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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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隆元年六月二十日，公历 710 年 7 月 21 日，长安。
关中的暑气是黏在皮肤上的那种。
白天晒了一整天的砖石，到夜里还在一口一口往外吐热气。
宫墙很高，墙外听不见街上的动静，墙里连蝉都不叫，只剩下更鼓。
三更，鼓声乱了。
那不是更夫按着点敲的鼓，是几百个人一起喊、一起跑、铁甲蹭着砖地的声响。
声音从北边压过来，翻过玄武门，翻过凌烟阁，一层一层往太极殿的方向推。
韦皇后就是被这声音惊醒的。
史书没写她醒来时的神情，只写了一个字：逃。
她披衣出帐，廊下的灯还没点齐，火光已经照到殿门上。
门外站着一群穿甲的人，当头的那个年轻人二十五岁，一身短打扮，鬓角还挂着跑出来的汗。
他叫李隆基，相王李旦的第三个儿子，爵位是临淄王。
韦皇后认出了他，喝了一声：“大胆逆子。”
这四个字落地的工夫，比一寸蜡烛烧完还短。
剑光已经到了胸前。
这是后世讲这段往事最爱讲的一个画面。
《资治通鉴》写这一夜，写得更冷：韦皇后惶惑之中逃进飞骑营，一名飞骑砍下她的头，献给了李隆基。
一个画面，一行记载，中间隔着二十七年的账。
二十七年前，她还是庐陵王妃，跟着一个被废掉的皇帝在房州熬日子。
这笔账要从房州说起，从一个被废掉的皇帝、一个跟着他去吃苦的女人说起。
第一节 从房州回来的那对夫妻
韦氏出身京兆韦氏。
关中有句话，叫“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说的是韦家、杜家这些老门第离天子只有一尺五。
她父亲韦玄贞做到了普州参军，官不大，家门不小。
李显还是太子的时候，韦氏进了东宫。
弘道元年，公元 683 年，唐高宗去世，李显即位，韦氏被立为皇后。
新皇帝坐上龙椅，第一件想办的事是给老丈人挪位置。
他要让韦玄贞进宰相班子，还要给乳母的儿子授官。
朝中有人拦，李显当场撂下一句话，大意是：我就是把天下送给韦玄贞，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话传到了武则天耳朵里。
公元 684 年，在位不到两个月，李显被废为庐陵王，从长安一路往南，先居均州，后迁房州，今天的湖北房县。
韦氏跟着去了。
这一去，是十四年。
房州的日子不好过。
李显是被废过的人，废过一次的皇帝，最怕的就是再来一道旨意。
每逢长安来了使者，他都觉得是来赐死的，几次想自己了断。
韦氏拦着他，劝得也直白：祸福这东西说不准，何必一急就往死处走。
也是在这条南下的路上，韦氏生了个女儿。
孩子落地没有襁褓，李显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孩子裹起来，取名叫“裹儿”。
这个裹儿，就是后来的安乐公主。
一家人在房州熬的那些年，生的孩子不止一个。
李显的嫡长子李重润，还有两个女儿，都被幽禁在宫里，不许出门。
公元 701 年，李重润与妹妹永泰公主议论朝中两位得宠的人，被赐死，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
这对夫妻从房州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成年的儿子了。
房州那些年生的孩子里，活到成年的只有裹儿一个。
李显在房州说过一句话，被写进了史书：将来若能重见天日，你想做什么，我都不管。
公元 698 年，武则天把李显一家接回长安。
七年后，神龙元年，公元 705 年，张柬之等人起兵逼武则天退位，李显得以复位。
韦氏第二次当上皇后。
这一次当皇后，跟第一次不一样。
中宗临朝，韦氏在殿上挂一道幔帐，坐在幔帐后头，朝中大小事，她都要听一耳朵。
她父亲韦玄贞被追赠，人却早已死在流放的路上；她的兄弟韦温等人陆续进朝，韦家的门第，几年之内从“离天尺五”走到了天边。
十四年的苦，换来了一句“你想做什么，我都不管”。
这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用，它像一张没写金额的空头文书，谁也不知道往后会被填上什么。
第二节 帘子后面的那几年 复位后的朝堂上，站着一圈人。
上官婉儿站在最里面。
她替武则天掌过诏命，中宗接着用她，宫里宫外发出去的敕令，多出自她手，她也被封为昭容。
她的宅子就在宫外，朝中想往上走的人，常在门口排队。
她与武三思来往甚密，朝中议事，常常是帘子里的意思、帘子外的笔墨，两头一对，事情就定了。
武三思也站在里面。
他跟韦后成了儿女亲家，安乐公主嫁给了他的儿子武崇训。
他进宫与韦后对坐博戏，中宗在旁边替两人点筹码、算输赢，这段场面被记了下来，传得很快。
还有安乐公主。
她仗着中宗疼爱，卖官、占田、造宅子，样样都要压人一头。
她跟长宁公主比着修府第，规模照着宫城来，精巧处还要盖过去。
她看中昆明池，中宗说那是百姓养鱼的地方，没给。
她转头就圈了百姓的田，挖出一个定昆池，堆石头堆出华山的模样，引水引成天河的样子，名字里那个“定”字，是压昆明池一头的意思。
她还有一条裙子，织价据说值一亿钱，上面花鸟只有米粒大小，正看侧看、明处暗处，颜色都不一样。
这条裙子在长安传了很久，传的人未必见过，讲起来却都像亲眼看过。
那几年里，官是可以花钱买的。
出三十万钱，就能拿到一份由皇帝亲笔敕书任命的官职。
这种敕书斜着封起来直接送进中书省，不走正常程序，当时的人管它叫“斜封官”。
出三万钱，就能剃度出家当僧尼。
几年下来，这样进来的官有几千人，长安的官署里挤得满满当当。
安乐公主还向中宗提过一件事：立她做皇太女。
这事的记载很简短，中宗没有答应，也没有追究。
一个女儿问父亲要储位，父亲不点头也不翻脸，这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武三思在公元 707 年被太子杀掉，他留下的那套人情网没有跟着一起埋。
他的儿子死了，他的亲家还在，他递出去的那些官、许出去的那些愿，还在别人手上握着。
朝中几位老臣看不下去了。
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这五个人是逼武则天退位的主力。
韦后与武三思先给他们封了王，赏了金银鞍马，名头好听，兵权与实权一件件被拿走；随后一个个贬往岭南。
张柬之、崔玄暐死在贬所，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在流放的路上被杀。
公元 707 年，景龙元年七月，太子李重俊起兵。
他不是韦后所生，平日被安乐公主与武崇训当面轻慢，连“奴”这样的称呼都当面叫过。
他带着羽林军冲进武三思府里，杀了武三思、武崇训父子，转头奔宫城，要抓上官婉儿和安乐公主。
中宗带着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登上玄武门，在门上宣诏，赦免跟着太子起兵的军士。
底下的人一听赦令，刀就举不起来了。
李重俊兵败出逃，走到鄠县，被身边的人所害。
公元 708 年，景龙二年二月，宫里传出消息，说韦后盛衣服的箱子上腾起了五色祥云。
中宗让人画下来给百官看，还大赦天下。
紧跟着有人上表，说当年天下唱《桑条韦》，这是上天示意韦后适合做国母，请把这首歌编进乐府，一共献了十二篇。
中宗听了很高兴，赏了上表的人。
有个叫燕钦融的地方官上书，说韦后干预朝政，安乐公主危害国家。
中宗把他召来当面问，燕钦融说得很硬，中宗沉吟半天没说话，让他先退下。
人还没走出朝门，就被韦后的人追回来，当庭摔死在殿前的石阶上。
朝中不是没人看见这些事。
看见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往里挤，等着分好处；一拨往后退，等着看什么时候翻船。
往里挤的，等着分好处；往后退的，等着看什么时候翻船。
第三节
六月初二到六月二十 景龙四年六月初二，公元 710 年 7 月 3 日，中宗在宫里突然去世，年五十五岁。
他的死因，史书给了一个说法：韦后与安乐公主合谋下毒。
也有研究者提出过不同看法，理由是中宗素来有疾，且“毒杀”一说在史书中出现的时间偏晚。
这层分歧到今天仍无定论，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人走得很突然，突然到连身后事都没交代清楚。
韦后没有发丧。
她把几位宰相召进宫里，调各府兵共五万人进驻长安，由韦家子弟分头统领；驸马韦捷、韦灌，韦后的族人韦璿、韦播，还有高嵩，一人领一段；又派人巡查城中六街；另派五百兵赶往均州，盯着被贬在外、不得入京的谯王李重福。
这几天里，宫里的丧事办得极慢，城里的兵调得极快。
灵柩停在太极殿，知情的只有几个人；宫门加了岗，五万人的营帐在城里一处一处扎下去。
三天后，十六岁的李重茂在灵柩前即位。
他是中宗的第四子，母亲出身不显，在韦家眼里，这样一个少年最好安排，改元唐隆，韦后被尊为皇太后，临朝摄政。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上面，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坐在帘子后面，五万兵在城里，宫门钥匙在韦家人手里。
那几天长安城里的动静，住在坊里的人都能察觉：城门开得晚、关得早，街上多了骑马来回的人，巡察六街的差役问话比平时细。
东市西市的铺子照常开门，米价先动了一动，盐铺门口的队伍长了些。
遗诏原本不是这么写的。
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起草的版本里，立李重茂为太子，由相王李旦辅政，韦后摄政，几方力量互相牵住。
诏书送到中书省，宗楚客与韦家诸人把“相王辅政”那一条删了。
底稿一式两份，一份进了官署，一份留在她自己手里。
几天后，留在手里的那一份，成了她站在宫道上举着蜡烛时唯一的凭据。
宗楚客还做了一件事。
他暗中上书韦后，引图谶之说，说韦氏该取代大唐君临天下。
他又与韦温、安乐公主密谋，要除掉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
这几个人一旦不在了，长安城里就再没有能站出来说话的李家人。
太平公主的分量，在这件事里很特别。
她是武则天的女儿，先帝的妹妹，中宗在位时，韦后与安乐公主对她都有几分忌惮。
韦家要动的名单上有她，她就不会坐等。
消息漏了出来。
漏消息的人叫崔日用，原本依附韦、武两家，跟宗楚客交情不浅。
他算了一笔账：事成了，功劳是宗楚客的；事败了，自己得陪着。
他找了个僧人叫普润，暗中出城，把话带给了李隆基。
李隆基这一年二十五岁。
他刚从潞州别驾的任上被免，人在京师，闲得住，也动得起。
太宗年间有一支精锐骑从叫“百骑”，武则天时扩为“千骑”，中宗时改称“万骑”，归左右羽林军统领。
这支队伍里的豪杰，李隆基一个一个交下了。
他找的人不多：太平公主，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简，禁苑总监钟绍京，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麻嗣宗。
还有万骑里的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
有人劝他把事情告诉父亲相王。
他拒绝了，理由说得很清楚：这事成了，福气归相王；败了，我们自己担着，不连累他。
要是报上去，他同意，等于把他拖进险地；他不同意，这事就成不了。
万骑那边也有现成的火气。
韦播、高嵩刚接手万骑，为了立威，动不动就鞭打士卒，营里怨气很重。
葛福顺、陈玄礼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说给了李隆基。
六月十九日之前，所有的准备都停在“还差一步”的位置上。
差的那一步，是韦家什么时候动手。
第四节
六月庚子，晡时 景龙四年六月二十日，公元 710 年 7 月 21 日，下午。
李隆基换上便服，与刘幽求等人进了禁苑，在钟绍京的住处会合。
钟绍京临到这一步变了卦，站在门里不想开。
他妻子许氏隔着一道门说：为国家的事不顾自身安危的人，神会帮他；你平日跟他们一起谋划，今天就算不亲自下场，脱得开吗。
门开了。
钟绍京出来拜见，李隆基拉着他的手一起坐下。
院子里站的人比平日多，谁也没点灯，说话都压着嗓子。
守在玄武门的羽林将士已经到位。
天黑以后，葛福顺、李仙凫来请示号令。
将近二更，天上流星散落如雪，刘幽求说：天意如此，时机不能丢。
葛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斩下韦璿、韦播、高嵩三人的头示众，喊的话很短：韦后毒死先帝，危害社稷，今晚同心除韦家及其党羽，长得高过马鞭的一律斩杀，拥立相王以安天下。
营中将士应声听命。
三颗人头送到李隆基面前。
他提着灯，一个一个看过。
随后一行人出禁苑南门，钟绍京带二百多名工匠，拿着斧子、锯子跟在后面。
这些人平日修殿、装门、换锁，宫里的门哪一扇薄、哪一处能撬，他们比谁都清楚。
葛福顺率左万骑攻玄德门，李仙凫率右万骑攻白兽门，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合，随后一起鼓噪。
守门的兵将被杀，宫门被打开。
李隆基带兵守在玄武门外。
三更，宫中鼓噪四起，他率禁苑的人与羽林兵入宫。
在太极殿守着中宗灵柩的南牙卫兵听见鼓声，披甲响应。
韦后逃进飞骑营。
一名飞骑砍下她的头。
安乐公主对着镜子画眉，士兵进来时，眉还没画完。
武延秀在肃章门外被斩，内将军贺娄氏在太极殿西被斩。
上官婉儿举着蜡烛，带着宫人出来迎接。
她手里拿着那份遗诏的底稿，递给刘幽求看，证明自己起草的诏书里写的是相王辅政。
刘幽求转过来替她求情，李隆基没有答应，下令在旗下斩首。
这时少帝住在太极殿。
刘幽求找到李隆基，说众人今晚已经约定拥立相王，不如早些定下来。
李隆基立刻把他拦住了。
仗还没打完，人还没抓全，这一句“早些定”，说得太早。
天快亮的时候，宫里的喊声一层层退了。
太极殿里那口灵柩还在，灵柩前坐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名义上是这天下的皇帝。
韦家的人还没抓完，宫门还关着，天亮以后要办的事，一件都没办。
那个当夜没有踏入玄武门、居于府中的先帝之妹，手里握着另一套名单，天亮之后，朝堂的走向，还要由她参与定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