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在里屋转第一桶的时候,天还没亮。阿珍把卷帘门拉起半人高,弯腰钻出去,把门口那袋昨天没取的衣服提到架子上,按号码排好。四点五十起床,五点二十到店,这个点她做了十一年。
她三十四岁那年盘下这间铺子,押金是跟娘家借的。头一年没请人,白天收衣、晚上熨烫,一件衬衫要过三遍,熨斗搁在手边,凉了就重新热。最怕冬天,水管冻住,她烧一壶开水一点点浇开,手指裂着口子,沾水就疼。
没有谁的日子是轻松的,只是有人不说。
上午是店里最像打仗的时候
六点开门,赶早班的人把衣服塞进来就走。她要一件件翻领口、看污渍、写单子,羽绒服和真丝不能混洗,白衬衫要和深色分开。九点前后是高峰,收银台上堆着单子,电话一直响,都是问那件大衣好了没有。
十点半她骑电动车去菜场,来回四十分钟,赶在十一点半前把饭做上。儿子放学回家有热饭吃,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十一年没断过。规矩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撑住的。
有些年,是靠硬撑过来的
最难的是儿子上初中那两年。孩子叛逆,成绩掉,她去开家长会被点名,回来一句重话没说,只是把饭盛好放在他面前。那天晚上她熨完最后一件衣服,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抽了半支烟,又掐了。
她不是没想过关店。房租涨过三次,隔壁换过四家铺子,有一年冬天连着半个月没生意。她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半年,硬是撑过去。
撑住不是因为有多强,是因为身后还有人要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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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苦分成了两种
阿珍有个习惯,遇到事就问自己一句,这件事是能做的,还是不能做的。能做的,今天做掉,比如水管冻了就浇开,客户催单就先去熨那一件;不能做的,先放着,比如别人怎么看她,比如儿子将来考不考得上。
她说这一分,人就轻了一点。轻了才有力气继续干。
把能做的做完,不能做的搁着,日子就过得下去。
去年儿子考上了外地的学校,走的那天她照常开门,只是把卷帘门拉得比平时慢。有人问她舍不舍得,她说舍不得,可这店还得开,客人还等着取衣服。
傍晚六点,最后一桶衣服甩干,她坐下来叠。一件一件抖开、对折、抚平,动作熟得像呼吸。叠好的衣服,是她一天里唯一看得见的成果。叠完摞在架子上,她把灯关到只剩柜台那一盏,坐在光边上歇十分钟。
生活没有“容易”两个字,但有一件件做完的事。
那天我问她累不累,她笑了一下,说累啊,谁不累。然后指了指架子上那排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说你看,今天又清干净了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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