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间的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丁总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纸,半天没吭声。
我后背的汗把工服洇透了一大片,脚上还穿着从家里翻出来的旧球鞋,另一只跑丢在雨里,至今没找回来。
三天前,我把晕倒在仓库楼梯口的丁尔岚背去了急诊,垫了八百块押金;三天后,人事打电话让我来把账结清。
“我闺女说,你力气挺大。”丁总转过身,把那张纸推过来,“回头来当我的贴身司机吧。”
纸是急诊的缴费单,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门外走廊里,有人的脚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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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郑凯安,今年三十,在城郊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储调度。
说是调度,其实就是个管仓库的。
点货、记数、安排装卸,叉车不够用了还得自己上。
仓库在园区最里头,铁皮顶,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又四处漏风。
我在那儿干了快五年,工资不高,胜在离家近,能照应我妈。
我妈叫徐玥,腰椎不好。
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站了二十年,落下的病根。
医生说必须做手术,拖不得,再拖下去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
手术费要三万多,我攒了半年,还差一截。
白天点完货,晚上我骑电动车跑代驾,跑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照样爬起来去点货。习惯了,也不觉得累。
那天早上我刚把三号库的货点完,袁佳悦领了三个实习生进来。两男一女。男的没记住长什么样,那姑娘我倒是多看了一眼。
她站在最后面,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攥着个旧笔记本。袁佳悦让她跟着老周学盘点,她点了下头,没说别的。
老周五十多了,腰比我还差,带了两天就撂挑子,跟魏高爽说这活他干不了。
魏高爽是仓储主管,三十出头,梳个背头,成天夹着个皮包在仓库里晃,鞋从来都是锃亮的。听老周说不干了,他正靠在叉车上抽烟,眼皮都没抬。
“让那个新来的去。”
新来的就是丁尔岚。
盘点这活不好干。
库房里几千个货位,冷库零下十八度,进去十分钟手就僵了。
以前是老周带两个人轮着干,魏高爽把那两个人全抽走了,就留丁尔岚一个。
她没吭声,抱着盘点表就进了冷库。
那天下午我从外面送完货回来,看见她从冷库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那沓盘点表,边角都攥皱了。
我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帮忙。
她摇头,说不用。
声音挺轻,眼神挺倔。
我见她那样也没多劝,顺手把她脚边那箱货搬上了托盘。
四十多斤,不轻。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啥来。
魏高爽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帮丁尔岚搬货,脸上那点笑收了收,也没说啥,背着手走了。
当天晚上下班,我在车棚碰见她蹲在地上翻包。翻了半天,钥匙找不着了。我把电动车推出来,问她住哪儿,顺路的话捎一段。
她说不用,公交快来了。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就俩字,挺干脆。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现在回过头想,那会儿仓库里已经不太对劲了。
几个老员工说话都压着嗓子,看见魏高爽过来就闭了嘴。
三号库和五号库的账,连着两个月对不上。
这些事跟我没关系,我一个管调度的,点好我的货就行。
可丁尔岚天天点货。她点出来的数跟台账上写的差着好几万块钱的货。这事她谁也没说,就自己拿个小本记着,晚上回去还在算。
魏高爽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02
魏高爽给丁尔岚派活,从来不一次说完。
早上让她盘三号库,盘到一半又让她去五号库对单子。下午刚从冷库出来,又扔过来一沓退货单让她重新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存心的。
丁尔岚不吭声,让干啥干啥。就是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底下那两片青黑,跟画上去似的。
那天我在办公室填出车单,魏高爽靠在门框上跟马裕打电话。马裕是副总,管采购和仓储,魏高爽是他外甥,这层关系在仓库不是秘密。
“舅,那丫头还在盘。”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安静,我能听见几个字。马裕说让她盘,盘完了再说。
魏高爽挂了电话,看见我在屋里,脸上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就走了。
我那时候没往深了想。公司里亲戚套亲戚的事多了,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管仓库的,干好自己的活,拿好自己的钱。
过了两天,丁尔岚从冷库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盘点表,直接去了魏高爽办公室。
门关着,我在外面听见里面说话声越来越大,后来魏高爽拍了一下桌子。
丁尔岚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哭。她把盘点表折好装进兜里,照常去食堂吃饭。
我端着饭盒坐过去,问她咋了。
她扒拉了两口米饭,说魏主管让她按台账的数改盘点表。她没改。
我说那你小心点。
她看了我一眼,说知道了。
就这么两句话。我吃完先走了,走的时候看见她还在那儿坐着,筷子戳在饭里没动。
第二天早上,魏高爽把我叫过去,说我这个月全勤没了,理由是昨天下午三号库的货没按时出完。
我说三号库的货是魏主管自己让压着等车装的,怎么算我头上。
魏高爽把考勤表往桌上一拍,说你说这些没用,单子在我手里。
我没再争。两百块钱全勤,争了也没用。
袁佳悦下午偷偷跟我说,魏高爽在仓库里放话了,谁再帮丁尔岚说话,就跟她一个待遇。
“你离那姑娘远点。”袁佳悦压着嗓子说,“她来路不正。”
我问怎么个不正法。
袁佳悦说她是顶了别人的名额进来的,走的不是正常招聘。具体谁的关系,没人说得清。
我没接话。
丁尔岚那天晚上没坐公交,在库房加班核账。我跑完代驾回来快十二点了,看见库房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摊着一堆单据。
我敲了敲桌子,她一下醒了,抬头看我的时候眼里全是血丝。
我把车棚里剩的半瓶矿泉水放她桌上,说太晚了,回吧。
她说了句谢谢,又说今天的账对上了。
我没听明白,问她啥意思。
她把一张单子推过来,指着上面一个数字说,这个货位编号在台账上根本不存在,但仓库里确实堆着货。
我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她对上了,我没对上。
我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说她心里有数。
我那时候觉得这姑娘有点轴。轴得让人不放心。现在想想,她要是不轴,后面那些事根本翻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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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连着加了一个礼拜夜班,我手里攒了一千多,离三万还差得远。
我妈看我每天睡不够,早上起来给我煮两个鸡蛋揣兜里,说别把身体熬坏了。我说没事,我年轻。其实也不年轻了,三十了。
丁尔岚那几天越来越不对劲。冷库进进出出的,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口子,贴了一排创可贴。食堂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手抖。
我看不下去,点货的时候故意往她那边多跑两趟,趁魏高爽不在,搭把手搬两箱货。她不领情,说不用管她。
我说你手都那样了,搬货又不是啥技术活,我能搬。她没再推。
那天晚上九点多,库房里就剩我俩。她核账,我点明天要出的货。外面刮风,铁皮顶哐当哐当响。
她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公司的账不对。
我没抬头,问哪不对。
她说三号库和五号库的出库单跟实际库存对不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她查了上个月的旧单子,发现有人把出库单压着不交,货出去了,账上没销。
我把手里的货放下,问她这事你跟谁说了。
她说跟魏高爽说过,魏高爽让她别多管闲事。
我说那你打算咋办。
她说还没想好。
我劝她一句,这事不是你能管的,你一个实习生,查出来又怎样,人家上面有人。
她没接话,低头接着翻单子。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公司有几辆车,平时跑哪几条线。
我说你问这个干啥。她说随便问问。
我告诉她,公司有八辆货车,三辆跑长途,五辆在市区转,还有一辆小面包平时拉急件。车钥匙都在调度室挂着,谁出车谁登记。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我把食堂带回来的盒饭放她桌上,说别饿着,低血糖不是闹着玩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
我说看你脸色就知道了,我姑也低血糖,犯起来脸煞白。
她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动了动。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
第二天中午吃饭,袁佳悦坐过来跟我说,仓库里传开了,说丁尔岚是靠不正当关系进来的,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说谁传的。她说大家都这么说,你小心点,别跟着掺和。
我扒了口饭没吭声。
下午点货的时候,我看见丁尔岚从办公室出来,眼眶有点红。她低着头往库房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问咋了。她说没事。
说完就进了冷库。
我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有点堵。
这姑娘在这儿没一个人帮她,谁都能踩一脚。
我一个管仓库的,管不了那么多,但递瓶水、搭把手这种事,我还是做得来的。
04
那场雨下得急。
我那天跑完最后一单代驾已经快十一点了,电动车骑到园区门口,雨点砸下来,跟倒豆子似的。
我寻思库房里还有几箱急件没封,怕淋了,就拐进去看一眼。
库房的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魏高爽带着两个人站在三号库的货架后面,地上摊着一堆单据。丁尔岚也在,站在货架另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魏高爽听见门响,猛地回头,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马上又压下去了。
“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看看急件封了没有。
他说这儿没你的事,出去。
我没动。我看见丁尔岚把手机往兜里塞,魏高爽旁边那两个人里有一个伸手去拦她。
我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丁尔岚前面。那个人的手缩回去了。
魏高爽笑了一下,说你这是护着她?
我没说话。他身后那堆单据我看清了,出库单,日期全是上个月的,上面还有涂改的痕迹。
魏高爽说小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管这些闲事值不值。
我说魏主管,我就是来封急件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行,那你封完了赶紧走。
我封完急件往外走,丁尔岚跟在我后面。出了库房门,她小声说了句,我拍下来了。
我脚步没停,说了句你疯了。
她说不能让他们改完。
我把她拉到车棚下面避雨,问她拍了多少。她说三张,改单的现场,还有那堆单据的编号。
我说你赶紧回去,别让人看见你手机。
她点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感激,又有点别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魏高爽带着两个保安在门口等着。
“郑凯安,你过来一下。”
我过去了。他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说三号库丢了两箱货,账上挂的是我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出库单上签字栏确实写着我的名字。那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是魏高爽的笔体。
我说这字不是我签的。
魏高爽说那你去跟派出所解释。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认责书,让我签字,签了就内部处理,不签就报警。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丝笑。
我说我不签。
他说你可想好了。
我说我没拿货,凭什么签。
魏高爽把认责书收回去,说行,那你等着。
当天下午,人事找我谈话。说公司决定跟我解除劳动合同,当月工资扣发,另外还有一笔货损索赔,两箱货值八千多,让我分担一半。
我说凭什么。
人事说魏主管报上来的材料就是这样,你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丁尔岚站在走廊尽头。她想过来,我冲她摇了摇头。我不想把她也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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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被清出园区那天,雨还在下。
收拾东西的时候袁佳悦过来帮我把工服叠好装袋,小声说这事魏高爽做得太绝了。
我没说话,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
一个保温杯、一双备用鞋、半盒烟。
保温杯还是去年年会发的,上面印着公司名字。
丁尔岚站在库房门口,等我出来。我拎着袋子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是八百块钱,算她借我的。
我说你借我钱干啥。她说你工资被扣了,先拿着用。
我没接。我说你一个实习生,能有多少钱,自己留着。她非要塞给我,我躲开了。推让的时候魏高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俩站一块儿,哼了一声。
我拎着袋子出了园区大门,雨点子打在脸上,有点凉。
那几天我跑代驾跑得更狠了。我妈问我怎么白天不去了,我说公司调休。她没多问,但我知道她不信。
过了三天,我接到人事电话,让我回公司把账结清,还有最后一个月的社保手续要办。
我去了。
那天是下午,太阳挺大。我穿着从家里翻出来的旧球鞋,另一只不知道扔哪儿了,脚上这双还是前年的款,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走到仓库门口,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有人喊打120,有人跑进跑出。
我往里一看,丁尔岚倒在楼梯拐角那儿,脸白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了。旁边站着两个女同事,光在那儿叫,没一个敢动。
我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扔,过去把人背起来就往园区外面跑。
她挺轻的,背在身上没多少分量。我一边跑一边喊她名字,她没应,手垂在我胸前,指尖冰凉。
园区门口不好打车,我背着她跑了一百多米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二话没说让上车,往最近的医院开。
到了急诊,我把她放平在推车上,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我是她同事。护士说先交押金,八百。
我摸了摸兜,掏出来七百多,又跟司机借了五十,凑齐了八百交上。
丁尔岚被推进去的时候,我坐在急诊门口的塑料椅上,才发现脚上少了一只鞋。可能是跑的时候甩掉了。
我光着一只脚坐了半天,护士出来说人醒了,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没大事,观察一会儿就能走。
我进去看了她一眼,她躺在病床上,看见我张了张嘴。我说你歇着吧,我先走了。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急着回去找鞋。
出了医院大门,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挺新的,没熄火。我没在意,光着一只脚往公交站走。
当天晚上人事又打电话来,说账结清了,工资扣完货损还剩三百多,让我抽空去拿。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妈从屋里出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工作的事处理完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屋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家修电动车,人事又打电话来,说丁总让我去一趟,有事谈。
我说哪个丁总。人事说公司就一个丁总。
06
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让我直接去三楼。
三楼是领导办公区,我干了快五年,上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丁长健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里面说了声进来。
我推门进去,丁长健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我。屋里空调开得挺足,我后背的汗一下就凉了。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脚。我那天穿了双旧运动鞋,跟工服不太搭。
“坐。”
我坐下了。他也坐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一看,是急诊的缴费单,八百块押金。底下有一栏紧急联系人,写着“父亲丁长健”。
我脑子转了两圈才转过来。丁尔岚。丁长健。一个姓。
“我闺女说,你力气挺大。”丁长健看着我,“背着她跑了一百多米。”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还说你垫了八百块押金,自己鞋都跑丢了。”
我说那是小事。
丁长健把缴费单收回去,又拿出一张纸。我一看,是那张认责书,魏高爽让我签字的那张,上面我的名字空着。
“为什么不签?”
“我没拿货。”
“就这个?”
“签了就等于认了,以后说不清。”
丁长健点了下头,把认责书扔进抽屉里。
“我查了,那两箱货是魏高爽自己调出去的,账挂在你头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马裕在背后撑着,你一个管仓库的,他们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我闺女来公司三个月,没跟我说过。”丁长健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她妈那边的关系塞进来的,走的实习名额。我前天在医院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她查账查到了马裕头上,马裕还不知道她是谁。”
我听到这儿,心里有点明白了。
“车队里有人手脚不干净。”丁长健把一张出库单复印件推过来,上面画了几个圈,“这几辆车,出车记录跟实际路线对不上。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车队里待着。”
他看着我。
“你来给我开车。”
我愣了一下。开车?我给老总开车?
“我不光让你开车。”丁长健说,“你在我身边,车队那些人什么动静你都看得见。谁跟谁走得近,谁出车回来对不上数,你记着就行。”
我说我没干过这活。
“你开大货车都行,开个小车不会?”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
丁长健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皱纹挺深,不像平时那么板。
“我用人不看嘴甜不甜,看关键时候往哪儿站。”他说,“你在楼梯口背我闺女的时候,魏高爽在哪儿?他在办公室打电话跟我汇报,说仓库出了安全事故,要追责。”
我听到这儿,心里那点火又上来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丁长健站起来,“明天来上班,找李家富,他带你。”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小郑。”
我回头。
“你那八百块钱,回头找财务报了。”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走廊里没人,但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三楼拐角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扭头看了一眼,没看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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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到公司,李家富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他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穿件深蓝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见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小郑?”
我说是。
他把车钥匙扔给我,说丁总今天上午去开发区,你开。
我接过钥匙,是一辆黑色轿车,跟那天医院门口停的差不多。
李家富坐在副驾上,看我挂挡、起步、并线,全程没说话。上了高速才开口。
“丁总坐车有个习惯,不爱听人说话。你开你的,他睡他的。”
我说记住了。
“还有,”李家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车队那几个人,彭武、老赵、小孙,跟马裕走得近。你多留个心眼。”
我看了他一眼。李家富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前面的路。
“李师傅,你咋知道这些?”
“我跟丁总二十年了。”他把杯盖拧回去,“有些事不用查,看就能看出来。”
当天下午我送丁总回公司,刚把车停好,袁佳悦跑过来说,明天上午开全员会,马副总主持。丁总在后座睁开眼,说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全公司一百多号人挤在食堂改的会议室里。马裕坐在前面,魏高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马裕先讲了一通公司纪律,然后话锋一转,说最近公司出了两件事,一是仓库丢货,二是有人未经审批擅自安排岗位。
“郑凯安,你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
“你因涉嫌偷拿公司货物被停职调查,这个事还没结。”马裕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现在你又通过不正当关系进了车队,给丁总开车。你觉得合适吗?”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魏高爽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背丁尔岚去医院那事,全公司都看见了,什么关系大家心里有数。”
我攥了攥拳头,没说话。丁总坐在第一排,一直没吭声。等马裕说完了,他才慢慢站起来。
“说完了?”
马裕说完了。
丁总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往桌上一拍。
“郑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