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权威文献与公开资料)
1. 张怀亮:《吴健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
2. 东南大学吴健雄纪念馆、南京大学校史博物馆:吴健雄生平资料与校史档案。
3. 中国科学院学部:吴健雄外籍院士公开简历资料。
4. 吴健雄:《宇称不守恒的发现》,载《科学》2008年第60卷第1期。
5. 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2752号小行星命名公报(“吴健雄星”)。
6. 吴健雄、莫兹考斯基:《β衰变》专著,196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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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秋天,一架民航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舱门打开,走下来一位两鬓染霜的东方女士,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旗袍,身边跟着她的丈夫袁家骝。
两人都是旅居美国多年的物理学家,这一次踏上故土,距离女士1936年跨出国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七年。
这位女士名叫吴健雄,江苏太仓浏河镇人,长期在美国从事核物理实验研究,参与过美国战时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在β衰变实验领域有公认的学术地位。
她这一趟回来,行程排得很满,广州、上海、北京、昆明一路走下来,可她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长江口那个叫浏河的小镇。
三十七年前,她从这里坐船离家,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三十七年后再踩上这片土地,两鬓已经染了白霜。
小镇的老街还在,父亲一手办起来的明德学校还在,只是当年送她出门的长辈,多数已经不在人世。
她随身带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明德学校的校门,门口站着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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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浏河镇上的书香人家】
1912年5月31日,吴健雄出生在江苏省太仓县刘河乡,也就是今天的太仓市浏河镇。
浏河镇紧靠长江入海口,明代郑和下西洋的船队曾经从附近的刘家港扬帆出海,镇上水陆通达,往来的客商和读书人不少,风气比一般江南小镇开化。
吴家在镇上算得上书香门第,祖父一辈是当地有功名的读书人,到了父亲吴仲裔这一代,接触的已经是近代新式学堂传进来的学问。
吴仲裔早年就读于上海南洋公学,读的是洋务运动时期创办的新式学堂,在校期间接触到自由平等一类的新思想,青年时期参加过反袁斗争,事败之后回到家乡,把心思放在办教育上。
母亲樊复华是一位性情温厚的家庭主妇,丈夫办学,她在一旁帮着料理校务、照看家事,夫妻二人志同道合,在乡里口碑很好。
吴家一共有三个孩子,按“英雄豪杰”的辈分排字,长子取名健英,女儿取名健雄,幼子取名健豪。
吴仲裔见是女儿,并没有降低对孩子的期待,给她取“健雄”两个字,取的是积健为雄、不让须眉的意思。
吴健雄小时候家里院子里种着紫薇树,父亲唤她小名薇薇,这棵紫薇树后来和她一生的牵挂连在了一起。
吴仲裔回乡之后办起一所明德学校,校名取自《大学》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一句话。
学校最初是女子职业补习性质,除了读书识字,还教缝纫、刺绣、园艺这类实用手艺。
那年月不少人家觉得女孩子认得几个字就够用,吴仲裔一家一家上门劝说,交不起学费的孩子可以免费入学,樊复华也常常一手牵一个孩子,跟着丈夫走村串户,劝乡亲把女儿送来读书。
学校不收束脩,还备下实用课程,镇上闭塞的风气,就这样被一点点撬动。
吴健雄七岁进入父亲创办的明德小学接受启蒙教育,读书写字就在自家办的学校里。
幼时的她言语不多,从背诵诗文、识方块字和算学起步,已经显露出过人的智力。
吴家院子里常年摆着些父亲弄回来的新鲜物件,其中有一台吴仲裔自己拼装的矿石收音机,自己绕线圈、架天线,调出来声音。
小健雄趴在桌边,听见木头匣子里传出人说话的声音,先往后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凑到跟前去看。
父亲告诉她,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不见摸不着,实实在在存在着。
这种对看不见摸不着的自然现象的好奇心,在她心里早早埋下了种子。
父亲还给孩子买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百科小丛书,闲下来给他们讲科学家的故事。
吴健雄后来回忆自己的童年,用的是“美好而快乐的生活”这样的说法。
她对父亲的评价很高,讲过父亲虽然没有到过国外,各方面的见识却很开明,自己一生受父亲影响很深。
在她后来写给友人的文字里,父亲和胡适是她自认一生中影响最大的两个人。
1923年,吴健雄从明德小学毕业,以第九名的成绩考入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离开浏河到苏州住读。
师范学校的功课以基础文化课为主,她的数理成绩在班里一直排在前面。
1927年,她曾按师范毕业生的安排担任小学教员,一年之后回到学业上继续深造。
[二]【从中国公学到伯克利的中国学生】
1929年,吴健雄从女子师范学校毕业,成绩优异,获得保送南京中央大学数学系的资格。
那一年她没有直接进中央大学,先到上海的中国公学读书。
中国公学的校长是胡适,亲自给学生讲授治学方法,“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思路,对吴健雄后来的研究习惯影响很深。
胡适阅卷时看过她的文章,对同事讲,很少见到一个学生对清代三百年思想史理解得这样透彻,给了她一百分。
胡适后来多次在文字中提到这个太仓来的女生,说她肯动脑子,不盲从。
在中国公学读了一年,吴健雄对物理的兴趣越来越明确。
她在中央大学读书时就把居里夫人当作自己的典范,出于对物理学的喜爱,1930年从数学系转入国立中央大学物理系,师从物理学家施士元教授,另外还有方光圻、张钰哲、倪尚达等名师授课。
在六朝松下、科学馆内和图书馆里,她废寝忘食地啃物理前沿的问题,一步步走上实验物理的道路。
1934年,她以一篇《证明布喇格定律》的论文从中央大学毕业,获理学学士学位。
大学毕业后,吴健雄先受聘到浙江大学物理系担任助教,第二年进入中央研究院从事研究工作。
当时国内的实验设备条件有限,接触不到国际上最新的研究动态,在中央研究院工作期间,导师顾静徽教授鼓励她到海外求学,去装备先进的实验室开阔眼界。
叔父吴琢之在经济上给了她资助,1936年8月,二十四岁的吴健雄远渡重洋,进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留学。
伯克利当时聚集了一批顶尖的物理学家。
吴健雄的导师包括回旋加速器的发明者欧内斯特·劳伦斯,还有埃米里奥·赛格瑞、奥本海默等人。
第一次走进实验室,看见那台结构庞大的回旋加速器,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这台装置靠铜线圈把粒子加速到很高的速度,用来撞击原子核,在她眼里像一头笨重却有力的怪物。
从那以后,她的日常就泡在实验室里,调仪器、记数据、核对结果。
劳伦斯后来讲过,吴健雄是他所知道的最有才能的女性物理学家,是位会使任何实验室都生辉的得力人物。
在伯克利的同学当中,有一位华裔物理学生叫袁家骝,两人早在校园里就已经相识。袁家骝为人谦和,做研究踏实,后来两人结为终身伴侣。
1939年,吴健雄在赛格瑞指导下研究铀原子核分裂的产物,其中一项测量结果为美国后来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提供了关键参考。
1940年,她在加州大学取得物理学博士学位,学位论文发表在物理学界的《物理评论》期刊上。
博士毕业之后,吴健雄留在伯克利做了两年博士后研究,继续追踪铀元素的分裂产物和部分元素的放射性同位素。
这段时间的训练,把她打磨成一位动手能力强、数据要求严格的实验物理学者。
她做实验有个习惯,一组数据要反复核对几遍,确认没有出入,才会写成报告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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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伦比亚实验室里的二十年】
1942年5月30日,吴健雄与袁家骝在美国结婚,主婚人是加州理工学院院长、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密立根教授。
婚礼办得简单庄重,时值第二次世界大战,国内亲人无法到场。
婚后同一年,吴健雄到美国史密斯学院任教,1944年又到普林斯顿大学担任讲师。
1944年3月,吴健雄前往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以外国国籍科学家的身份加入战时研究,参加美国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承担原子核分裂反应方向的实验研究工作。
她的一项关于铀原子核分裂后产生的氙气对中子吸收截面的实验结果,解决了反应堆受放射性惰性气体氙影响而使链式反应难以延续的问题,对计划推进起到了重要作用。
这里需要把她的角色讲清楚:她在计划中负责的是铀同位素衰变检测与裂变产物测量这一环节,通过实验弄清楚裂变之后哪些产物会吸收中子、吸收量有多大,为反应堆设计提供数据依据。
她并不承担武器总体设计的工作,试验弹的蘑菇云里也没有刻上她的名字,留下她笔迹的是一份份测量数据表。
1945年下半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吴健雄成为少数几位可以留在哥伦比亚大学继续工作的物理学家之一。
战后她回到β衰变研究这条主线上,1949年和合作者一道验证β衰变理论与实验之间的分歧,结果与费米的理论完全吻合,结束了这一方向上多年的争论。
1952年,她被哥伦比亚大学聘为具有永久聘用资格的副教授。1954年,她加入美国国籍。
1956年,李政道和杨振宁在分析最轻奇异粒子衰变时遇到难题,提出弱相互作用下宇称可能并不守恒的假说。
这一推论在当时物理学界争议很大,需要有经验的实验专家设计并完成检验。
两人找到弱作用β衰变领域的吴健雄请教。
吴健雄接下了这个实验任务。
她当时已经和丈夫安排好休假,票都买好了,随后把休假推迟,驱车赶往华盛顿的国家标准局,利用那里的低温实验条件开展工作。
实验把钴-60原子核放进接近绝对零度的极低温环境,用强磁场把原子核的朝向排列整齐,再观测衰变放出的电子偏向哪个方向。
温度控制稍有偏差,原子核朝向就会乱掉,数据便不可用。
她守在仪器旁边,盯着记录仪上的曲线,连续工作了好几天,液氦在装置里冒着白气,手冻得发僵,记录数据时笔都握不稳。
1957年初,实验结果出来:绝大多数电子的出射方向与钴-60原子核的自旋方向呈固定对应关系,并不满足左右对称。
这一结果证实了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不守恒,该实验还一并论证了电荷共轭不守恒和中微子二分量理论,开辟了物理科学的新方向。
1957年10月,诺贝尔物理学奖颁发给李政道和杨振宁。
吴健雄的实验是这一理论获得承认的关键环节,她本人没有在那一届获奖名单之中。
面对外界的议论,她照常回到实验室继续手头的研究工作。
此后二十多年,吴健雄在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一路推进。
1958年,她晋升为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第一位女教授,同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普林斯顿大学打破惯例把名誉博士学位授予她,这是该大学首次将这一荣誉给一位女性。
1963年,她用硼-12和氮-12的β谱形状实验,证实了费恩曼与盖尔曼关于矢量流守恒的理论预言。
1972年,她当选美国艺术科学院院士,出任哥大普平讲座教授。
1975年,她被选为美国物理学会会长,是该学会历史上第一位女性会长,同年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奖。1978年,她获得以色列颁发的沃尔夫奖物理奖,是这一奖项的首位获奖者。
她一生发表科学论文一百余篇,和合作者写有《β衰变》等物理学界参考专著。
学术上的地位没有冲淡她对故土的牵挂。
旅居美国的几十年里,她最爱穿的服装是中国旗袍,最爱吃的是中国菜,客厅里挂着中国画家的作品,书架上摆着中国古书,茶几的大理石盘里用清水养着从南京带去的雨花石。
1960年临近农历新年,她在给一位老友的信里写道,每逢过年过节,总不免怀念家乡,流落异邦,无论成家立业,心中免不了怅惘无着。
家里接连传来噩耗:父亲吴仲裔1959年在上海去世,兄长健英此前已经先走一步,母亲樊复华熬到1962年也辞世而去,几次丧事她都没能回去送终。
1965年,她在香港见到叔父和弟弟一面,近三十年恍如隔世。
那之后中美之间往来尚未恢复,回乡的路一直没有打通,这一等又是八年。
[四]【阔别三十七载,重回浏河故土】
1973年秋天,中美之间的人员往来逐步恢复。受周恩来总理邀请,吴健雄与袁家骝夫妇回到大陆探亲。
飞机在上海落地,吴健雄走出舱门,站在停机坪上深吸了一口气。她跟身边陪同的人讲,空气还是那个味道。
上海的行程安排紧凑,办完公事,她一刻也没有耽搁,乘车直奔太仓浏河。几十年过去,镇上的老街还在,房屋和街道的模样变了不少。
她站在路口,一处一处指给陪同的人看,这里原来是家里的前门,那边是后墙。走到明德学校旧址,她停下来站了很久。
这所学校是父亲当年一手创办的,当年教女孩子读书识字、学手艺的地方,她自己的启蒙也在这里完成。
校园里那棵紫薇树还在,枝枝叶叶遮着一片院子,她站在树下看了许久。
这一趟回乡,她心里最要紧的一桩事,是找到父母长眠的地方。
年代隔得久,原先的坟头已经平下去,立碑的位置没人能直接指认出来。
当地干部和亲属分头查阅资料,又找上了年纪的老人逐项回忆,一点点把大致位置确定下来,有人手绘了一张示意图交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又看,折好收进衣兜。
祭拜那天,她在父母墓前跪下去,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小包从美国带回来的土,轻轻撒在墓前。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跪着,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旁边亲属递过一炷香,她接过来插好,退后两步,鞠了三个躬。
三十七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中年人,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却不够她赶回来给父母磕上这一个头。
从浏河回到上海的路上,她坐在车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袁家骝知道她心里的结还没过去,也不多问,陪着她一路坐着。
车窗外是江南秋天的田野,稻子临近成熟,一片连着一片的金黄。在上海停留没几天,一则通知送到手上:周恩来总理要在北京接见他们夫妇。
列车往北开,车窗外的景色一节一节往后退,吴健雄话依旧不多。
她并不知道,走进北京那间会客的厅堂之后,对面那位老人开口说出的一番话,会让这位在实验室里面对再复杂的数据都未曾动容的女科学家,当场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