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未落,陆慕晴已经扔下手电,纵身跳进了水里。
许崇安刚扯开缠在树干上的渔网,腰间麻绳猛地绷紧,整个人被水冲得撞向闸墩。
一只手扣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回拽。
“松手!”
“树干还卡着……”
陆慕晴托着他避开闸口。
岸上的战士接过绳子,合力将两人拉了上去。
陆慕晴浑身湿透,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
“许崇安,你白天刚当着我的面撂话,说‘除非你死,否则我别想结婚’,晚上你就绑着绳子往泄洪口跳!”
他忙指着水闸解释:“我没寻死,我只是下去关闸门……”
陆慕晴却根本不看那水闸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扣上一个为公牺牲的名头,我就不得不对你内疚一辈子?”
许崇安抬起头,雨水糊住了视线,他看不清女人眼底翻涌的惊怒到底因何而起,只觉得她的声音比江水还要冷。
陆慕晴一把扯过自己落在岸上的雨衣,狠狠裹在许崇安单薄发抖的身上。
没人发现,她的双手后怕得发抖。
“送他去卫生所!”
许崇安被人送到卫生所,就发起高烧。
他冷得蜷成一团,昏沉间,仿佛有人将他托起来,让他靠着胸膛喝水。
那人身上有皂角的气味。
他从前替陆慕晴洗过衣服,记得这个味道。
“陆慕晴……”
托着他后背的手忽然僵住。
许崇安却再没力气睁眼。
怎么可能是她。
陆慕晴如今连听见他的名字,大概都嫌烦。
不知昏睡了多久,消毒水的气味呛醒了许崇安。
他吃力地睁开眼,首先撞入眼帘的,是病床前方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沈启铮身上穿的白大褂干净平整,正拿着病历本,嗓音温和从容。
“沿海七月汛期长,防汛医疗点的药品调拨必须跟上,西堤那边战士们的防暑和外伤药,我已经列好了清单。”
陆慕晴站在他身侧,军装板正严谨。
她垂眸看着单据,声音平稳:“按你的方案办。启铮,这次多亏你主动申请过来支援。”
沈启铮温柔一笑。
“分内的事,为了汕城的百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他们仿佛在发光。
他们谈论着军民共建,谈论着责任与理想。
那样的默契,那样的般配。
许崇安下意识把磨破发黑的手指藏进被子深处。
他只是个克妻克亲的鳏夫,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和他们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天堑。
沈启铮转过身,见许崇安醒了,端起温水和退烧药走过来。
“许同志,醒了就把药喝了。”
沈启铮语气温柔,目光却带着清透的审视。
“慕晴肩上担着汕城百姓的安危。爱一个人,不该是用命去勒索。”
许崇安心口像被钝刀重重一割。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辩白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慕晴迈着军靴走上前,将医药费单据压在杯子旁。
“医药费团部先行垫付。退烧出院后,你必须当着全渔场的面作深刻检讨,承认寻死扰乱防汛秩序。”
“我绝不会纵容你拿命胡闹。”
许崇安望着单据,没再解释水闸的事。
他吞下药片,苦味卡在喉间,又喝了一口水才咽下去。
“陆团长说得对,是我做事冲动,给大家添麻烦了。医药费我会还,检讨我也会写。”
陆慕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神色缓和了几分。
但说出的话却依旧冷硬:“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我已经见惯了你的苦肉计,这次该罚的一样都不会少。”
说完,她迈开大步拉开病房门,沈启铮朝许崇安微微颔首,也跟了出去。
门关上了。
许崇安拉高被子,将脸埋进枕头,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两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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