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歙县,最先撞见的往往不是山,是坊。棠樾村口那条石板甬道上,七座石牌坊一座接一座排过去,青石被雨水洗得发亮。
牌坊与民居、祠堂并称徽州“古建三绝”。三者之中,只有牌坊是专门立给外人看的——它不遮风,不挡雨,不住人,只负责把一句话立在路边:这个家族,出过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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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樾牌坊群 摄影 王淞 CC BY-SA 4.0
一、石头上的等级
牌坊的祖宗叫“衡门”——两根柱子架一根横梁,最早就是个门框。后来加了额枋、斗栱、屋顶,才慢慢长成牌楼。徽州牌坊以石构为主,做法却全是仿木的,只是材料从木头换成石头,于是这门框似的东西能站四百年。
等级看最上层那块字牌。徽州的牌楼有四等,依次为御赐、恩荣、圣旨、敕建。
牌 坊 四 等
1御赐皇帝下诏,国库出银。非大功不轻予。
2恩荣皇帝下诏,钱由地方或家族自筹。
3圣旨皇帝批准,家族出资建坊。
4敕建官府奏请,皇帝应允,仍由家族自办。
这套排序流传很广,实际执行因时因地有出入,当线索用,不必当条文背。
内容上分忠、孝、节、义四类,字直接刻在额上;意图上又分三种:标志坊标地名方位,功德坊旌表功勋,科举坊旌表登科。棠樾那七座里,孝三、节二、义一、忠一——一字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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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樾敦本堂与牌坊 摄影 Siyuwj CC BY-SA 4.0
二、走出去的人,走回来的坊
徽州是“七山一水一分田”,地少,人就得往外走。老话讲:“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丢出去的是少年,走的是水路,去的是苏杭、扬州、汉口。
出门少则三年五载,多则数十载。为着高堂双亲有人照应,行前一般先完婚。在外经商,若不能发迹,则羞见家乡父老。
发迹了,钱要有个去处。明清徽商鼎盛,有“无徽不成镇”之说,走的是“以商重文,以文入仕,以仕保商”的路子:银子养读书人,读书人做官,官护着生意。钱和官都有了,还缺一样——名。于是奏请恩准,荣归故里,建坊立碑,求的是流芳百世。
底色还在理学。徽州号称“程朱阙里”,朱熹祖籍婺源。理学在此地不是书斋里的学问,是乡约、族规、祠堂里的规矩,落到石头上,就成了“孝”与“节”两个字。坊、祠、宅并立,原是同一个秩序的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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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国石坊 摄影 Zhangzhugang CC BY-SA 4.0
三、三座坊,三种看头
1 棠樾牌坊群七座,明代三座、清代四座,自西向东依次为鲍灿孝行坊、慈孝里坊、鲍文龄妻汪氏节孝坊、乐善好施坊、鲍文渊继妻吴氏节孝坊、鲍逢昌孝子坊、鲍象贤尚书坊。最早的慈孝里坊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最晚的乐善好施坊建于清嘉庆二十五年(1820),前后四百年,风格却气脉相连。乾隆下江南时题过一句:“慈孝天下无双里,锦绣江南第一乡。”1996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 许国石坊在歙县县城中和街上,明万历十二年(1584)建。它不是四座牌坊,是一座——四面八柱,平面呈“口”字形,前后各为三间四柱三楼,左右各为单间双柱三楼,围合成体,所以俗称“八脚牌楼”。南北长11.54米,东西宽6.77米,高11.4米,这个形制全国仅此一例。
坊主许国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万历十二年因云南平乱决策有功,晋武英殿大学士,当年即建此坊。坊上“大学士”“先学后臣”诸额,出自董其昌手笔;八根方柱之下蹲着十二只石狮子,前后各四,左右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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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国石坊额枋 摄影 Zhangzhugang CC BY-SA 4.0
3 胡文光刺史坊在西递村口,明万历六年(1578)建,三间四柱五楼,高12.3米,宽9.95米,通体用当地所产“黟县青”石。额上刻“恩荣”,下刻“荆藩首相”“胶州刺史”。胡文光官至长沙王府长史,是西递胡氏一门里最显赫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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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胡文光刺史坊 摄影 EditQ CC BY-SA 4.0
四、看坊的门道
站在坊下,看三处。
一看额。写“御赐”“恩荣”“圣旨”“敕建”的,等级一眼可辨;写“恩荣”的多半是自家掏钱——名分是赐的,石头是自费的。
二看夹柱石。明中叶以前多做蹲狮,狮子腰身低,抱不紧柱子;后来工匠索性把狮子倒过来雕,用肚子和尾巴夹住柱身,俗称“倒爬狮子”,支撑点一下就抬高了。到清代,狮子少见,多换成石鼓与石板。一处造型的改变,背后是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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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国石坊夹柱石 摄影 Zhangzhugang CC BY-SA 4.0
三看刀法。明坊粗放,花草为主,纹样疏朗;清坊繁缛,狮、鹤、牡丹一路堆满,越晚越细。同一组牌坊群里,两代手艺摆在一起,差别相当明显。
路线也简单。许国石坊跨在街心,顺路就能看;棠樾村在城西六公里,七坊连着男祠敦本堂、女祠清懿堂;再往北到黟县西递。三处串起来两天够用。看坊挑阴天或清早最好,青灰色在那样的光里最出效果,人也少。
徽州一府六县,旧时牌坊数以百计,历经风雨剥蚀、战乱损毁,至今尚存百余座,仅歙县一地就有八十余座,故有“中国牌坊之乡”之称。
行走徽州,回眸历史,一座座巍峨耸立的牌坊宛若熠熠生辉的星辰,散落在古村落间,散发着徽州人的骄傲与荣光。
牌坊是人立的,也是时代立的。今天看它,看的是石头上的手艺、匾额上的书法;至于那些被旌表的忠孝节义,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各是一段不同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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