是院里人嘴碎。他脸沉了沉,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过去。

元旦前那几天,老周状态往下掉,一天吃不了一小碗米粥,还是我哄着喂的,喂三口他咽一口,剩下半碗我端下去倒了,这种粥一天倒两回。周建国他媳妇——不对,是前妻,叫李红梅,那天突然来了,说是看老爷子。她进门看见我在屋里收拾,脸当场就撂下来了,站在客厅跟周建国吵起来。我隔着门听见她嚷:“你雇个女的在家住着,让孩子怎么想?叫外人怎么看?”周建国声音低,我没听清他说了啥。后来李红梅走了,路过我那屋门口,特意往里探了探头,看见我那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她哼了一声。

那天晚上周建国坐客厅没走,等我出来倒水,他说:“王姐,红梅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没资格管。”我说我干我的活,拿我的钱。他点点头,又说:“我爸这情况,大夫说也就这个把月了,你辛苦。”我说应该的。

真正把话说破的是老周。一月初五那天下午,老周忽然清醒得很,拉着我手说:“秀兰啊,建国不容易,一个人,你别听他瞎咧咧,你就在这干,干到我闭眼。”我听着不对劲,说我是秀兰,王秀兰,你雇的护工。他嘿嘿一笑,眼珠子转转:“都行,都行,给钱就行。”这话我听了心里硌了一下,但也说不出啥,九十二的人了,糊涂一阵明白一阵,他明白的时候比好多年轻人还精。

第二天周建红来了,她把我拉到厨房,低声说:“王姐,我哥那人不会说话,你要有啥难处跟我说。钱上面你放心,我爸的退休金卡在我这,每月初八我准时转你。”我说行。她又顿了顿,补一句:“楼下有人嚼舌头你别理,你那屋我进去看过,干干净净的,我信你。”我说你信我就行。

可刘彩凤不信。正月初十那天我在楼下小超市买盐,她正跟另外两个老太太说闲话,看见我进来不说了,等我出去她追上来:“秀兰,不是我多嘴,你那个价钱,八千,咱这片哪个住家护工能拿到这个数?人家凭啥给你这么多?”我说夜里得守,而且老爷子沉,翻身费劲。她嗯嗯两声,那个嗯听着就不信。

我回去坐我那床上越想越不是滋味。当天晚上周建国下班过来,我把他叫到客厅,我说周哥,我有话直说,这钱是不是给多了,你要觉得多你直说,我按行情来。他正在倒水,手停下来看我:“谁跟你说啥了?”我说没人说啥,我自己琢磨的。他把水杯搁下,坐我对面,头一回跟我说了长话。他说:“王姐,我爸夜里咳一回我醒一回,我睡不踏实我要是自己守,白天班我就上不利索。你来了以后,我爸身上没味,指甲没泥,褥子没潮过。这八千我掏得心甘情愿。外头人说啥我管不着,你要因为人家说就不干了,那是你坑我。”

我听了这话,没再提。

但我心里那根弦没松下来。二月初,老周又不行了,这次是真的不行。社区医院的大夫来家里看了一趟,出来跟周建国说,准备后事吧,就这几天。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准,因为大夫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秒针卡在三十三那儿,我还想了一下这数真有意思。老周从那天起不吃东西了,喝水也咽不下去,我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他抿一下,又抿一下。

周建红守了两宿,眼睛熬得通红。周建国白天黑夜连轴转,胡子拉碴的,那双旧皮鞋还是擦得干净,就是鞋跟磨得更偏了。他前妻李红梅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吵,在客厅坐着,给周建国倒了杯水,说了句“熬不住就请个人搭把手”。周建国摇了摇头。

二月十一号夜里,老周忽然睁眼,清清楚楚叫了一声“建国”,周建国从对门跑过来,蹲在他爸床头,老周摸了摸他脸,说:“别跟你妹争那房子,给她。”周建国点头,说嗯。老周又转头看我,嘴动了动,我凑过去听,他说:“秀兰,谢谢。”这回他叫的是我,王秀兰。我鼻子一酸,说老爷子你甭客气。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老周走了。走得很安静,跟网上说的那些老人临终的样子差不多,呼吸一下一下变浅,变浅,到最后一下,轻得像没吸进去,人就没了。我摸他手还是温的,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还在。

后事那几天,周建国没顾上跟我说话。等他忙完,正月十六晚上,他敲我那屋门,进来坐了,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这个月的钱,多给了两千,算丧葬那几天帮忙的。我抽出两千塞回去,说该多少是多少。他没再推,收起钱,坐那儿半天没动,突然来了句:“王姐,过完年你还找活不?我有个同事的妈,瘫了,也要个人。”

我说行啊,你给我介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这些日子,辛苦了。”声音还是不大,跟头一回见面那天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但也不凶。

他走以后我把那间屋收拾干净,床单撤下来洗了,我那床腿压的四个印子在地板上清清楚楚,我墩布拖了两遍没全拖掉。床头柜上他头一回给我端水那个杯子还在,我洗了搁回原处。老周那张床空着,被子我叠好了,枕头摆正,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

第二天我下楼扔最后一趟垃圾,碰见刘彩凤。她这回不撇嘴了,凑过来小声问:“周家老爷子走了?你接下来干啥?”我说歇两天,再上别人家干。她哦了一声,忽然又补一句:“我说秀兰,你可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在周家这些天,他儿子没少给你好处吧?”我把垃圾袋往桶里一扔,回头看她:“彩凤,我夜里给他爸翻八回身的时候你没看见,我手上这茧子你没看见。我一个人从县里出来,儿子还没娶媳妇,我凭力气挣钱,凭啥不能多拿?”她脸上挂不住,讪讪走了。

我拎着空桶上楼,走到三楼拐角,听见她跟二楼那家老太太嘀咕:“你瞧瞧,急了。”我没回头。

现在我又接了一家,城西的,老太太七十八,偏瘫,一个月六千五。周建国还跟我有联系,上礼拜他给我发微信,说他爸那屋他收拾出来了,我落了一个发圈在枕头底下,他问我要不要。我说你扔了吧,一块钱的东西。他说那不行,我给你捎过去。我说不用不用。他最后还是放在小区门卫那了,我路过取了一回。发圈上缠了两根白头发,不知道是我的还是老周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算怎么回事。老周糊涂的时候喊我秀兰,我应了周建国半夜给我端过水李红梅那句话到底算不算话刘彩凤那嘴到底算不算坏。八千块钱多不多,我一个人跟一个五十来岁的鳏夫住一套房,白天叫哥,夜里各睡各的,院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我儿子问我干啥活,我说伺候老人,他也没多问。

你们家里要是有过这种住家护工,或者你自己就在外头做过这一行,你们说说,这钱里头到底包不包含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那句“只要钱给得多就行”,搁你们身上,说得出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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