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曹家辉站在盛达大楼门口,门禁卡贴上去,嘀嘀响了三声,门没开。
他又刷,还是没开。
保安老苏隔着玻璃冲他摆手,意思是不用再试了。
曹家辉拍了两下玻璃门,脸贴在门缝上喊,老苏,把门开开。
老苏摇摇头,指了指楼上。
就在八个钟头前,这位空降总监还在公司大群里发公告,把我除名了。
群里一百多号人,没人吭声。
我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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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家辉来的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婆婆非闹着要吃韭菜盒子,我起了个大早和面,上班差点迟到。
我踩着点进的办公室,刚把包放下,曾梦琪就领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进来了。
那西装瘦得勒肩膀,后脖领子支棱着,一看就是刚拆封的便宜货,标都没撕利索,半截线头挂在领子后头。
曾梦琪拍拍手,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新来的运营总监,曹总。
曹家辉点了点头,没笑,目光从我们这排工位上扫过去,像查作业的班主任。
他走到何玉瑛跟前,看了一眼她桌上摊着的凭证,说财务凭证不能这么摆,涉及商业机密。
何玉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伸手把凭证往抽屉里一塞。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给打印机换纸,听见这话,心里想,这位爷怕是不好伺候。
曹家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靠窗那排,也就是我坐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工位牌,念了一遍名字,梁彩霞。然后问曾梦琪,这位是做什么的。
曾梦琪说,行政专员,负责供应商对接、办公用品采购,还有一部分后勤。
曹家辉哦了一声,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他走之后,何玉瑛给我发了个微信,就三个字:小心点。我回了个笑脸。
当天下午五点二十九分,我关了电脑,拎包起身。
每天都是这个点,五点二十九分关电脑,五点三十分人已经在电梯里。
婆婆那边护工六点下班,我六点二十之前必须到家,晚了老太太就闹,有一次我路上堵车晚回去二十分钟,她把粥碗摔了,护工差点辞职。
我走到电梯口,听见身后有人喊,梁彩霞。
回头一看,曹家辉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歪着头看我。他说,这才几点,就走了?
我说下班了,曹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差一分五点三十。
他说公司没规定必须五点三十才能走,但你这个点卡得也太准了。
我没接话,电梯来了,我冲他点了下头,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咖啡杯端在胸前,表情说不上好看。
第二天一早,何玉瑛跑来找我,压着嗓子说,你知道曹家辉昨天跟曾梦琪打听你什么吗。
我说打听什么。
何玉瑛说,问你什么背景,为什么每天踩点走人,别的老员工都不敢这么干。
我手里正拆一箱A4纸,撕胶带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何玉瑛说,我跟你说,这个人不对劲。你最好问问谢总。
我说问什么,人家刚来,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几天就完了。
何玉瑛撇撇嘴,说你心真大。
其实我没她想的那么心大。
曹家辉来之前,谢林跟我提过一嘴,说要从外面挖个运营总监,干过互联网大厂的,有经验。
我当时说行,你看着办。
谢林还说,人来了之后你帮我盯着点,不合适再换。
我说好。
但我没想到,这位曹总盯上的第一个就是我。
02
周一晨会,全公司中层以上都要参加。我按理不用去,但曾梦琪头天晚上给我发了通知,说曹总要求所有行政岗也列席。
会议室坐了二十来号人,曹家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谢林没来,他一般不来这种会,满世界跑客户,一个月能在公司见着他五六回就不错了。
曹家辉先讲了一通公司目前的问题,什么流程臃肿、人浮于事、缺乏狼性。
说到狼性的时候,他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坐我旁边的曾梦琪肩膀缩了一下。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有些老同志,仗着资历老,每天踩着点来踩着点走,把公司当养老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齐刷刷把目光转过来。
何玉瑛坐在对面,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压下去了。
旁边几个老员工低着头,拿笔在纸上画圈。
新来的那帮年轻人倒是抬头看着,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我手里攥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狼性。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曹家辉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说行政后勤这个口子,必须收紧。公司不是不能养闲人,但不能养懒人。
散会之后,何玉瑛跟到茶水间,说你怎么不怼他,你怕他什么。我往杯子里倒热水,说怼什么,人家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我确实踩点走人。
何玉瑛说,你那是踩点走人吗,你那是家里有病人,你婆婆躺床上动不了,谢林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曹家辉算哪根葱。
我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隔墙有耳。
何玉瑛气得把茶包往杯子里一摔,热水溅出来烫了手,嘶了一声。
当天下午曹家辉让曾梦琪调了我的考勤记录,这事是曾梦琪偷偷告诉我的,小姑娘说的时候脸都红了,说梁姐你别怪我,曹总让我调的。
我说不怪你,调就调吧。
考勤记录拉出来,三年,我只请过半天假。
那半天是前年九月,婆婆第一次中风,我上午送她去医院,下午赶回来上班,晚上再去陪床。
我记得那天谢林在走廊碰见我,说你怎么不请一天。
我说请一天扣两百,划不来。
曹家辉看了这个记录,跟曾梦琪说了句什么,曾梦琪后来学给我听,他说的是:三年只请半天假,这说明她工作不饱和,随时可以走。
我听完这句话,把手里那摞供应商报价单往桌上一放,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十五年,盛达从一间租来的办公室做到现在这栋楼里三层,我陪谢林跑客户跑到羊水破了才去医院。
当然这些事我不会挂在嘴上,我自己选的,怪不着谁。
但让一个来了三天的人说我不饱和,这话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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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两天,曹家辉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说公司要调整岗位分工,供应商对接这一块以后交给新来的小周,我负责办公用品领用登记。
小周是上个月刚招的应届生,连供应商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说曹总,供应商这块有十几家,每家账期不一样,返点政策也不一样,小周一时半会接不住。
曹家辉往椅背上一靠,说梁姐,你要相信年轻人。
我说我不是不相信年轻人,我是说交接需要时间。
他说那就交接,一个星期够不够。
我没再说什么,行,那就交接。
接下来三天,我带着小周挨家跑供应商,对账、谈价、确认返点。
小周学得挺认真,拿个小本子记,但三天哪够。
有家做打印纸的老供应商姓马,跟我合作七八年了,一看换了个小孩来对接,当场就不高兴了,说梁姐你不干了?
我说没有,正常轮岗。
老马哼了一声,说那以后账期得改,以前给你面子是三十天,现在现结。
小周回来跟曹家辉汇报,曹家辉脸都黑了。他把我叫过去,说你怎么交接的,供应商都造反了。
我说曹总,我交接了,老马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但人家跟我合作这么多年,突然换人,有情绪是正常的。
曹家辉说,那是你的问题,你没把关系维护好。
我当时差点笑出来。我维护了八年的关系,交出去三天就变成我的问题了。但这话我没说,说了也没用。
何玉瑛知道这事之后气得够呛,中午吃饭的时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梁彩霞你是不是傻,你就这么让他欺负。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急什么。
何玉瑛说,你不急我急。
我说你急也没用,等着看吧。
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有底的。
曹家辉来这三个月,已经挤走了三个老员工。
一个是仓库的老赵,干了十一年,被调去看大门,老赵一气之下辞了。
一个是业务部的刘姐,手上客户被分走,天天被挑刺,最后自己递了辞呈。
还有一个是前台的孙姐,被说形象不符合公司新定位,也走了。
这三个人走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
老赵被调岗那天,我把调岗通知截了图。
刘姐被分走客户那天,我把客户交接单拍了照。
孙姐被谈话那天,我正好路过会议室,隔着玻璃看见她抹眼泪,回头我让何玉瑛从财务那边调了孙姐的考勤记录,干干净净,一个月加班二十多个小时。
这些东西我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本来打算找个机会私下交给谢林,让他看看曹家辉到底在干什么。结果还没等我交,曹家辉自己先找上我了。
04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曹家辉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让我坐。
他说梁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个岗位呢,公司接下来要优化,与其等着被优化,不如你自己提出来,我给你一个月补偿,大家好聚好散。
我说曹总,你要优化我可以,走正式流程,该给多少给多少。
曹家辉说,正式流程要报到人事那边审批,时间拖得长,你也不差这点时间吧。
我说我差。
我婆婆每个月吃药一千多,护工工资三千五,我老公跑出租一个月挣五六千,家里房贷还有八年。
你让我主动辞,拿一个月补偿,我下个月喝西北风去?
曹家辉脸色不太好看,说梁姐,你这话说的,好像公司亏待你似的。
我说我没说公司亏待我,我说的是你要我走可以,按规矩来。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说行,那你等着。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跟他说了一句,曹总,我来盛达十五年,谢林都没让我主动辞过。
曹家辉笑了一声,说那是以前,现在公司要正规化,谢总请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晚上回家,我跟刘志坚提了一嘴,说公司新来的领导想让我走。
刘志坚正蹲在地上修电风扇,头也没抬,说那就忍忍呗,你跟他硬顶什么,家里还指着你那点工资交医保呢。
我说我没硬顶,我说走可以,按规矩来。
刘志坚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放,说你这还不叫硬顶?人家是领导,你一个干活的,你跟领导讲规矩,你讲得过他?
我没接话,进厨房给婆婆热粥去了。婆婆在屋里喊,彩霞,今天粥里放糖了没有。我说放了放了。
刘志坚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说,要不我去找谢林说说。
我说你别去,谢林现在满脑子都是新项目,别给他添乱。
刘志坚说那你就这么受着。
我把粥碗端起来,说受着呗,又不是没受过。
说这话的时候我想的是,曹家辉要是真按规矩来,辞退得走人事审批,谢林那边一定会知道。
谢林知道了,这事就有个说法。
但曹家辉偏偏没按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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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了两下。
我摸过来一看,公司大群,曹家辉发了一条公告。
公告写得挺长,大意是行政专员梁彩霞严重违反公司纪律,长期迟到早退、消极怠工、不服从管理,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予以除名。
底下附了一张考勤截图,就是我三年只请半天假的那份,他用红圈把我每天五点二十九分关电脑的时间标了出来,标注写着“早退”。
群里一百多号人,安安静静,没人说话,没人点赞,也没人发问号。那种安静,比有人跳出来骂街还让人难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翻了个身。
刘志坚醒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公司把我开了。他蹭一下坐起来,说开了?半夜开的?我说嗯,公告都发了。
刘志坚说那你怎么还躺着,你倒是问问啊。
我说问什么,人家公告都发了,我回了个好,明天去收拾东西就是了。
刘志坚说不行,我得给谢林打电话。我说你大半夜打什么电话,我发消息了。
我拿起手机,给谢林发了四个字:你看群了吗。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往枕头底下一塞,闭眼睡觉。
刘志坚还在旁边嘟囔,说这叫什么事,半夜把人开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说你睡不睡,不睡去客厅看电视。
他不吭声了。
其实我睡不着。
闭着眼躺了半个钟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曹家辉那张脸。
他发公告这个点选得挺讲究,十一点四十,全公司的人都躺下了,没人会当场回应,等第二天早上看见,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他以为我也睡了,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谢林凌晨两点给我回了一条消息,就六个字:看到了,明天我来处理。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婆婆在隔壁屋里咳嗽,我起来给她倒水,顺手看了一眼手机。我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给谢林回了个好。
回完之后我站在厨房里烧水,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有卖早点的推着车过去了,喇叭里喊豆浆油条。我心里想的是,曹家辉,你最好今天别来上班。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照常出门。刘志坚问我干什么去,我说去公司收拾东西。他说我送你去。我说你跑你的活去,我自己坐公交。
到了大楼门口,远远就看见曹家辉站在门禁前面,手里捏着工卡,往感应区贴了一下,嘀嘀响了三声,红灯,门没开。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贴上去,还是嘀嘀嘀,红灯。
他拿脚踢了一下门,玻璃门晃了晃,没开。保安老苏从里头走过来,隔着玻璃冲他摆手。
曹家辉拍着玻璃喊,老苏,开门。
老苏把门开了一条缝,说曹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