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风刮得纸片乱飞。
我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骑电动车回了超市。
第一件事，给银行打电话把那张用了五年的家用卡挂失注销。
第二件事，把手机里“曹家一家亲”的群退了。
不到两分钟，黄淑丽的电话追过来，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晚上摆一桌，庆祝我儿子脱离苦海，允儿也来！”
我嗯了一声，挂了。
第二天清早六点半，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曹承运领着他爸妈、奶奶、妹妹，五口人把店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黄淑丽叉着腰喊我出来。
我把门推到底，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文件袋。
01
我这间超市开在城东老居民区，两间打通，货架从门口码到最里头。
开了五年，街坊都认得我，进门喊一声“佳怡”，我就知道是来买烟还是拎酱油。
那天下午我在冷柜前补酸奶，黄淑丽推门进来，手上拎个空袋子。
她拿菜从来不打招呼，直奔后头蔬菜架，一把芹菜、两根黄瓜、一兜西红柿，挑完往收银台上一搁。
“佳怡，这排骨怎么卖这么贵？一斤二十八，菜市场才二十五。”
她把那兜排骨往台面上一墩，塑料袋里的血水晃了晃。我扫了一眼：“妈，那是今早新到的肋排。”
“算了算了，拿都拿了。”她摆摆手，又往货架上摸，两瓶酱油、一袋盐、三包挂面，全往袋子里塞。塞完往门口走，脚步比进来时快。
我喊了一声：“妈，一共六十三。”
“记上，月底一块算。”
她头也没回，塑料袋甩得哗哗响。这种账，月底从来没算过。我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低头继续补货。五年了，我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黄淑丽前脚走，曹诗琪后脚来了。她穿件粉色薄羽绒服，拉链敞着，一进门就往收银台边上一靠，手机在手上转来转去。
“嫂子，给我拿两千，我看上一手机。”
“这个月家用超了。”
“超了？超多少？”
我把记账本翻到当月那页，转过去给她看。她扫了一眼，撇撇嘴：“那你少进点货呗，这超市又不是不挣钱。”
“进货的钱是进货的钱，家用是家用的钱。”
“行了行了，跟我算这么清。”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脸色拉下来，走的时候把门甩得咣当一声。
我攥着记账本站在货架中间，指头捏得发白。
每个月从超市账上划三千到那张家用卡，买菜、交水电、给奶奶买药、诗琪隔三差五伸手要的零花，全从这三千块里出。
曹承运在厂里挣六千多，除了油钱，剩下全存着。
黄淑丽的退休金更是一分不往外拿。
晚上九点多，曹承运从厂里回来，鞋一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举在脸前头刷。我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坐他对面。
“承运，家用三千不够了。奶奶这个月拿药花了一千二，你能不能补五百？”
他眼睛没离开屏幕：“我那个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你先垫上呗。”
“我垫了五年了。”
“那你差多少？五百？等下个月我发了工资看看。”他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碗往桌上一搁，又躺回去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消息预览栏写着：“哥，你明天来不来？我妈说想见见你。”头像是女的，长发，侧脸。
我攥着抹布在厨房站了半分钟，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淌，我伸手关上，心里翻了个个儿。
第二天上午趁他上班走了，我拿他留在茶几上的手机试了一下，密码没换，还是他生日。
点开微信，一个备注“允儿”的对话框排在最上头。
往上翻了几页，聊了三个多月了，从“曹哥”叫到“哥”，从厂里的事聊到晚上吃的什么。
转账记录扫了一遍，五千二的、一千三的、八百的，好几笔。
最大那笔五千二，备注写了俩字：买包。
我把截图全发到自己手机上，删了发送记录，手机放回原处。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倒是在抖。
下午我回了趟娘家。我妈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我来了，拍拍手上的灰。
“那八万块，你婆婆家还没提？”
“没提。”
“你别催了，人家日子也紧。”
“妈，借条我收着呢，跑不了。”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帮她把萝卜干翻了个面，坐了一会儿就回了超市。
02
第二天上午黄淑丽来店里，这回没拿菜，专门来找我说话。往收银台对面的塑料凳上一坐，抓了把瓜子嗑起来，瓜子皮随手往地上扔。
“佳怡，承运最近厂里忙，你多担待。”
“忙什么？”
“说是接了个新项目，老加班。”她嗑瓜子的手没停，眼皮往下耷拉着，像是随口提一句。
“妈，你认识一个叫许允儿的吗？”
她手停了，就停了那么一下，又继续嗑。“谁？不认识。哪来的？”
“隔壁街许家饭店的闺女。”
“哦，许家啊。”她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掸，“他家饭店开得挺大，老板姓许，闺女叫啥我不知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丢下一句：“承运在厂里不容易，你别疑神疑鬼的。”
我没接话。她走了以后，我把扫码枪往桌上一搁，坐了好一会儿。
下午不忙的时候，我去了趟隔壁街。
许家饭店门脸挺气派，上下两层，招牌写着“许记私房菜”。
我进去要了碗面，坐角落里吃。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手上戴俩金戒指，正对着手机说话。
“……行了行了，他那边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你少掺和。”
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脸上马上堆出笑：“姑娘吃点什么？”
“一碗牛肉面，已经点了。”
面端上来，我慢慢吃着，耳朵没闲着。
那女人隔一会儿接个电话，说的都是饭店进货的事。
快吃完的时候，后厨门帘一掀，出来个年轻姑娘，二十七八岁，长头发，穿件白毛衣。
“妈，我出去了啊。”
“早点回来，晚上有客人。”
许允儿。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扫码付了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上了一辆白色轿车。
车牌号我记下来了。
那车是曹承运他们厂的公车，他跟我提过，说厂长配的，谁有事谁开。
回超市路上我拐进打印店，把手机里存的截图全打印出来，又复印了一遍。
老板问要不要塑封，我说不用，装订起来就行。
他拿订书机咔嗒两下，递给我一沓纸。
我塞进包里，回了店里。
晚上曹诗琪来了，这回不跟我要钱，站在门口晃来晃去，眼睛瞟着收银台上的东西。
“嫂子，听说我哥要跟你离婚？”
我抬头看她：“谁说的？”
“我妈说的。她说我哥外头有人了，还是个开饭店的闺女。”她说完捂了嘴，眼珠子转了转，“哎呀你别跟她说是我说的。”
“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就前两天，在家说的。还说什么许家答应给十万彩礼呢。”
她拿了瓶可乐就走了，连钱都没扫。我对着那瓶可乐的条码发了会儿呆。十万彩礼，调岗采购，工资翻倍。这些事曹承运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完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以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清楚，现在全对上了。
他天天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眼睛不离开手机，不是累了，是嫌我碍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半边床。
03
曹承运跟我摊牌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先去洗澡，出来以后坐沙发上，破天荒没刷手机，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来敲去。
“佳怡，咱们聊聊。”
“聊。”
“我觉得咱俩过不下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没看我，“我跟允儿是真心的，她家里条件也好，你也知道，你守着这个超市也没什么大出息……”
他还在往下说，什么“你也找个更好的”，什么“好聚好散”。
我听着，突然觉得这人说话的声音挺陌生。
五年了，天天听，今天才发现他每句话开头都要带个“我觉得”，好像不这么说就站不住脚。
“行。”我说。
他愣了，话头断了：“你同意？”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拦着有意思吗？”
他松了口气，脸上甚至带了点笑：“那咱尽快办，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你定。”
他掏出手机就开始看日历，一边翻一边嘀咕。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上喝。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骂了一句。
我一口一口把水喝完，杯子放进水池里，没洗。
第二天中午，黄淑丽来了。这回没在店里说，直接堵到收银台里头来了，往我平时坐的椅子上一坐，跟宣布什么事似的。
“佳怡，承运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就赶紧办。允儿那边家里催着，人家条件好，饭店一个月流水十几万，曹承运过去当采购，工资翻一倍。”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许家还答应给十万彩礼，人家就一个闺女，这钱早晚也是小两口的。”
她算这些的时候，语气跟报菜价似的，熟得很。看来早就算过好几遍了。
“妈，我问一句。这五年家里的开销，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
“买菜、水电、物业、奶奶的药、诗琪隔三差五拿的零花，每个月三千，我出了五年。”
她眉头拧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挣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你那个超市能开下去，不也是曹家的脸面撑着？当初要不是我让承运给你办那个营业执照，你能有今天？”
营业执照是我自己跑的，跟她儿子没半毛钱关系。但我没接这个话茬。
“离婚可以，超市归我，账上的钱归我，家用卡我注销。剩下的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
“超市凭啥归你？”
“婚后财产一人一半，我只要超市，你们攒的那些钱我一分不要，这还不行？”
她张了张嘴，大概算了一下账，觉得不亏。曹承运存了五年工资，加上黄淑丽攥着的退休金，数目不小。跟我这间小超市比，他们觉得占了便宜。
“行，我回去跟承运说。”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佳怡，别怪妈说话直，你这个人就是太计较。过日子哪能算那么清？”
我没接话，把扫码枪拿起来对着空气扫了一下，滴一声。
晚上曹承运回来，脸色挺轻松，看来他妈给他报了账。他从包里掏出两张纸，说是从厂里法律顾问那儿要的离婚协议模板。
“你看看，差不多就签了吧。”
我拿过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双方无共同财产争议，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超市归我，他攒的钱归他，家用卡的事没提。
“行，我加一条。”
“加什么？”
“超市经营权和账户资金归我，你自愿放弃分割。”
他皱了下眉：“这超市本来就是你在管，我又没跟你抢。”
“写上，白纸黑字。”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是在赌气，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加吧，加完了我签。”
我拿去打印店重新打了一份，加上了那条，又加了一条“双方确认无其他共同债务”。
曹承运看都没看就签了字，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说了句“早这样多好”。
我把协议收好，当天下午就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律师姓周，四十来岁的女的，听完我的情况，翻了一遍协议，点了点头。
“超市是你独立经营，他没有参与管理，经营权归你没有问题。家用卡是你个人名字开的户，你随时可以注销。不过有一点，你得防着他们反悔。”
“怎么防？”
“离婚证拿到手之前，别让他们知道你把卡注销了。等证到手，他们再闹也没用。”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04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一趟我妈那儿。她正在院子里收萝卜干，看我来了，拍拍手上的灰。
“咋了？脸色不好。”
“妈，曹承运要离婚。”
她手停住了，萝卜干掉了一块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放进筐里。
“外头有人了？”
“嗯。许家饭店的闺女。”
我妈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她这辈子话不多，遇到事更少说。末了她进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有个塑料袋包着的纸。
“借条，你收好。”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八万块，曹福生的签字，手印，日期是十年前。
那年曹家买房凑首付，我爸妈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借出去了。
曹福生当时拍着胸脯说三年还，三年又三年，十年了。
“妈，这钱我可能要得回来。”
“能要就要，要不回来就算了，你别为难。”
“不为难。”
我把借条折好，放进包里。我妈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你以后怎么办？”
“超市照开，日子照过。”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超市路上我拐进打印店，把手机里的截图全印出来，又复印了一份离婚协议。
到家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把三样东西装进去：离婚协议复印件、转账截图、借条复印件。
原件我锁在超市保险柜里了。
曹承运那边催得急。
黄淑丽隔一天来一趟，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赶紧办，许家等着呢。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每次来还假模假式带两根葱，说是“给你添个菜”。
办手续的日子定在周四。周三晚上，曹承运破天荒进厨房帮我洗了回碗，一边洗一边说：“明天办完了，咱俩吃顿饭，好聚好散。”
“行。”
他洗了三个碗，打了一个，碎了。我拿扫帚扫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搓手：“手滑了。”
我没吭声。
周四早上出门前，我把文件袋塞进电动车座桶里，又检查了一遍保险柜锁没锁好。
曹承运在楼下按喇叭催，我下了楼，他看了我一眼：“你穿这身？”
“怎么了？”
“没啥，走吧。”
从家到民政局二十分钟的路，他一句话没说，我也没说。
到了地方，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就两对。
曹承运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协商好了没有，曹承运抢先点头：“协商好了，协议都签了。”说完还冲我笑了一下，那意思好像是让我配合。
我没说话，把协议递过去。工作人员翻了一遍，看了看我俩：“没有异议的话，签字。”
曹承运签得飞快，我慢一点，一笔一划写完。工作人员盖了章，把离婚证递过来，一人一本。
曹承运接过他那本，往包里一塞，掏出手机就开始发消息。我听见他发语音：“办完了，晚上我过去。”
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走出民政局大门，站在台阶上给银行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挂失一张储蓄卡，尾号3817，对，现在挂失，然后注销。”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微信，找到“曹家一家亲”那个群，点了退出。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黄淑丽昨晚发的：“明天办完事，晚上六点许记饭店，我订了包间。”
我退完群，把手机装回兜里，骑上电动车回了超市。
05
回到超市刚换完工装，黄淑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佳怡！那个卡怎么回事？我在超市结账呢，刷不了！”
“妈，我跟承运离婚了，那张卡我注销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你凭什么注销？那是家里的卡！”
“那卡是我名下的，我开的户，我往里头打的钱。离婚协议上写明了，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你！你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妈，曹承运一个月挣六千多，你退休金四千多，曹福生的工资卡也在你手上。你们仨加起来一万多，怎么就断活路了？”
她噎住了，喘了两口粗气，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把收银台上的零钱整理了一遍。一块的、五毛的，按摞码好。手很稳。
晚上七点多，天刚擦黑，黄淑丽领着曹诗琪杀到超市来了。黄淑丽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摔，里头是两棵白菜，滚了一地。
“蔡佳怡你出来！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我正在收银台后面点货，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说清楚什么？”
“你凭什么把卡注销了？我们一家子晚上拿什么买菜？你奶奶的药钱谁出？”
“奶奶的药钱，以前是我从超市账上出的。以后你们自己出。曹承运是她亲孙子，你让他买。”
曹诗琪举着手机在旁边拍，嘴里嚷嚷：“大家看看啊，这女人离了婚就翻脸不认人，连老人吃药的钱都不给了。”
我看了她一眼：“诗琪，你上个月跟我要两千换手机，我给了吗？”
她嘴一撇：“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嫁进曹家五年，你们吃我的喝我的，我欠你们的？”
黄淑丽冲上来拍收银台，拍得台面上的扫码枪都蹦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我从柜台底下把文件袋摸出来，抽出一张纸，拍在台面上。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财产分割那一条我用红笔圈出来了。
“白纸黑字，曹承运签了字的。超市归我，卡归我。你再拍一下试试，我马上报警。”
黄淑丽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她不怎么认字，但“曹承运”三个字和那个手印她认得。
“你……你早就设好套了！”
“我没设套。是你儿子出轨在先，你们一家子逼我离婚在后。我不过是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她气得手抖，指着我的鼻子：“行，蔡佳怡，你有种。明天我让你好看！”
她拽着曹诗琪走了，白菜都没捡。我把地上的白菜拾起来放进货架，扫了扫地，关了店门。
关完门我没急着走，坐在收银台后面把今天的账对了一遍。
对到一半，手停下来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黄淑丽那句话，“明天我让你好看”。
她那个人，说到做到。
我翻出手机，找到许家饭店的订餐卡。
上回去吃面的时候，我从收银台旁边顺手拿了一张。
上面印着座机号，还有一个手机号，名字写着陈玉婷。
又翻了翻曹承运手机截图，有一张是许允儿朋友圈发的，她妈过生日那天拍了张全家福，底下有人评论“阿姨生日快乐”，许允儿回了句“谢谢姐”，还带了张名片图，上头印的也是那个手机号。
我把号码存下来，编辑了一条短信：“陈阿姨你好，我是曹承运的妻子蔡佳怡。有些事想跟您说一下，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外头有人在敲卷帘门，敲了两下不敲了，大概是路过的小孩。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头乱七八糟的，梦见我妈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萝卜干全被风吹跑了，我在后面追，怎么都追不上。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来开店。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就看见门口齐刷刷站了一排人。
曹承运站最前头，后头是他妈黄淑丽、他爸曹福生、他奶奶魏翠兰，还有曹诗琪。五个人把店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连旁边卖早点的摊子都给挡了。
黄淑丽双手叉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蔡佳怡你给我出来！”
我把卷帘门推到底，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妈，大清早的，什么事？”
“什么事？你把我家卡注销了，你还有脸问什么事？你奶奶的药钱你不管了？你妹妹的零花你也不给了？你心怎么这么狠？”
旁边卖早点的老周端着碗豆浆站在摊子后头看，豆浆碗端到嘴边停住了，半天没喝。
隔壁粮油店的老刘把门拉开一条缝，脑袋探出来。
对门修鞋的老孙头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手里还攥着个鞋底子。
街坊越聚越多，围了小半圈。
曹诗琪举着手机对着我拍，嘴里念经似的：“大家看看啊，这个女人离了婚就把婆婆家的钱全卷走了，老人吃药都不管了，有没有天理啊。”
曹福生堵在门口不让客人进，嘴里嘟囔：“别拍了别拍了。”可也没真拦，手虚虚地伸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曹承运缩在他妈身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敢看我。
他奶奶魏翠兰站在最后头，拄着根拐棍，脸色不大好看。
老太太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想离这阵仗远一点。
对门修鞋的老孙头把鞋底子往膝盖上一拍，冲旁边人嘀咕了一句：“这一家子，大清早的唱哪出？”旁边有人接话：“听说是前儿媳把买菜钱断了。”老孙头哼了一声：“断得好，那老太太天天来拿菜不给钱，我修了二十年鞋，啥人没见过。”
我把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看着黄淑丽：“妈，你说完了没有？”
“没完！你今天不把卡恢复了，我们就不走了！”
“行，那我说两句。”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上。围观的街坊安静下来，都等着听。
“第一，那张卡是我名下的，我开的户，每个月从超市账上打三千进去。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曹承运签字画押，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我注销我自己的卡，合理合法。”
黄淑丽嘴一张要插话，我没给她机会。
“第二，你说奶奶的药钱没人管。奶奶是曹承运的亲奶奶，他爸曹福生的亲妈。你们一家子一个月进账一万多，拿不出几百块给老人买药？以前这钱是我出的，现在我离了，该谁出谁出。”
魏翠兰在后头拄着拐棍没吭声，脸上的褶子动了动，拐棍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不知道什么意思。
“第三，你们说我把钱卷走了。五年了，我每个月往那张卡里打三千，买菜、交水电、给奶奶买药、诗琪要的零花，全从这三千块里出。你们谁往里头打过一分钱？”
曹诗琪把手机往下一放：“你少废话，你就说卡还不还回来？”
“不还。”
“你！”
黄淑丽冲上来要揪我衣领，我把文件袋举起来挡了一下，她没够着。曹福生赶紧上来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蔡佳怡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事说清楚，我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说清楚是吧？行。”
我把文件袋的封口撕开，从里头抽出三张纸。围观的人群往前凑了一步，老周把豆浆碗往摊子上一搁，伸着脖子看。
曹承运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从他妈肩膀后头传过来，闷闷的：“佳怡，你就把卡恢复了吧，别闹了。”
我看着他：“曹承运，你跟我说说，谁在闹？”
他把脸别过去，不说话了。
07
第一张纸，离婚协议复印件。
我举到黄淑丽眼前，指着财产分割那一条：“看清楚，超市经营权及账户资金归女方所有，男方自愿放弃分割。底下是你儿子的签字和手印。”
黄淑丽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曹承运：“承运你看看，这是你签的？”
曹承运接过去扫了一眼，脸白了：“我当时没仔细看……”
“白纸黑字，你签的时候我还问了你一句，你说‘你加吧加完了我签’。现在不认账？”
曹福生凑过来看了一眼，闷声说了句：“签了就是签了。”黄淑丽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第二张纸，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截图相册，举到黄淑丽眼前。曹承运跟许允儿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的，底下跟着转账记录。
“这些钱，是从买菜钱里抠的吧？五千二，给许允儿买包。一千三，八百，五百，一共转了八千多。曹承运一个月挣六千多，全存着不花，拿我的买菜钱养外头的女人。”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老周摇了摇头，把碗里的豆浆一口喝干了。
黄淑丽伸手要抢手机，我往后一收：“别急，还有。”
第三张纸，借条。
我把那张折痕发黄的纸展开，举到曹福生眼前：“爸，这张你认得吧？十年前买房，跟我爸妈借了八万，说三年还。十年了，连本带利，下周一之前不到账，法院见。”
曹福生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黄淑丽凑过来看了一眼，嗓门又拔起来了：“那都是老黄历了！再说你家又不缺这点钱！”
“我家缺不缺是我的事，你们欠不欠是你们的事。借条上写的是你的名，曹福生，手印是你按的。”
曹福生把头低下了。
黄淑丽缓了两口气，又硬起来：“就这些？就这些你就想打发我们？我告诉你，没用！许家那边彩礼照给，婚照结！”
“是吗？”
我把手机翻到短信界面，给她看：“昨天晚上我给许允儿她妈发了条短信，她回我了。她说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细聊。”
黄淑丽脸变了：“你给她发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就说了我是曹承运的妻子。她好像还不知道她闺女在跟有妇之夫来往。”
黄淑丽的嘴唇哆嗦起来。曹承运从后头冲上来：“蔡佳怡你别乱来！”
“我乱来？”我看着他，“你婚内出轨，拿我的钱养女人，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逼我离婚，现在说我乱来？”
正说着，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陈玉婷”三个字。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了免提。
“喂，陈阿姨。”
“喂，是佳怡吧？我昨天晚上看你短信没来得及回。你说你是曹承运的妻子？怎么回事？允儿跟我说曹承运是离了婚的。”
“阿姨，我跟他昨天才领的离婚证。他婚内跟您闺女来往了三个多月，转账记录我都有。最大一笔五千二，给允儿买的包。”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什么？！这个王八蛋！他跟我说他早离了！允儿还傻乎乎信了！佳怡我跟你说，这事阿姨不知情，阿姨要是知道他有老婆，打死我也不能让允儿跟他来往！”
“阿姨，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您说一声。您家条件好，犯不着摊上这种事。”
“你放心，这门亲事拉倒！我这就给允儿打电话！佳怡啊，阿姨对不住你，回头我请你吃饭当面赔不是！”
电话挂了。
整条街安静得跟没人似的。老周端着的空碗停在半空，老刘的门缝拉大了一截，修鞋的老孙头鞋底子掉在地上都没捡。
黄淑丽两条腿一软，往后倒，曹福生赶紧一把扶住。
曹承运站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曹诗琪的手机早放下了，缩在她爸后头。
魏翠兰拄着拐棍从最后头走上前来，在黄淑丽面前站定了，拐棍往地上一杵：“闹够了没有？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回家去！”
黄淑丽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妈……”
“别叫我妈！我八十岁的人了，跟着你们站大街上让人看笑话！”老太太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拄着拐棍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福生，把你媳妇拽回去！”
曹福生连拖带拽把黄淑丽弄走了。
曹承运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恨，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没细看，把三张纸收进文件袋，卷帘门拉到底，回店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