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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溪村的规矩,孩子受了惊吓丢了魂,当娘的要在夜里站在门口,朝四个方向喊孩子的名字。喊的时候不能回头,也不能有人应声 —— 应了声,魂就散了,找不回来。
那天晚上,李桂芳就站在院门口,一遍一遍地喊。
“小满 —— 回家喽 ——”
声音哑得厉害,喊一声,停一下,再喊一声。夜风把她的声音往村外送,村外的山路黑黢黢的,没有人应。
她的儿子周小满,五岁,前一天下午在村里走丢了。
赵东来是第二天一早赶到柳溪村的。镇派出所就三个人,他带着辅警小刘,车停在村口老樟树下。村支书吴大山早早等着,脸上一夜之间多了好几道褶子。
“赵警官,孩子昨天下午三点多还在村口玩,四点多就没人了。” 吴大山搓着手,“全村找了一宿,山边、水塘、路口,都翻遍了,没影。”
“孩子平时爱去哪玩?”
“就爱往村后头的老祠堂跑。那地方偏,没人管,他喜欢在里头钻。”
赵东来让小刘去调村口和路边的监控,自己跟着吴大山往村里走。路过李桂芳家的时候,女人坐在门槛上,眼睛红肿,怀里抱着孩子的一件小外套,见人来了也不抬头。
“大姐,孩子走丢前,有没有跟谁说过话,或者跟谁走过?”
李桂芳抬起脸,声音干得发涩:“昨天下午我在屋里收拾,他跑出去玩了。邻居说有看见他往祠堂那边跑,还看见一个穿蓝外套的男人跟他说话……”
“穿蓝外套的?认识吗?”
“不认识。村里没有生人,就那两天来了个收旧货的,骑个三轮。”
赵东来记下这句,心里有了点数。老祠堂在村子最北边,是村里周姓人家的祖祠,早就不用了,供桌上落着灰,门常年半开着。他带人过去,先把祠堂前后看了一遍。
祠堂不大,一间正厅,两边各有一个侧屋。正厅供着几块牌位,供桌底下塞着些杂物。赵东来蹲下,把供桌底下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挪。挪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听见底下有动静。
很轻的一声,像衣服擦着木头。
赵东来没动,回头冲小刘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慢慢蹲下去,手电往桌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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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底下最里头,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子。孩子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浑身都在抖。
“小满?” 赵东来把声音放得极轻,“别怕,叔叔是警察,来接你回家的。”
孩子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别出声……” 孩子的声音又细又哑,从胳膊缝里漏出来,“出声,井里的东西会来抓我……”
赵东来心里一紧。他慢慢趴下去,把手伸进桌底,让孩子能看见他的手。“你看,叔叔没带别的东西,就一双手。你跟叔叔出来,好不好?”
孩子犹豫了很久,才一点点抬起头。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嘴唇裂了口子,眼睛红得吓人。他抓住赵东来的手,抓得很紧。
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李桂芳已经赶到祠堂门口。她看见儿子,腿一软,扑过来抱住,哭得说不出话。孩子也哭,哭得打嗝,一边哭一边往他妈怀里钻。
赵东来等母子俩缓了一会儿,才蹲下来,跟孩子平视。
“小满,你躲在这儿,是谁让你躲的?”
孩子往他妈怀里缩了缩,小声说:“一个叔叔。”
“什么样的叔叔?”
“穿蓝衣服的。他让我躲猫猫,说藏好了别出声,出声,井里的东西就会上来找我。”
赵东来和小刘对视一眼。
“那个叔叔,往哪儿扔东西了?”
孩子抬起手,指了指祠堂后头:“扔到井里了。咚的一声,我听见了。”
祠堂后头有一口老井,井口盖着半块石板,井壁上长满青苔。赵东来走过去,把石板挪开,手电往井里照。井不深,水面上漂着一层落叶,底下隐约有个东西,鼓鼓的,用油布包着。
小刘找来个长钩子,探下去,勾住那个包,一点点往上提。包不重,提上来的时候,还在滴水。
赵东来戴上手套,把油布一层层拆开。
里头是一个黄铜香炉,巴掌大小,炉身上刻着缠枝莲纹,底座有一圈旧款识。炉子里还塞着一团旧布,布上有点点暗褐色的斑。
“这不是祠堂供桌上的东西吗?” 吴大山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这对香炉是祖上传下来的,去年修缮祠堂,我还拿出来擦过,后来就不见了。我一直以为是谁收进库房了。”
赵东来把香炉放进证物袋,回头看孩子:“小满,那个叔叔,长什么样?多高?胖不胖?”
孩子想了半天,说:“不高,有点胖,脸上有胡子。他说话轻轻的,像怕被人听见。”
“是不是村里的人?”
孩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不知道。”
赵东来没再逼孩子。他让小刘先把母子送回家,给孩子弄点吃的,自己留在祠堂,把井口的石板、周围的痕迹都拍了照,又让吴大山把村里这两天进出的人,挨个捋一遍。
下午,小刘调完监控回来了,脸色不对。
“赵哥,村口的监控,昨天下午三点多,拍到一个骑三轮的进村,车上挂着收旧货的牌子。四点半左右,又拍到他出村。时间,正好卡在孩子走丢那一段。”
“人呢?找到了吗?”
“没找到。那三轮没牌照,往山那边去了。”
赵东来没急着追这个收旧货的。他把村里管祠堂、管账的人叫来,一个一个问。问到村会计钱守礼的时候,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钱守礼六十出头,在村里管了二十多年账,祠堂的钥匙也一直挂在他腰上。平时话不多,见人先笑,谁家办事都找他帮忙记礼金。村里人都说,钱会计是个实在人。
“钱会计,祠堂那对香炉,你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修缮的时候吧。” 钱守礼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后来就收起来了,我也记不清放哪儿了。”
“记不清?” 赵东来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香炉在袋子里,“那这个,你认不认得?”
钱守礼看见香炉,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从祠堂后头的老井里捞上来的。” 赵东来盯着他,“你说你记不清,可它怎么会在井里?”
钱守礼低着头,半天,肩膀塌了下去。
“是我扔的。”
他说,去年修缮祠堂,他把这对香炉擦干净,越看越动心。他年轻时在县里见过类似的物件,知道能卖钱。村里没人懂行,他借着管库房的便利,把香炉偷偷藏了起来,想等风声过了,找个人出手。
“我联系了个收旧货的,说好了价钱。可那人来看了货,说这对香炉来路太正,他不敢收,怕出事。” 钱守礼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急了,怕东西搁在家里被人发现,就趁夜里扔进祠堂后头的井里,想着等过阵子再捞出来。”
“昨天下午,你扔的?”
“不是昨天,是前阵子。” 钱守礼抬起头,“昨天下午,我是去井边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赵东来把这一句记下,心里却打了个结。
“那昨天下午,你有没有见过小满?”
钱守礼愣了一下:“小满?没…… 没有啊。”
赵东来没说话。他把钱守礼晾在那儿,转身出去,找吴大山问了句话:“昨天下午,钱守礼在村里吗?”
“在。” 吴大山点头,“我下午还看见他在村部算账,四点多才回家。”
“那他去祠堂井边看东西,是什么时候?”
吴大山想了想:“天快黑的时候吧,我路过祠堂,看见他在后头井边上蹲着。”
赵东来回到屋里,把钱守礼重新叫过来,把时间和监控对上。
“钱守礼,昨天下午四点半,有个收旧货的骑车出村。你四点多从村部回家,天快黑去祠堂井边。中间这一个多钟头,你在哪?”
钱守礼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 我在家。”
“你家里,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
赵东来把孩子的证词摆出来:“小满说,昨天下午有个穿蓝衣服的叔叔,让他躲猫猫,还让他别出声,说井里的东西会来抓他。钱会计,你昨天穿的什么衣服?”
钱守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一下僵住了。
“我……”
“孩子躲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就在供桌底下。” 赵东来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他才五岁。你为了不让他说出看见你往井里扔东西,哄他躲猫猫,还拿水鬼吓他。你就没想过,他要是饿坏了、吓坏了,出了事怎么办?”
钱守礼的脸彻底垮了,人往椅背上一靠,眼泪下来了。
“我没想害他。” 他声音发抖,“我就是怕他说出去。我跟他说,藏好了,别出声,等我走了再出来。我以为他过一会儿就自己回家了…… 我真没想到他一直在那儿躲着。”
“你走的时候,是几点?”
“五点多。我听见村里有人喊孩子,我心里慌,想着等人都散了再回去把他领出来。可我回去的时候,祠堂里没人,我以为他自己走了,就…… 就没敢再提。”
赵东来听完,半天没说话。
孩子不是被拐走的,也没人想害他。他是被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大人,用一句吓唬孩子的话,关在了供桌底下一天一夜。
案子查清楚,钱守礼因涉嫌盗窃,被依法处理。他偷的那对香炉,经鉴定是清代的老物件,已经移交给县文物部门登记保管。
那个骑三轮的收旧货的,后来也在邻县被找到。他确实来看过货,但因为来路不正没敢收,跟孩子走失没有关系。
孩子被找回来的第三天,李桂芳又站在了院门口,这回是白天。她手里拿着一件孩子的小外套,朝着村外喊了一声:“小满 —— 回家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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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从院子里跑出来,抱着她的腿,仰着脸笑。
赵东来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院门口,停了一下。
“大姐,那天晚上喊魂,喊了多久?”
李桂芳想了想:“从黑天喊到后半夜,喊不动了才停。”
“村里老人说,喊魂不能回头,也不能有人应声。” 赵东来问,“你喊的时候,有人应过吗?”
李桂芳摇摇头:“没有。就我一个人喊,喊到嗓子哑了。”
赵东来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老祠堂在村子北边,屋顶的瓦被风吹得一片一片往下滑,露出底下的旧木头。
小刘开着车,随口问:“赵哥,你说这喊魂,真能把孩子喊回来?”
赵东来看着窗外:“喊不喊得回来,我不知道。可当娘的喊了一夜,孩子第二天就在祠堂里被找着了。有些事,说不清。”
“那到底是不是喊魂的功劳?”
赵东来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 他说,“是那孩子命大,也是我们找得及时。可要真说这村里有什么该怕的 —— 不是井里的水鬼,是有人做了亏心事,拿鬼吓唬一个五岁的孩子。”
车子驶出村口,老樟树的影子在车窗上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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