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浇那盆养了11年的君子兰。赵大海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老陈,明晚六点,老地方,我请客。” 我捏着喷壶的手一紧,水浇歪了,溅到拖鞋上。
“不去。” 我回了他两个字。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怕我毒死你?放心,你欠我那条命,我记着呢。”
我挂断电话,心里翻江倒海。73岁,退休教师,老伴走了7年,儿子在北京一年回不了一次。这些年我被请过三回宴,回回都是局。头一回是邻居老周贺寿,我随了200块礼,结果他儿子拉着我签了个担保合同,最后那小子跑路,我替他还了3万银行利息。那顿酒我喝了半杯就吐了,因为老周在旁边说“你帮他,他记你情”,可不到半年他就搬走了。第二回是老同事乔迁,酒过三巡才拿出保健品,说是“延年益寿”,我一听价格就摆手,他硬塞给我60盒,我推不掉,掏了2800块。现在那些盒子还在储物间堆着,落了灰。第三回更狠,说是小学同学聚会,到了地方让我给山区捐书,我签了认捐书掏了8000,结果那书到现在也没运出去,牵头的人说是“物流出了岔子”。从那以后,我给自己立了死规矩:任何人请吃饭,先搞清四件事。第一,请客的是人是鬼?第二,饭桌上谈什么?第三,钱谁出?第四,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可我知道,这四件事背后还有第五件——他图我什么。
赵大海是我老邻居,住对门17年。1988年春天,他敲我家门,眼皮肿得像桃,说他儿子要交学费,差3万块。那时我一个月工资才120,3万是我攒了六年的家底。但他当着我面打了欠条,还按了红手印,白纸黑字写着“赵大海欠陈建国叁万元整,三年之内还清”。我一心软,借了。结果三年变三十年,他后来搬了家,又搬回来,一直没提这钱。去年他老伴去世,我随了200块礼,他只在灵堂门口握了握我的手,什么都没说。这回突然请客,不是还钱就是要再借。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买油条,在菜市场撞见赵磊。那小子34岁,在汽修厂干活,工作服上全是机油。“叔,我爸没跟你说?他中彩票了,5万。” 赵磊咧嘴笑,“他想请老哥们搓一顿,显摆显摆。”
我皱眉:“中奖?扣税后4万,他能舍得请客?他抠门了一辈子,连块豆腐都要还价。”
“真的,彩票就在我家抽屉里,我亲眼见了。” 赵磊压低声音,又咳了两声,“不过他最近老咳嗽,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你说他中奖了,怎么就不舍得看病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抽了40年烟,肺早烂了。我没再多问,转身去了医院。我在挂号处排了半小时队,终于问到赵大海的主治医生,是个姓刘的年轻大夫。刘医生说赵大海的肺癌晚期已经扩散,最多撑半年,手术费要二十万,但治愈率不到三成。我问:“他是不是来找过你多次?” 刘医生说:“他前天来拿结果,走的时候把钱包落下了,里面有张彩票,我追出去还他,他笑了笑说中奖了。但他那表情,不像开心。” 我谢了医生,又去了住院部,护士跟我说赵大海最近常来看一个孤儿,叫小满,那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还差八千。我记在心里,然后去了银行,取了2000块现金,又回家翻出那张泛黄的欠条,夹在一本《三国演义》里。欠条背面写着“1988.3.12,借陈建国同志叁万元整,赵大海”。旁边的红手印褪成了淡褐色。我又揣上两包降压药。
晚上五点五十,我到“得月楼”二楼包间。这地方一桌最低消费380,以前我舍不得来。门虚掩着,推开,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豆腐,一碗鸡汤。没有酒。赵大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小白花,瘦得颧骨突出,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崩出来。
“老陈,坐。” 他给我倒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到桌布上,洇开一片。
我坐下,把欠条拍在桌上:“赵大海,你欠我1988年的3万,今天连本带利,按银行利率算,该还5万2千8。你中奖那4万,不够。”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是5万,现金。多的我卖血凑的。”
我打开信封,一沓百元钞,还有一张泛黄的存单,金额5000元,日期是1990年3月。我皱眉:“这什么意思?”
“当年你借我3万,其实我只收到2万5,因为你悄悄把5千直接给了我老伴,让她去治病。”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知道,你怕我不还,故意少说。这5千我一直存着,本想亲手还你,可我没脸。”
我张了张嘴。那5千是我瞒着妻子借给他老伴的——她当时查出乳腺癌,急需手术,我托护士转交,没留名字。可这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我老婆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你老伴临终前告诉我了。” 他垂下头,手指抠着桌沿,“她说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在医院走廊站了一下午,她认出是你。那天我去缴费,看见你背影,我躲开了。”
我捏着存单,存单上的利息算到了1995年,一共5840块。我那时月工资才250,这笔钱相当于我一年的收入。可我当时只想救人,根本没打算要回来。
我把信封装好,推回去:“这钱我不能收。那5000是我自愿的,不算借。”
他摇头,猛然咳起来,咳得弯下腰,脸涨成酱紫色。赵磊从门外冲进来,扶住他,又一把抢过信封:“爸!你疯了?这钱是给我娶媳妇的!”
赵大海拍桌站起来:“你媳妇重要还是那五十个孩子重要?当年你妈病的时候,是老陈偷偷塞钱救的命,现在轮到我报恩了。”
赵磊红着眼,声音发颤:“可你手术费就花十五万,剩下六十万你全捐,那你治病怎么办?我娶媳妇可以等,你治病不能等!”
“我留了五万,够买药了。” 赵大海扶着桌沿,喘匀气,“老陈,我请你来,就是让你帮我做个证。这钱一分一毫,都要用在孤儿院那帮孩子身上。他们冬天还光着脚,你见过。”
我盯着他,又看看赵磊。赵磊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叔,我爸没中彩票。他卖房得了80万,手术要15万,还你5万,捐60万。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这顿饭,他是来还债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原来中奖是编的,欠条是真的。他为了还我钱,连儿子的彩礼都搭了进去,连自己治病的钱都只留了五万。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欠条,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老伴去世前,撑着身子拉我的手说:“老陈,大海这人,糊涂,但心肠软。他欠你的,我都记得。你多担待。”
我那时以为她说的是那3万,现在才懂,她说的远远不止。赵大海缓了缓,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我展开,是一张捐款收据,1990年6月,金额5000元,抬头是“肿瘤医院”——那是给他老伴的。他说:“当年你托护士转交的钱,我后来硬塞回给你,你又塞回来。最后我拿它做了个假收据,骗我老伴说是政府的补助。她信了,手术做完,多活了12年。”
我手一抖。原来他早就知道那钱是我的,却装作不知道,为了让我老婆放心?我老婆那时管得严,我偷偷借钱出来,他替我圆了谎。他又说:“你老婆走那年,我偷偷给你家送过一只老母鸡,你记得吗?你开门的时候,我躲在楼道里。后来你追出来,我没回头。”
我忽然想起来,那年冬天,我家门口确实放过一只捆着脚的母鸡,还有一张字条,写着“补身子”。我一直以为是隔壁张婶送的。原来都是他。
我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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