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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了。在某坦桑尼亚的项目营地。王师傅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坐在门口。
桌上摆了几样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中午剩下的牛肉,重新热了一遍。旁边坐着几个相熟的工友,有人拎来几罐啤酒,大家边喝边聊,从国内的房价聊到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又聊到谁今年春节能回去,最后绕回项目上的活儿。
王师傅话不多,一直低头剥花生。有人问他:“老王,你今年回不回?”他头也没抬:“再看看吧。”“你这都几年没回去了?”他想了想:“三年多了。”旁边的人笑他:“你国内还有啥放不下的?儿子都大学毕业了,你也和老婆离婚了,挣那么多钱干啥?”
王师傅也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能挣一年是一年呗。现在让我回去,我能干啥?”
桌上静了几秒,很快又有人把话岔开了。可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后来我慢慢发现,对很多在非洲待了多年的人来说,难回答的从来不是“为什么不回国”,而是“回国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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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为了儿子娶媳妇攒点钱
王师傅今年51岁,是个电焊工。年轻时在国内干过工地,也进过厂,后来跟着建筑公司出了国,先去东南亚,再到非洲。算下来,他在国外待的年头,比不少年轻同事参加工作的时间还长。
他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洗脸,吃早饭,换上工作服,戴好安全帽,跟车去现场。活儿说起来普通,无非是切割、焊接、打磨,有时候配合安装。赶进度的时候,一站就是大半天。
人到五十多,体力肯定比不上二三十岁,蹲久了起身得扶一下腰,爬高处也比年轻人慢半拍。可要论手艺,年轻人还真比不过他。有些焊口别人折腾半天弄不好,他戴上面罩蹲在那儿看一会儿,没几下就搞定了。
项目上像他这样的老师傅不少。他们没什么大故事,也不爱谈理想,日子就是上班、下班、吃饭,偶尔喝两口。到了月底,最操心的就是两件事:工资发了没有,是不是可以进城补点烟酒的存货。
王师傅工资一到账,自己只留一小部分,剩下的基本都转回国内。他手机里装了个很简单的记账软件,挣了多少、寄回去多少、自己花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我开玩笑问过他:“你一个人在项目上,吃住都不花钱,攒这么多干啥?”他说:“给我儿子弄套房子。”
他离婚很多年了,前妻有了自己的生活,儿子大学毕业后工作稳定,工资不高,平时也很少向他伸手要钱。照理说,到这个岁数,他肩上的担子应该轻了:没有孩子要养,没有学费要交,也没人天天催着寄生活费。可王师傅不这么看。
在他心里,儿子大学毕业只是一件事结束了,后头的事才刚开始:找对象、结婚、买房、装修,哪一样不要钱?
“现在年轻人压力也大,”他说,“他那点工资,自己吃吃喝喝还行,想自己买房,得等到哪年?”
他的打算很具体:再攒几十万,等儿子真要结婚了,就算买不起全款,首付他也拿得出来。“总不能人家姑娘问有没有房,我儿子啥也没有吧。”这话他说得很平常,没有一点“父爱如山”的腔调,好像这就是一个当爸的该做的事。
所以最容易给出的答案是:他留在非洲,是为了儿子。这话不算错,但我总觉得不全对。
二、“万一公司不让我出国了呢”?
钱当然重要,也可以说是第一位的。在非洲,他一个月挣的比国内工地上多不少,项目管吃管住,他不抽好烟,也不乱买东西,一年认认真真攒下来,是一笔看得见的数。可要是把什么都折成钱来算,账又没那么简单。
他51岁了,有高血压,每天早上要吃降压药。床头柜上常年放着药盒,旁边还有个电子血压计。有一回喝酒,他忽然跟我说:“其实我不太敢回去体检。”我问为什么,他说:“这个岁数,又有高血压,回去一查,公司万一不让我再出来了呢?”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以前总以为,海外工人想家了就回国,干不动了就辞职。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事情没这么轻巧。他怕的不是一张机票钱,而是这一趟回去,会不会就是最后一趟。
年纪大了,血压高,又是常年干体力活,公司要是觉得风险大,不再安排他出国,他往后真未必还有机会出来。国内当然也能找活,可工资可能少一半,何况现在建筑行业也不是十几年前了,老师傅走到哪儿都不愁没活干的日子,早过去了。
这笔账他自己算过:在非洲再干两年,省着点花,给儿子准备房子的钱差不多就够了;现在回去,同样的钱,也许要再干四五年。“五十多了,”他说,“还有几个四五年啊?”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他和儿子每周都视频,但每次都很短。“吃饭没?”“吃了。”“工作咋样?”“还行。”“钱够不够?”“够,你别老给我转钱了。”“有对象没?”“没有。”聊到这儿,基本也就聊完了。
有一次我们一块儿吃饭,王师傅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他前一秒还端着酒杯跟我们吹牛,说年轻时一天能焊多少米,电话一接,嗓门立刻软了下来:“喂,儿子。”不知道那头说了句什么,他笑着答:“我没喝多少。”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血压好着呢,你别管我。”最后还不忘叮嘱:“你那工作别老加班,晚上早点睡。”我们几个在旁边听着直笑。
挂了电话,有人故意逗他:“儿子催你回去了吧?”他摆摆手:“他才不管我。”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半天没收。
后来我问他:“你儿子要是真让你回去,你回不回?”这回他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刚工作,我回去干啥?爷俩大眼瞪小眼?”顿了顿又说:“等他结婚吧。”我追了一句:“那他要是三十五才结婚呢?”王师傅愣了一下,骂了句:“那老子等不起。”大伙儿全笑了。
三、回去国内,又能怎样?
我们总习惯给一个人在非洲待这么久找个明确的理由:为了赚钱,为了家,为了孩子,为了房贷。这些都对。可一个人在国外待到第三年、第五年、第十年,留下来的原因其实会越来越杂。
王师傅是为了钱,但不只是为了钱。他离婚多年,国内没有一个天天等他回去吃饭的人;儿子成年了,有自己的日子;老家的亲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情分还在,可大家也各有各的忙。真让他回去住半年,他反而不知道每天该干点什么。
从前熟的朋友,有的去了外地,有的开了店,有的已经抱上孙子。他在国内的那间小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小区换了物业,附近多了几栋楼,常去吃饭的小馆子也关了门。他偶尔刷短视频,看到国内新的商场、新的地铁、新的支付方式,就跟我们感叹:“现在回去,感觉啥都不会了。”
这话乍一听有点夸张,可我越想越觉得,他是真这么想的。在非洲,他知道每天几点起床,去哪儿干活,仓库归谁管,哪个当地工人手脚麻利,礼拜六晚上去哪间宿舍喝酒。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宿舍、办公室、食堂和工地,可这个小世界,他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待得久了,非洲反倒成了他的舒适区,而那个他出生、长大、生活了几十年的中国,倒成了需要重新适应的地方。
当然,留下是有代价的。三年前,他父亲去世,他没能赶回去。那阵子正是项目最忙的时候,加上航班折腾,等消息传过来,再往回赶已经来不及了。葬礼是妹妹一手操办的。这件事他平时很少提,有一回喝多了,才慢慢讲起来。
他说,最后一次跟父亲视频,老爷子躺在床上,耳朵已经不太灵了,他在电话这头喊了好几遍:“爸,是我。”老人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到底听见没有。
说到这儿,王师傅沉默了很久。桌上的啤酒早不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挣钱这东西,永远挣不完。”没人接话。他又自己补了一句:“可不挣也不行。”
这两句话,我想,说的大概就是很多海外人的处境。
我们总爱把人生出成选择题:钱重要还是陪伴重要,工作重要还是家庭重要,留在非洲还是回国?可真正身在其中的人,很少有资格只选一个。
王师傅心里清楚自己错过了不少:父亲的葬礼,儿子的毕业典礼,老家的好几个春节,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事。亲戚家的孩子长大了,邻居家的房子翻新了,老朋友的头发白了。这些变化,隔着视频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哪天真站在熟悉的街上,才会猛然发现,原来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
51岁,高血压,电焊工。他心里有数,自己还能挣钱的年头,正一年一年地少下去。所以他总这么盘算:今年身体还行,就再干一年;明年项目还缺人,就再多挣点;儿子的房子再多攒十万,自己的养老钱再留十万,等这些都安排妥了,就回去。
可“安排妥”到底是多少钱?我问过他。王师傅想了半天,只说:“差不多就行了。”我又问:“多少算差不多?”这回他是真答不上来了。
其实我们都明白,人这一辈子,很难真等到“差不多”的那一天。房子买了,还有装修;儿子结婚了,说不定还有孙子;自己老了,还要看病养老。五十万后面是六十万,六十万后面是八十万,钱永远能再多挣一点,可一个人的51岁,一辈子只有一次。
要是问王师傅,在非洲这么些年,值不值?我想他自己也说不清。有时候他大概觉得值,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一点点涨上去,想到将来儿子买房时他能掏出一笔钱,会觉得这些年没白熬。有时候他大概也会后悔,尤其是酒喝多了,想起去世的父亲,想起那些再也补不回来的春节。
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会准时起床,吃早饭,吃降压药,戴上安全帽,坐上去工地的车。因为对他来说,“回国”从来不只是一张机票。那意味着他得认下一件事:自己在海外挣钱的这段日子,可能真的快到头了。而下一段日子该往哪儿走,他还没想好。
所以他只能再等等,就像那天晚上说的:“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车开出营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王师傅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帽抱在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儿子昨晚发来的一张照片。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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