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从机场大巴下来那天，我腿都是软的。
半个月没见，家里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扶着墙把行李箱拖进门，小腹那股坠疼又窜上来，跟针扎似的。
我寻思是坐飞机累着了，灌了个暖水袋敷着。
敷到后半夜，疼得我蜷在床上直哼哼，连翻身都得咬着被角。
第二天自己打车去了社区医院。
郑玉洁给我开的单子，抽完血让我先回去等电话。
下午她打来了，声音不对，让我赶紧过去一趟。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看那张化验单，眉头拧成个疙瘩。
见我来了，她把单子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盯着我问：“彭芸，你这半个月，到底跟谁出去的？用没用人家的剃须刀？”
01
我叫彭芸，今年五十五，退休整五年了。
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去了外地，儿子赵博超在城东买了房，一个月能来一回就算不错。
我嘴上跟老姐妹说一个人清静，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做什么，多自在。
可说实话，自在归自在，屋子空得能听见回音。
晚上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不为别的，就图屋里有点响动。
卢玉莹跟我住一个小区，比我大五岁，成天风风火火的。
那天她拽着我去广场看跳舞，说你别老闷在家里，闷出病来没人替你受。
广场上人不少，跳得好的没几个，大部分人跟我一样，就是跟着音乐活动活动胳膊腿。
卢玉莹拿胳膊肘捅我，让我看队伍前头那个男的。
穿件白色短袖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腰板挺得倍儿直，在一群弯腰驼背的老头里头特别扎眼。
“韩成功，刚搬来半年，以前做外贸的，见多识广。”卢玉莹压低嗓门，“离了，一个人过，人挺正派，不跟有些老头似的，跳个舞动手动脚。”
我没搭腔，但多看了两眼。
他跳得确实好，步子稳当，手不乱放，带着舞伴转圈的时候有分寸。
卢玉莹是个热心肠，没两天就撮合我俩搭伴。
韩成功挺客气，伸出手来说：“彭大姐，以后多关照。”手心干燥，握了一下就松开，不黏糊。
跳了半个月，他每次来都多带一瓶矿泉水，拧开盖递给我。
天冷了会发条微信：明天降温，穿厚点。
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让人觉得有人惦记着。
我这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老伴刚走那两年，也有人给我介绍过，我都推了，怕赵博超不高兴。
这回不一样，就是跳跳舞，又不是正经谈对象，我这么跟自己说。
韩成功大热天也穿长袖，有一回我问他，不热啊？
他笑了笑，说胳膊上有块疤，年轻时候烫的，不好看。
我也没往心里去。
他随身带个小药盒，银色的，巴掌大小，上面有个小锁。
我头一回见人吃药还锁起来，问了一嘴。
他说是维生素，怕跟钥匙什么的混一块，特意买的带锁的。
我心想这人还挺讲究。
02
跳了两个月，韩成功有天跳完舞没急着走，站边上等我。
说有个事跟我商量。
他们以前外贸圈子里有个朋友，现在在搞民间舞蹈交流，组织去东南亚那边，跟当地的华人舞队联欢，费用自理，一人摊五千，包吃住和机票。
他说名额紧，这礼拜就得定。
我心动了。
这辈子除了年轻时去北戴河开过一回会，就没出过远门。
五千块我拿得出，退休金攒着呢。
晚上给赵博超打电话，也没敢直说，先问他最近忙不忙，孩子听话不。
他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嗯嗯啊啊应付着。
我瞅准个空当把事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嗓门就上来了。
“妈，你疯了吧？一个跳广场舞的，认识才几天，你就敢跟人出国？你知道他底细吗？现在专门骗老年人的那种团，把你拉去关屋里听课，不买东西不让走，你信不信？”
我说人家是正经交流活动，有当地舞队对接的。
赵博超说那都是话术，你看着是跳舞，去了就让你买乳胶枕买宝石。
越说越急，最后撂下一句：“你要非去，我不拦着，出了事别找我。”啪地把电话挂了。
我气得一宿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我花自己的钱，出个门怎么了？
你爸走了五年，你管过我几回？
一个月来吃顿饭，屁股没坐热就走。
我找个乐子你还拦着。
第二天韩成功发微信问我想好没，我回了个“去”。
他说那抓紧把护照照片发过去，他一块儿办。
临出发前三天，赵博超给我转了两千块钱，微信上就一句话：去云南玩就好好玩，别舍不得吃。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可韩成功那边机票都订了，我想了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开始收拾行李。
云南就云南吧，反正回来给他带点鲜花饼，他也不知道我去的是哪儿。
03
机场碰头那天，韩成功穿得挺精神，藏青色夹克，拉杆箱是新的，轮子滑起来没声音。
他帮我拎箱子，又去值机柜台换登机牌，忙前忙后，我就在旁边站着看行李。
过安检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药盒，跟钥匙手机一块搁塑料筐里。
安检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问他吃维生素还随身带啊，他说习惯了，一天不吃浑身不得劲。
上了飞机，他靠窗我靠过道。
他跟我说那边医疗条件一般，让我别乱吃路边摊，喝水买瓶装的。
又说晚上别一个人出门，跟着大部队走。
我心想这人真是心细，比他看着粗枝大叶的样儿靠谱多了。
飞了五个多小时，落地已经半夜。
来接的是个当地华人，开一辆旧面包车，把我們拉到一家小旅馆。
房间两张床，中间隔个床头柜。
我有点不自在，韩成功说凑合住吧，这边房源紧，将就几天。
他把靠里的床让给我，自己睡靠门那张，说万一有事他挡着。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头几天确实跟他说的一样，上午跟当地舞队排练，下午自由活动，晚上有时候有联欢。
韩成功跳舞有两下子，跟当地那些华人老太太跳起来也不怯场，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还挺长脸。
中间有两三天他说胃不舒服，让我自己跟团出去玩，他在旅馆歇着。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毛巾搭在我牙刷杯上，湿漉漉的，也没多想，顺手给挪开了。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想刮刮腿毛，翻包发现刮毛刀忘带了。
韩成功从卫生间探出头来，说用他的剃须刀吧，刀片是新的，他还没用过。
我犹豫了一下，他说没事，冲一下就行。
我拿来用了，刮完冲了冲放回原处。
刀片缝里好像有点红，我以为是铁锈，没当回事。
回国前两三天我就觉得不对劲，身上没劲，饭也不想吃，小腹隐隐地坠。
我跟韩成功说是不是吃坏肚子了，他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回去养养就好了。
我想也是，这些年身子骨还算皮实，回去歇两天准好。
04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韩成功打车先送我。
到小区门口他帮我把箱子拎下来，说回去好好歇着，过两天舞场上见。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往楼里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句：“记得多喝水。”我回头摆摆手。
进门换了拖鞋，我把箱子往客厅一扔，先烧了壶水。
茶几上那层灰看着碍眼，可实在没力气擦，拿湿巾胡乱抹了一把就歪沙发上了。
小腹那股坠疼比在国外厉害，一阵一阵的，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
我灌了个暖水袋敷着，寻思睡一觉就好了。
睡到后半夜疼醒了，蜷在床上直哼哼，连翻身都得咬着被角慢慢挪。
摸黑起来找了两片止疼片吞下去，管了不到俩钟头又疼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给卢玉莹发微信，问她认不认识好点的妇科大夫。
她电话直接打过来了，说社区医院新来了个退休返聘的郑大夫，原来在区医院干了几十年，看得准，你赶紧去。
我磨蹭到下午才出门，走两步就得扶着墙歇歇。
社区医院不远，平时溜达着十分钟，那天走了快二十分钟。
郑玉洁看着比我大几岁，头发花白，戴副细框眼镜，说话嘎嘣脆。
问了问症状，让我躺下按了按肚子，手一按我“嘶”了一声。
她皱了皱眉，开了张单子让我去抽血，又让验个尿。
“先回去吧，结果出来我给你打电话。”她低头写病历，头也没抬。
我回家接着躺。傍晚郑玉洁电话来了，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她那边顿了一下，说：“彭芸，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别等明天了，就现在。”
我心头一紧，问她是不是结果不好。
她说你先过来，来了再说。
我爬起来套上外套就往外走，路上腿肚子发软，心里头乱七八糟地想，别是什么不好的病吧。
推开门进去，郑玉洁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捏着几张化验单。
见我进来，她把单子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让我后脊梁发凉。
“彭芸，我问你个事，你老老实实回答。”她声音压得低，“你这半个月，到底跟谁出去的？住一块儿没有？用没用人家的私人物品，剃须刀、牙刷、指甲刀，这些？”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支支吾吾说了韩成功的事，又说了剃须刀刮腿毛那茬。
郑玉洁听完，把扣着的化验单翻过来推到我面前，手指头点在“乙肝表面抗原”那一栏上。
“阳性。急性感染，肝功能已经损伤了。你这肚子疼不是妇科的事，是肝的事。”她顿了顿，“这个病，血液传播。你那个舞伴，你了解多少？”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嗡嗡的。
乙肝？
我怎么会得乙肝？
我从来没输过血，没做过手术，连耳洞都没打过。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把剃须刀。
刀片上那点红，我以为是锈，那是血。
“他人呢？联系得上吗？”郑玉洁问。
我掏出手机拨韩成功的号，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拨一遍，直接给挂了。我手开始抖。郑玉洁拿过手机，按了免提又拨一遍，这回接了。
“喂，彭芸啊，啥事？”他那边听着挺热闹，像是在外边吃饭。
郑玉洁冲我使眼色，我咽了口唾沫：“老韩，我在医院呢，大夫说我得了乙肝，急性的。你那剃须刀……你是不是有这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声音变了，低了，含含糊糊的：“那个……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有这病啊，我好几年没查过了。你、你先看病，回头再说。”
“你不知道？”郑玉洁把手机拿过去，“我是大夫。你胳膊上那些针眼，别跟我说是蚊子咬的。你吃的那药，恩替卡韦吧？治乙肝的。你心里没数？”
那头直接挂了。再打，关机。
05
郑玉洁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看着我，没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腿，攥得指头肚发白。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瞒着儿子跟一个认识不到仨月的老头出了国，住了半个月，回来得了一身病。
赵博超当初怎么说的来着？
骗子多，不靠谱，出了事别找我。
“住院吧。”郑玉洁开了住院单，“肝功能损伤不轻，得保肝治疗，不能拖。你儿子呢？打电话让他来。”
我拨了赵博超的号。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那边听着在工地上，有人喊他名字。
我说妈在医院呢，大夫让住院。
他问怎么了，我说你来了再说。
他说行，我这就过去，哪个医院。
不到四十分钟赵博超就来了，安全帽都没摘，脑门上全是汗。
进了诊室先看了我一眼，然后问郑玉洁什么情况。
郑玉洁把化验单给他，说了急性乙肝、肝功能损伤、需要住院保肝。
赵博超盯着单子看了半天，他文化程度不高，但“乙肝”俩字他认得。
“怎么得的？”他转过头看我，嗓门不大，但脸已经沉下来了。
我没吭声。郑玉洁替我说了：“通过血液。她用了别人的剃须刀，那个人有乙肝，瞒着没说。”
赵博超眼珠子瞪起来了：“谁的剃须刀？你跟谁出去的？你不是去云南了吗？”
我一辈子没这么心虚过。
低着头，把韩成功的事说了。
说一块儿跳了俩月舞，说去东南亚参加交流活动，说我没去云南，怕他拦着。
赵博超听着听着，手就开始抖，安全帽往地上一摔，塑料壳子砸在地砖上咣当一声。
“彭芸你行啊你！”他从来不叫我大名，这回连名带姓一块儿喊，“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你听进去一个字没有？认识俩月你就跟人出国，住一个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诊室里静得吓人。
郑玉洁站起来打圆场，说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先把人安顿住院。
赵博超胸口起伏了半天，弯腰把安全帽捡起来，闷声说：“住哪个科？我去办手续。”
06
住院部在二楼，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
护士来抽了四五管血，又挂上吊瓶。
赵博超跑上跑下办手续，回来坐在床边凳子上，不看我，看窗外。
我躺床上看他的侧脸，他随他爸，下巴宽，眉毛浓，一生气就绷着嘴角，跟他爸当年一个样。
“博超。”我叫他。
他没回头，“嗯”了一声。
“妈错了。”
他肩膀动了一下，还是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嗓子有点哑：“你错不错的先搁一边。那人叫什么？住哪儿？电话多少？”
我把韩成功的信息都说了。
赵博超掏出手机当场拨，对方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往腿上一拍，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问去哪儿，他说找卢玉莹去，她介绍的，她跑不了。
晚上八点多赵博超回来了，脸黑得像锅底。
卢玉莹把韩成功住哪栋楼哪单元都交代了，还说自己也是瞎了眼，看着人模狗样的，谁知道底下一肚子坏水。
赵博超按地址找过去，敲门没人应。
邻居说白天还见着人了，晚上没注意。
第二天上午，赵博超又去了一趟，这回堵着人了。
韩成功开门的时候穿着短袖，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的发青有的发红，一看就是常年打针留下的。
赵博超没跟他废话，问他乙肝的事。
韩成功开始还嘴硬，说自己不知道，好几年没体检了。
赵博超说你放屁，你吃的那药就是治乙肝的，你天天揣兜里能不知道？
韩成功不吭声了。
赵博超说我现在就报警，你故意瞒着传染病跟人发生关系，你等着蹲局子吧。
韩成功慌了，当场掏出手机转了两万块钱，说医药费他出，求别把事闹大，传出去他在这一片就没法待了。
赵博超盯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看了两秒，然后干了件事。
他把那两万块钱原路退回去了，退完指着韩成功鼻子说：“钱你留着，留着自己看病。这事没完。”扭头就走了。
他直接去了派出所，又跑了趟疾控中心。
警察上门做了笔录，韩成功承认自己乙肝病史十来年了，一直瞒着舞队里的人，怕说了没人跟他跳舞，怕被孤立。
警察说这种情况立案有难度，因为他不是主观故意要传染谁，但疾控那边会跟进管理。
事不大，但在社区里传开了。
没出一个礼拜，韩成功房子挂到中介出租，人搬走了，舞场再没人见过他。
赵博超把这些事跟我说的时候，我正挂着吊瓶。他坐在床边凳子上，一边说一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厚一片薄一片。
“妈，我就问你一句话。”他把苹果递过来，“你图他什么？”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不甜，有点酸。
图什么呢？
图他递瓶水，图他提醒加衣裳，图跳舞的时候有人搭把手。
说到底，图的是有人惦记着。
这话我说不出口，咽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