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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劝上了年纪的爸妈,老了要是自己顾不了自己,不如早点办妥八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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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那张纸拍在饭桌上的时候,我妈刚咽气第七天。

纸是从我侄子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半道解方程。我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八条,字大得能戳破纸背,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他把纸推到我面前,说:“趁我脑子还清楚,你把这八件事给我办了。”

我扫了一眼第一条,写的是:不进养老院。

我说爸,你这刚几天,能不能过两天再说这些。

他说不行,趁我还记得住你妈是怎么走的。

我妈走那天是11月14号,下午3点33分。护士拔了针,监护仪上的线拉平了,我爸站在床尾,攥着床栏,一句话没说。他攥了整整四十分钟,指关节白得发青。后来殡仪馆的人来,要挪床,他手松不开,人家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才把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我妈瘫了两年八个月。最后那四个月,她不会说话,不会翻身,喂一顿饭要四十分钟,喂进去半碗,吐出来半碗。我爸不让我们请护工,说外人手重。他自己喂。他九十二了,腰弯成一张弓,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拿毛巾给我妈擦嘴,擦完嘴再把洒在围兜上的米粒一颗一颗捡起来吃了。

我说爸你吃那干啥。他说粮食。

我妈最后那十一天不吃东西。医生说器官开始关了,身体自己不要了。我爸不信,天天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拿纱布滤出米汤,用针管往我妈嘴里打。打进去五毫升,流出来三毫升。剩下的两毫升呛进气管,我妈就咳,咳得整个人蜷起来,脸憋成紫茄子。我爸就拍她的背,拍完了接着打。

我实在看不下去,说爸你别折腾她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他说:“你妈跟了我七十年,没让我饿过一顿。”

我妈走的那天早上,我爸照例熬了粥。粥熬好了,他端着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粥倒了。他说:“不打了,她不要了。”

那锅粥在灶台上放凉了,结了一层皮,皮上落了一粒灰。

我妈的后事办完第三天,我就听楼下张婶说,我爸在小区花园里跟人打听养老院。张婶说,你爸问人家一个月多少钱,伙食咋样,护工打不打人。

我当时就急了,跑上楼问他。他说:“我打听打听咋了?我是打听好了,才决定不去。”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说:“你听好了。第一条,不进养老院。第二条,真到了动不了那天,不插管、不抢救、不送ICU。”

我说爸你这话跟我说没用,你得跟医生说。

他说:“我跟你说了,你到时候得给我做主。”

我没接这话。

他接着念第三条:房子不过户,等我死了一分三份,你俩一人一份,剩下那份给你姐的孩子,我孙子。

我姐走得早,孩子是他带大的。这事我没意见。

第四条:存款分四张存单,密码写在一个本上,本子放哪儿他也写纸上了,塞在五斗柜最底下那个抽屉的袜子里。他说别等我糊涂了你们到处翻,到时候翻不着还得打架。

我说爸你才刚办完我妈的事,你能不能歇歇。

他说:“我歇了,谁替你妈想这些?”

第五条:老家的坟地他去看过了,双穴的,我妈已经下去了,他那半边空着。他说碑上名字已经刻好了,人家说刻好了不能改,我说不改,就那个。

第六条:他走了以后,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收份子,直接拉去殡仪馆烧了送回老家,跟我妈搁一块儿。

第七条:他要是瘫了,就把他送社区医院,不住大医院,不折腾。

第八条:每年的体检不做了,小病看看,大病不看了。

八条念完,他把笔递给我,说:“你签个字。”

我说签啥字?

他说:“你签了字,我心里踏实。到时候你按这个办,别人说啥你甭搭理。”

我没签。我说这哪能签字。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说:“你不签,那我现在就自己去办。我腿还能走,我上公证处。”

我没办法,在第八条底下签了个名。他拿过去看了看,把纸折了两折,塞进那个五斗柜最底下的袜子里,然后拿手按了按,按平了,关抽屉。

抽屉关上了,他又拉开,把袜子往里推了推,再关上。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我妈最后那十一天。我想那锅倒掉的粥。

我老婆翻了个身,说你爸那八条,我听着还行。

我说行啥行,那第八条,大病不看,这不等于等死吗?

她说你爸那脾气,到时候真有事,他第一个往医院跑。

我说不一定。

她说打赌不。

我没跟她赌。

张婶的男人老周,去年三月走的,也是九十二。老周最后半年在养老院过的,一个月四千八,双人间,靠窗那张床。张婶每周去看两回,每回带一袋橘子,老周牙不行了,橘子榨汁,一袋橘子榨半杯。护工给喂,喂两口老周就不吃了,护工就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走了。张婶下次去,杯子还在那儿,汁儿上浮着一层灰。

老周走那天是礼拜二。张婶礼拜一去,老周拉着她的手说,想回家。张婶说你再住两天,我把家里收拾收拾接你回去。第二天一早养老院来电话,说老周夜里没了。

张婶后来跟我说,老周走的时候眼睛没闭。她去给他合眼,合了两次才合上。

这事我没敢跟我爸说。结果他自己知道了。老周出殡那天,我爸站在人群后头,拄着拐棍,站了四十分钟。回来他就跟我说,你看老周,让人使唤来使唤去,最后眼都合不上。

我说爸,人家那叫专业照料,不叫使唤。

他说:“你出去打听打听,一个月四千八,那屋里几个护工?三个。伺候二十几个老头。你妈瘫床上那会儿,我一个人伺候一个,还伺候不过来。三个伺候二十几个,能伺候出啥来?”

这话我接不上。

我爸自己伺候我妈这两年八个月,瘦了二十三斤。他本来一百三十斤,我妈走那天上秤,一百零七。他那条棉裤腰围大出去两寸,拿别针别着,别针头露在外头,扎了他好几回。

我妈走之前那半个月,有天我去送饭,看见他蹲在阳台上搓尿布。洗衣机就在旁边,他不使,说洗衣机洗不干净。他手搓,搓完了拿开水烫,烫完了拿衣架撑开晾,一排尿布晾得方方正正,跟列队似的。

我说爸你为啥不用洗衣机。

他说:“你妈爱干净,嫌洗衣机脏。”

我说妈都这样了,她还能嫌?

他说:“她嫌不嫌是她的事,我干不干净是我的事。”

那天晚上我到家,把这事跟我老婆说了。我老婆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一句:“你爸这辈子,就活你妈一个人。”

我说现在我妈没了。

她说:“所以你爸才要办那八件事。他不是不管自己,他是不想给咱添麻烦,又不想让人拿捏。”

我说那第八条呢,大病不看?

她说:“你爸是怕到时候你为难。他说不看了,你就省心了。你不看,别人骂你不孝,你有个说头,你爸说的。”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我爸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上个月我姐的儿子,就是我侄子,从外地回来了。他听说姥爷写了八条,非要看看。我爸还真给他看了。侄子看完说姥爷这不行,第八条不行,有病得治。

我爸问为啥。

侄子说:“我同学他姥爷就是说不治,结果脑梗了,家里真没送医院,人三天就没了。后来亲戚都说他妈不孝,他妈委屈得住了半个月医院。”

我爸听完想了想,说:“那我把第八条改改。改成啥来着……小病治,大病不治,要不治的那个病,让大夫说了算,别让我说了算。”

他真改了。拿涂改液把第八条涂了,在底下重新写:大病由大夫判断,大夫说没救了就不救了。

涂改液没干他就合上了,字洇了一片。他拿吹风机吹了半天,吹完了又看一遍,说行,能看清。

侄子走的时候跟我说:“舅,我姥爷这事,你得发网上。你发出去,准火。”

我说为啥火。

他说:“这八个条条,条条戳心窝子。你想想,多少老头老太太到死都没把话说清楚,留下一堆烂账让儿女打。我姥爷这叫人间清醒。”

我没发网上。我发这儿了。

我爸现在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下楼溜达一圈,买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吃完把碗刷了,坐阳台上晒太阳。阳台上还挂着两块尿布,是我妈最后那阵子用的。我说爸你扔了吧。他说不扔,留着,哪天我想你妈了看看。

那两块尿布洗得透亮,叠得板板正正,搭在晾衣架上,风一吹就晃。我爸就坐在底下,眯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那八条纸还在五斗柜最底下那双袜子里。他隔两天就得翻出来看看,看完了再塞回去。我问他看啥,他说:“我怕我哪天忘了,趁没忘多看两遍。”

我说你写都写了,还能忘。

他说:“你妈名字我都快忘了。昨天想给她烧点纸,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她叫啥,后来看见你妈身份证才想起来。”

我妈身份证还在他枕头底下压着。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爸那八条,到底算不算看开了。他说得头头是道,条条在理,可我总觉得,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拿这七十年的日子磨出来的。

他磨了七十年,磨出 восемь条,搁在袜子里,天天看,天天记。

你们家里老人到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像我爹这样,早早把话撂明白的?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临到事儿上现商量?

我爸那第八条涂改液底下那行字,我到现在都没看清他到底写的是什么。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换作是你,那八条你签不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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