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丈夫告诉我,大雪封路,他回不了家,只能在女同事那里借住一晚。
我没有跟他争,也没有追问,只是打开手机里的位置共享。
屏幕上,他所在的位置距离我们家只有三公里。
三公里,平时开车十分钟,步行也不过四十分钟。
可他却说,这段路今晚走不通了。
我盯着导航看了很久,最后退出页面,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发出一条消息。
“之前商量的股权处理方案,我同意了。”
对方很快回复:“你确定?”
“确定。”
就是这两句话,让我和丈夫后来的人生,都拐向了一个我们从未预料过的方向。
事情发生在一个下雪的晚上。
那天下午,天空就开始飘雪。起初雪花不大,落在地上很快融化。等到了晚上九点,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路边的车顶都盖上了厚厚的积雪。
我把阳台窗户关紧,屋里依旧能听见风声。
丈夫陈总还没回来。
结婚这么多年,他经常因为公司的事情晚归。我早已习惯给他留灯,习惯一个人吃饭,也习惯在睡前看看手机,确认他什么时候回来。
但这一次,我等到的不是他进门的声音,而是一条消息。
他说雪太大,今晚住在同事家,让我别等。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惊讶,也谈不上愤怒。
更像是有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做决定的时刻。
我打开共享定位。
代表他的蓝点停在城东柳荫巷,那里距离我们住的望江小区只有三公里。
导航甚至给出了路线。
我反复看了几遍,地图上的距离始终没有变化。
我并不知道他那边的积雪究竟有多厚,也不知道哪些路不能通行。但眼前这三公里,让他那句“回不来了”,听上去格外刺耳。
厨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下午我修过水龙头,可能是阀门没拧到位,又开始漏水了。
我走进厨房,重新拧紧。
水声消失后,屋里反而更加安静。
冰箱运转的声音清清楚楚,客厅电视还在播放一部关于养蜂人的纪录片。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却连主持人在讲什么都没听进去。
回到餐桌前,我再次拿起手机。
他的定位没有移动,最近一次更新是在七分钟前。
我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没有备注姓名,却已经在我手机里保存了将近三年。
这些年,我从没真正拨出去过。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手指停在拨号的位置上。
手机弹出呼叫确认的提示,我迟迟没有按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取消了拨号。
又打开短信,输入几句话,觉得不合适,全部删除。
重新写,再删除。
最后,输入框里只剩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一直在等。
等他主动解释,等一些说不清的问题出现答案,也等自己终于不再犹豫。
我退出短信页面,找到了名为“云澜包装股权事务”的聊天窗口。
之前,对方曾向我提出过一个处理方案,我始终没有答应。
如今,我只回复了一句:“就按上次说的办。”
消息发出后,对方立刻向我确认。
我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随后,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起身煮面。
水烧开了,面条放进去,我却忘了看时间。
等想起来,锅里的汤已经所剩无几。
我把软塌塌的面条盛出来,随手倒了些酱油。
第一口就觉得咸。
可我没有重新煮,而是坐在那里,把那碗面慢慢吃完了。
晚上十点零六分,丈夫终于打来电话。
接通后,他先问我:“还没睡?”
我说没有。
接着,他又把雪太大、道路拥堵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他说,老许看天气实在不好,劝他别冒险回家,正好家里有空房间,可以让他休息一晚。
我问:“老许是谁?”
“许苓啊,我们公司的。去年年会你不是见过?”
这个名字我当然记得。
许苓三十出头,是他公司的女员工,讲话柔柔细细的,见到我总是很热情地叫嫂子。
她住在柳荫巷。
有一次丈夫让我给她捎文件,我去过那附近,因此对这个地址有印象。
我问他:“她丈夫也在家?”
“没有,出差去了。”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只是工作中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电话里传来阵阵风声。
我猜他大概站在阳台或者窗边。
我没有继续问他为什么偏偏住在那里,而是问他吃没吃饭。
他说已经吃过,许苓家里没什么食材,只能随便泡了碗面。
我应了一声。
他让我早点休息。
就在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我又叫住了他。
“外面的雪,真有那么大?”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停顿很短,却足够让我察觉。
他很快回答:“当然大。你自己没看见吗?”
我说看见了。
他语气有些不耐烦:“既然看见了,怎么还问?我明早路好走了就回来。”
我没有争辩。
“好,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我又打开了地图。
他的位置依旧在柳荫巷。
我把地图不断放大,附近的居民楼、商铺和街道逐渐清晰起来。
他停留的位置旁边有一家幼儿园,叫小橡树。
我甚至能看清周围还有哪些店铺。
那一刻,我做了一件自己后来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可笑的事。
我打开外卖软件,把收货地址改成了柳荫巷。
那里并不是所有商家都歇业了。
便利店还在营业,一家粥铺也显示可以配送,只是送达时间比平时长。
我在页面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买,又把地址切回了自己家。
外卖能不能送到,并不能说明一个人一定能走回来。
这个道理我明白。
可那晚的我,偏偏需要用这种办法,反复确认那个地方与我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退出外卖软件时,手机弹出通信公司的短信,提醒下个月会赠送流量。
我随手删掉。
接着,又点开了许苓的朋友圈。
她的头像是一张海边侧脸照。
最新动态是前一天发的雪景,文字大意是今年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雪。
再往前,是她办公室的一张照片。
桌上有奶茶,还有一盆小小的绿植。
她说,工作忙的时候,喝点甜的心情就会好些。
我看见丈夫给那条动态点过赞。
一个小小的红心,躺在那排名字里。
我盯着看了几秒,没有继续往下翻。
那晚,我很早就进了卧室,却迟迟没有睡意。
床头放着一本读了两个月的书,书签还夹在第四十七页。
我拿起来,翻开,又合上。
灯光照着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丈夫穿着蓝衬衫,我穿白裙子。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他笑起来眼角没有细纹,我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靠手机上一个小小的定位点,判断他的解释究竟可信多少。
我把台灯调暗,最后索性关掉。
窗外的大雪还没有停。
小时候,母亲常说,雪天最好别出远门,一旦雪下大了,人就容易被留在外面。
以前听这话,只觉得是老人担心路滑。
到了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人被留在哪里,有时候未必全是天气决定的。
凌晨两点多,我醒过一次。
下意识摸过手机,打开定位。
他还在柳荫巷。
我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放下手机继续睡。
再睁开眼,已经是凌晨五点四十。
天还黑着。
这一次,那个蓝点终于动了。
它离开柳荫巷,一点点朝望江小区靠近。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
六点二十,门锁响了。
丈夫回来了。
我躺着没动,听见他在玄关换鞋,接着进浴室。
洗澡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等他出来,身上带着我们家那瓶海洋味沐浴露的气味。
他掀开被子躺下,整个人有些凉。
“雪停了。”他说。
我轻轻应了一声。
他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还可以。
他没有继续说话。
没过几分钟,他就睡熟了。
我背对着他,望着窗帘边缘透出来的灰白色天光。
闹钟还没响,我却已经没有困意。
六点四十,我起床烧水。
这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是处理股权事务的人发来的。
“已经办妥,对方也确认了。”
我看完,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翻过来,继续等待水壶烧开。
我泡了杯茶。
茶叶是婆婆之前送来的,说是熟人自己炒的,味道有点苦。
我端着茶走到阳台。
雪已经停了。
楼下道路、绿化带、停车场全被盖住,停着的汽车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保洁阿姨正拿铁锹铲雪。
她戴着红色毛线帽,帽顶的毛球随着动作来回晃动。
我站在那里,看她一点点把路面清理出来。
积雪厚的地方,需要铲好几次。
有的地方已经露出水泥地面,有的却依旧白着。
看了一会儿,我回到卧室。
丈夫还在睡。
我顺手把玄关那双鞋摆整齐。
鞋底的雪化成了一摊水,我拿抹布擦干净。
灰色的布上留下了污痕,怎么搓都不太干净。
上午十点,婆婆打来电话,问我们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
我说回。
她很高兴,说要提前炖汤,还记得我上次喜欢喝,让我这次多喝两碗。
说着,她问起丈夫。
我告诉她,他还在睡觉。
婆婆有些心疼:“昨晚又忙到很晚吧?你得劝劝他,工作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
我回答:“知道了,妈。”
她又开始聊家里的琐事。
邻居换了房子,门口新开的早餐店豆浆不好喝,她的老花镜又找不到了。
我听着,时不时应两声。
挂电话前,婆婆突然说起丈夫小时候。
她说,他从小就喜欢下雪天,每次雪一大,就在学校操场玩得忘记回家,非得大人去找才肯走。
婆婆说这话时,语气里全是宠爱。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电话结束后,我回到卧室。
丈夫侧着身子,睡得很沉。
我站在床边看他,忽然发现他的头发里已经添了白丝。
以前总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年轻人,偶尔认真看看,才发现岁月已经在他身上留下那么多痕迹。
他的毛衣袖口也磨出了毛球。
我轻轻捻了捻,没有叫醒他。
下午两点,他出了门,说要去公司。
从起床到离开,他没有主动提起昨晚发生的事。
而我,也没有问。
门关上后,家里再次剩下我一个人。
我开始打扫卫生。
先擦灶台,又把油烟机拆下来清洗。
陈年的油污沾在上面,不用力刷根本洗不掉。
等洗干净重新安装时,一颗螺丝滚进了冰箱下面。
我蹲着找了好几分钟,才终于摸出来。
随后,我去整理衣柜。
丈夫的衬衫一共有七件。
三件白色,两件蓝色,一件灰色,还有一件穿得太久,原来的颜色都已经看不太出来。
我把衣服一件件取出,抖平,再重新叠好。
叠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处理云澜包装股权事务的人。
我盯着屏幕,任由铃声响到结束。
没有接。
继续收衣服时,我从衣柜底层拖出一个旧收纳箱。
里面装着许多这些年舍不得扔的东西。
丈夫大学时留下的笔记本,我的几本旧书,过去看电影留下的票根,还有一个早就坏掉的播放器。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刚结婚时,在旧房子的阳台上拍的。
背景里有一盆长得很茂盛的绿萝,叶子一直垂到窗边。
后来搬了家,那盆绿萝没能养活。
具体是哪一年死的,我已经记不清。
我把照片重新放进箱子,推回原位。
整理完衣柜,我来到客厅,随手打开电视。
一个频道正在播放家庭调解节目,两家人争得面红耳赤。
换台,是老电视剧,里面的女人正哭得伤心。
再换,成了购物节目。
主持人把一口锅举到灯下,反复介绍它有多好用,还说现在购买能赠送好几样厨房用品。
我看了几分钟。
究竟多少钱没记住,倒是被主持人不停叫“家人们”的声音吵得有些头疼。
我关掉电视。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动态。
许苓更新了朋友圈。
照片是一碗汤,里面看得见红枣、枸杞,还有排骨。
文字写着:
“多亏陈总昨晚冒雪送药,今天感觉好多了。”
定位仍然是柳荫巷。
下面已经有几个人点赞。
丈夫的名字,也在其中。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最后,我也点了个赞。
原本已经快要平静下来的情绪,忽然又被那条动态搅乱了。
丈夫昨晚说,她家只有泡面。
他说自己因为大雪回不去。
可许苓说,他是冒着雪去送药的。
如果真的封路,他怎么过去的?
如果已经能把药送到她家,为什么不能再走三公里回来?
还有那碗汤。
是她自己炖的,还是有人帮忙做的?
他有没有喝?
我明知道这些问题未必能说明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把每一个细节拿出来琢磨。
想着想着,我走进厨房,把水池里剩下的餐具洗干净。
一共没几个碗盘,我却洗了很久。
洗完又把水池擦了一遍,连沥水架也重新收拾好。
水凉得有些刺手,我也没开热水。
接着,我打开冰箱,检查三天前买的酸奶。
保质期还剩六天。
旁边半棵白菜的叶子已经有些发黑,得早点吃掉。
看着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我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明明家里正发生一件可能改变我们以后生活的大事,我却还在认真考虑白菜会不会坏。
可不考虑这些,我又能做什么呢?
第二天下午,丈夫给我打来电话。
他开口便问:“公司的股权,是不是你动的?”
我说:“对。”
他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公司已经收到相关通知,清算程序正式启动了。
他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回答三个字。
“你猜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今天晚上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那天晚上八点多,他回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他说刚才在楼下碰到邻居,人家送了一些。
袋口没扎紧,他放到餐桌上时,有两个橘子滚了出来。
其中一个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放回桌面。
我们像平常那样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问他今天公司忙不忙。
他说还好。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走过来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
橘子皮裂开,空气里多了股清甜的味道。
他分了几瓣递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
很甜,也有点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叫我:
“周以宁。”
我抬头看他。
结婚这么多年,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知道,真正要谈的事情终于来了。
他说,公司那边今天有人联系他,股权结构发生了变化,清算也已经开始。
他想再确认一次。
“是不是你决定的?”
“是。”
他看着我,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他把没吃完的橘子放下,起身去厨房洗手。
水声响了一阵。
等他回来,手指已经擦干,却始终没有坐下。
他问:“为什么?”
我看着他。
“你说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放回去。
犹豫片刻,他打开电视。
屏幕上恰好又是那个卖锅的购物节目。
主持人的声音一下子填满客厅。
他看了两眼,直接关掉。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终于,他主动提到了许苓。
“你是不是看见她发的朋友圈了?”
我点头。
他像是早就在准备解释,却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他说,许苓的父亲生病住院,她丈夫恰好在外地出差。
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实在顾不过来。
所以,他才过去帮忙,还给她送了药。
“昨晚雪太大,她住的那条路不好走,车上不去。我后来就在她家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他说得很慢。
我没有立刻回应。
等他讲完,我才开口:
“她家离咱们家三公里。”
他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步行四十分钟左右。”
客厅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像是想解释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最后,只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他:“那究竟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答。
我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脸上满是疲惫,眼袋很重,整个人仿佛比前几天又老了一些。
我们并不是刚刚认识。
这么多年一起生活,我清楚他高兴时是什么表情,烦躁时又会怎样说话。
可那一晚,我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判断,他究竟有什么话是真想说,又有什么话只是希望我相信。
他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搓着。
许久之后,他突然换了话题。
“公司的股权,你真的不应该这么处理。”
我说:“我知道。”
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不该做这个决定。”
“我知道。”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争吵,也没有拍桌子。
只是久久地坐在那里。
那时,我手心还攥着刚才吃橘子剩下的籽。
橘子汁沾在指尖,黏糊糊的。
窗外路灯亮着,楼下汽车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化掉。
隔壁有人正在阳台晾衣服,一件接一件,不紧不慢。
过了很久,丈夫才再次开口。
他告诉我,公司的资金周转其实从上个月就开始出现问题。
账面越来越紧,他一直在想办法解决。
这段时间,他背着很大的压力。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提起许苓父亲住院的事情。
“许苓认识一个人,我本来是想通过她,看看能不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完。
我没有追问。
这时,我才知道,公司在股权发生变化之前,账目就已经难以周转。
而他与许苓之间,也不仅仅只有那晚留宿这一件事。
他帮许苓处理父亲住院的事情,同时又希望借助她认识的人,替公司寻找出路。
这些情况,他此前从未完整告诉过我。
至于他那晚究竟为什么不愿回来,我依然没有得到一个能让我彻底安心的答案。
我没有再逼着他解释。
有些事情,解释得再多,也不一定能够回到最初。
我把手里的橘子籽扔进垃圾桶。
里面垫着昨天的旧报纸,露出一则社区老年合唱团招新的通知。
我瞥了一眼,转身去厨房洗手。
那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争吵。
甚至连一句特别重的话都没有。
可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接下来,云澜包装进入清算程序。
公司没有发生太大的冲突。
丈夫联系了一个老同学,请他帮忙处理相关事务。
前后忙了大约两个星期,事情逐渐有了结果。
员工都得到了安置。
其中几个跟着他工作多年的老员工,他还帮忙介绍了新的去处。
办公室退租那天,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人群里。
照片上,原来摆满文件和东西的办公室已经空了。
只剩下桌椅,还有窗台上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
婆婆在群里发了个挥手的表情。
我妈回复了一个加油。
丈夫则发了一张笑脸。
看到照片的时候,我认出了那盆绿植。
那是他去年从家里搬到办公室去的。
刚搬走时,叶子茂盛,颜色鲜亮。
如今,它还活着,只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
我曾经以为,自己做出决定后,会有一种终于出了口气的感觉。
可真正看到那间办公室被清空,我只觉得生活突然少了一大块。
丈夫为公司忙了那么多年。
我也陪着他经历过不少辛苦。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原来,有些决定即使是自己亲手做的,等结果真正摆在眼前,也不一定会觉得轻松。
公司清算之后,丈夫有一个多月没上班。
他的生活节奏一下慢了下来。
以前总是赶时间,电话不断,偶尔连饭都顾不上吃。
现在白天投简历,晚上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有时候接到电话,他会走到阳台,关上门慢慢谈。
我偶尔能听见只言片语。
大多是说自己暂时休息一下,正在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可阳台的门始终关不严,有些话还是会飘进屋里。
我没有主动询问他的求职进展。
他也没有再跟我提公司的事情。
我们依旧住在同一个家,睡在同一张床上,吃着差不多的饭菜。
只是曾经那些随口就能说出来的话,渐渐变少了。
后来有一天,许苓来了。
那天我开门时,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外面。
穿着灰色羽绒服,头发简单扎在脑后。
比起去年年会上见到的模样,她明显消瘦了不少。
见到我,她依旧叫了一声:“嫂子。”
我让她进屋。
她换了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端着杯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始解释那场大雪的事情。
她说,父亲那天突然发病,情况来得急,她一个人在医院,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丈夫又在外地,一时间没法赶回来。
情急之下,她联系了陈总。
陈总赶去医院,陪着忙了大半夜。
后来因为时间太晚,外面又下着大雪,她便让他去自己家里休息。
“嫂子,那天晚上真是对不起。”
她低着头说。
“陈总就是在沙发上躺了一阵,我们之间真的没有……”
她后面的话越来越轻。
我没有让她继续往下解释。
只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茶快凉了,先喝吧。”
许苓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
她低头喝完茶,又坐了一会儿。
期间说起父亲的身体,说老人恢复得还不错。
我听着,没有追问太多。
临走前,她站在玄关,忽然又说了一句:
“嫂子,你是个明白人。”
我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送她出了门。
她走后,我独自去了阳台。
晾着的衣服已经干了。
我把丈夫的衬衫收下来,重新叠整齐,放到沙发上。
收拾时,从沙发缝里摸出一枚硬币。
我把硬币放在茶几上。
旁边还有之前那袋橘子剩下的最后两个。
放了这么久,橘子皮已经皱了。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丈夫那天递给我的几瓣橘子。
甜是真的甜。
只是那晚的谈话,同样是真的发生过。
许苓的解释,与丈夫此前说的基本能够对应起来。
至少,那场雪夜并不完全是我最初想象的模样。
可我心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疑问,也没有因为她来解释一次就全部消失。
她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丈夫说他只是帮忙。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但我们之间的问题,早就不只剩下那一晚了。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真正难以接受的,或许还有那种被隔在丈夫生活之外的感觉。
他的公司出了问题,我不知道。
他想通过许苓寻找帮助,我不知道。
他冒雪去了医院,在那里忙到深夜,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最后发来一句话,说雪大,回不来了。
而我用一个极其决绝的方式,回应了那份不安。
事情发生以后,我们谁都没办法假装什么也没有改变。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
丈夫后来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收入比之前少了一些,不过不用再经常加班。
每天早上七点左右出门,晚上六点多就能回来。
对于以前总是忙到深夜的他来说,这样的工作时间反倒有些陌生。
刚开始,他下班回家后常常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换好衣服,洗完手,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有时候打开电视,随便找个节目看一会儿。
偶尔路过厨房,会停下来问我:
“需要帮忙吗?”
我通常说不用。
他便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回客厅。
有时候他会顺路买些菜回来。
有时候两手空空。
我们仍然一起吃饭。
仍然会讨论家里缺什么,明天该买什么,周末要不要回婆婆那里。
只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遇到什么事情都自然而然地说个没完。
偶尔坐在餐桌两边,我们也会同时沉默。
以前我会觉得,夫妻之间应该有说不完的话。
后来才发现,两个人一起生活久了,沉默也会成为日常的一部分。
只是有些沉默让人安心,有些沉默却像一道隔在中间的门。
我不知道我们需要多久,才能重新学会把那道门打开。
但丈夫没有离开。
我也没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前走。
前些时候,下了一整天的小雨。
雨不大,却始终没停。
我出门买东西,走到楼下才发现忘了带伞,只好重新上楼。
电梯里站着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纸箱。
箱子里露出一盆红色的塑料花,花瓣上还落着灰。
我多看了一眼。
年轻人便把箱子往上托了托,说自己正在搬家。
我点点头。
到一楼时,他先走出了电梯。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想起,自己和丈夫也曾经搬过家。
那时候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买了新家具,添了新电器,连阳台上摆什么花,都能兴致勃勃商量半天。
如今家里的东西已经用了许多年。
有些坏过,修好了。
有些坏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留下。
人与人的关系,大概也会在漫长的日子里慢慢变化。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恢复到最初,但也不是每一道裂痕都会让生活立刻结束。
丈夫从办公室带回来的绿植,如今放在家里。
自从那以后,他开始主动照顾阳台上的植物。
以前这些事情几乎都是我做。
现在他偶尔会记得浇水,还会看看叶子是不是又黄了。
今天早上,我发现他又给绿萝浇了水。
大概是没控制好水量,花盆托盘装满了,水还漫到窗台上。
我拿来抹布,把洒出来的水一点点擦干。
那盆绿萝有几片叶子仍旧发黄。
不过新长出来的部分还算精神。
我把抹布洗净,挂回原来的钩子上。
那个钩子以前掉下来过一次。
后来丈夫用胶重新粘好,如今还牢牢挂在那里。
做完这些,我走回客厅。
丈夫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
反问他想吃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都可以。”
我说:“那就煮面吧。”
他点头:“行。”
没有特别的安排,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晚饭。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鸡蛋刚从冷藏室取出来,蛋壳表面很快凝出细细的水珠。
我把鸡蛋磕进碗里。
一小片碎蛋壳不小心掉了进去。
丈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旁边。
他看见以后,伸出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把那片蛋壳捏出来,甩到水池边。
我没有说谢谢。
他也没有说什么。
我继续准备晚饭。
窗外没有下雪,厨房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那场雪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柳荫巷,也没有再提那三公里的路。
我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模样,更不知道有些信任究竟还能不能重新长回来。
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因为三公里的距离,做出了一个改变两个人生活的决定。
如今,我们依旧在同一间厨房里,准备着同一顿饭。
锅里的水渐渐热了。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面已经没有碎蛋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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