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迎面撞上吴嘉怡的时候,她正跟旁边人说笑,嘴角翘得老高。
看见我,那笑就跟被人拿刀切了似的,齐刷刷断在那儿。
手里的纸杯歪了,茶水洒出来,顺着她手背往下淌。
她没擦,就那么直愣愣盯着我。
我侧了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说了句报到。
背后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是一阵压着嗓子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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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调令是上周五下来的。
区住建局办公室老陈把文件递给我的时候,脸上表情挺复杂,拍了拍我肩膀,说浩宇,那个单位情况有点特殊,你心里有个数。
我当时没多问,干我们这行的,哪个单位情况不特殊。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谈话的时候。
组织上跟我交代完任务,末了加了一句,说中心办公室有个叫吴嘉怡的,是你以前的对象?
你要有个准备。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晃出来。
十年了,这个名字像根扎进肉里的细刺,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泛酸。
从区里出来,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
吴嘉怡,当年嫌我是农村出来的,没根没底,跟一个包工头走了。
分手那天她站在出租屋门口,说韩浩宇你人挺好,就是太踏实了,踏实得让人看不到头。
我没拦她,把门关上,接着改我的施工图纸。
后来听说那包工头出了事,人跑了,她没了着落。
再后来听说她进了个事业单位,怎么进的,跟谁进的,我没打听。
没成想到了一个锅里搅马勺。
报到那天我特意早到了十分钟。
中心在区政务大楼西配楼,四层灰白色小楼,外墙贴着九十年代那种小白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水泥。
楼道里一股拖把没拧干捂出来的潮味儿。
我正找办公室门牌,拐角过来个人,我往右让,她也往右,我往左,她也往左。
一抬头,是吴嘉怡。
她比十年前胖了些,脸上扑了粉,嘴唇红得发亮,手里端着个泡着枸杞的纸杯。
她身后跟着个小年轻,正说着什么工资条的事。
吴嘉怡看见我,那笑就跟被人拿刀切了似的,齐刷刷断在那儿。
纸杯歪了,茶水洒出来,顺着她手背往下淌。
“你怎么来了?”嗓门不小,走廊里几个路过的人都回头。
我没停步,说报到。从她旁边走过去,闻见一股护手霜的味道,还是当年那个牌子。背后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是压着嗓子的窸窣声。
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开着,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胖,头发往后梳得油亮。
他看见我,脸上堆出笑,站起来迎了两步。
“韩主任吧?我是办公室主任郭建强,蒋副主任让我在这儿等您。”
他把我领到隔壁一间空屋子,桌椅都有,就是落了层灰。
桌上摞着几沓旧文件,看日期是前年的。
郭建强说这是之前老主任的办公室,一直空着,您先委屈委屈。
我说行。
他又说蒋副主任今天去区里开会,下午回来,见面会安排在两点。
说完就走了,门没带上。
我拉开椅子坐下,翻了翻桌上那摞旧文件,全是过期的简报和通知,一份有用的都没有。
抽屉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我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个信息,让他把中心近三年的财务审计报告发我一份。
老陈秒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刚端着盘子坐下,隔壁桌本来坐着的两个人端起来就走了。
盘子碗碰得叮当响。
我低头扒饭,红烧肉炖得挺烂,就是有点咸。
抬头扫了一圈,吴嘉怡坐在斜对面那桌,正跟几个人小声说话,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旁边坐着郭建强,冲我这边笑着点了点头,笑得挺客气,客气得跟纸糊的似的。
下午两点见面会。
会议室在二楼,长条桌,蒙着墨绿色台布,上头摆了几瓶矿泉水。
蒋秋生坐在主位旁边那张椅子上,见我进来,站起来握手,手心潮乎乎的。
“韩主任年轻有为,来我们这儿是添了把火。”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往上提着,眼睛没跟上。
他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说坐这儿坐这儿,先熟悉熟悉。
我看了眼那把椅子,又看了眼主位那把空着的,把包往主位桌上一搁,坐了下去。
蒋秋生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门口吴嘉怡抱着记录本进来,看见我坐在主位上,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撞门框上。
她赶紧稳住,坐到靠门那把椅子上,翻开本子,笔尖点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蒋秋生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这个见面会主要是欢迎韩主任来主持工作,咱们中心班子力量又加强了。
他说着话,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谁的肩膀。
又说韩主任以前在市局干业务,对基层情况可能不太熟,大家要多支持多配合。
这话听着客气,里头的骨头我嚼得出来。
吴嘉怡这时候接了一句,说韩主任这么年轻就下来主持工作,肯定是有能力的,不像我们这些人,熬年头熬出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眼睛盯着本子,嘴角挂着笑。
旁边郭建强跟着点头,说吴秘书说得对,咱们得好好学习。
我没接她这茬,从包里抽出那份授权函,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说区里整顿工作组安排,对中心财务收支进行专项核查,从今天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蒋秋生拿过那张纸看了半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桌上。
说这个……之前没听说啊。
我说今天刚下的。
然后翻开本子,说先说说人员情况吧,郭主任,你把在编人员名册和岗位分工给我一份。
郭建强看了眼蒋秋生,蒋秋生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郭建强说好好好,明天整理好给您送过去。
散会的时候蒋秋生走在最后,拍着我胳膊说韩主任,晚上一起吃个饭?
班子成员碰一碰。
我说改天吧蒋副主任,今天得把账目理一理。
他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笑着说那行那行,不急不急。
人走完了,会议室就剩我一个。
我翻了翻吴嘉怡留在桌上的签到表,名字写得挺全,最后一栏是她的签名,字迹比十年前潦草了不少。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听见吴嘉怡的声音,压得挺低,但楼道拢音。
“……他怎么突然下来了?之前一点风声没有。”郭建强的声音更闷,“你问我我问谁去,蒋主任那边也懵着呢。”吴嘉怡又说:“他那个人轴得很,认死理,你看着吧,早晚出事。”
我靠在三楼拐角的墙上,等脚步声远了才往下走。出了楼门,风一吹,后背上凉飕飕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汗。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没窗户,灯管嗡嗡响着,照得满屋子灰扑扑的。
管档案的是老会计罗桂芳,五十来岁,短头发,戴着套袖,正一本一本地往柜子里插凭证。
看见我进来,她手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没敢笑。
我说罗会计,麻烦你把中心近三年的财务凭证和合同台账调出来我看看。
她放下手里的活,说韩主任,这些得蒋副主任签字才能调。
我说核查授权函昨天在会上念了,从今天起财务资料直接对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柜子。
柜子一开,一股陈年纸味儿扑出来。
她搬出三个纸箱子,说这是前年的,去年的还没装订,堆在隔壁。
我蹲下来翻,罗桂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有些单子不全,你多看看。”说完就出去打水了。
我翻了整整一上午。
前年的凭证装订得挺齐整,每一笔都有发票、合同、验收单。
但翻到八月份那本,中间缺了两页,装订线还在,纸没了。
我拿手机拍了照,把本子合上放回去,接着翻去年的。
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口饭,又回去翻。
下午三点多,终于在一沓没装订的凭证里找到一张维修工程结算单,金额十四万三,项目是西城区三条背街小巷的排水改造。
合同、发票、验收单都齐,签字栏里蒋秋生的名字写在“分管领导”一栏,经手人是吴嘉怡。
看着没什么问题。
但我多看了一眼发票日期。
开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七号,验收单上的日期是十一月三号。
差四天,按说也正常。
可我又翻了翻后面的银行回单,付款日期是十月二十八号。
验收还没做,钱就付了?
我把这三张单子抽出来,搁在桌上拍了照。
正拍着,罗桂芳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单子,脚步慢了。
她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低头整理凭证,半天说了句:“前年也有两笔招待费,数额不大,就是……没附菜单。”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手指头把凭证角捻来捻去。
“我就是随口一说,韩主任你听听就行。”
我把那两笔招待费的月份记下来,说罗会计,谢谢您。她摆摆手,说谢什么,我就是管个账。
第二天我找吴嘉怡要人员名册。
她坐在办公室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正拿手机跟人语音,笑得咯咯响。
见我进来,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说韩主任有事啊?
我说名册和岗位分工,郭主任说昨天给我,没见着。
她拍了下脑门,说哎哟我给忘了,郭主任昨天下班前放我这儿了,我忙得没顾上送。
说着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名册是去年的,上头好几个人已经调走了,新来的人一个没有。
我说这个不全。
她两手一摊,说那我就不清楚了,办公室就这条件,您将就着用。
我看了她一眼,她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跟当年分手那天一个表情,意思是我就这样,你能怎么着。
我没跟她争,拿着那份过期名册回了屋。
自己上三楼挨个办公室敲门,拿个本子把每个屋的人名、岗位、在不在编全记了一遍。
敲到四楼财务室,门锁着,问了隔壁才知道,财务两个人,一个休产假,一个上个月刚调走,现在财务的事是吴嘉怡代管。
我站在四楼走廊里,看着财务室门上那把挂锁,心里那根刺又往肉里扎了扎。
晚上下班,我最后一个走。
锁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上挂了个空纸杯,地上湿了一摊,闻着是茶水。
拿拖把拖了,纸杯扔垃圾桶。
下楼的时候碰见罗桂芳也刚走,她看见我手里的拖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韩主任早点回”。
回到租的房子里,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拍的那些单子翻来覆去看。
十四万三,验收没做钱先付了,这里头肯定有事。
我给我在市局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查那个施工单位的底细。
他查了半小时回过来,说那公司前年成立,法人代表叫吴什么来着,他念了一遍,我没听清,让他发过来。
微信收到那张营业执照截图,法人代表姓吴,名字不认得,但旁边有个股东名字我认得:吴嘉怡。
占股百分之三十。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
杯子搁下的时候磕在台面上,磕出个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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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跑了一趟区住建局,把前年那两笔招待费的原始凭证调出来。
招待费金额不大,一笔两千八,一笔三千二,地点都是同一家饭店。
问题在于附件里只有发票,没有菜单,没有审批单,连谁吃的都没写。
管档案的大姐说时间太久了,当时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了,补是补不上了。
我把凭证复印了一份揣包里,出门的时候碰见老陈。
他拉我到楼梯间,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抽。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浩宇,那个蒋秋生的姐夫,是区里老建设局的副局长,退二线了,但人脉还在。
你动蒋秋生,他姐夫不会干看着。
我说知道了,谢谢陈哥提醒。他拍拍我肩膀,说你自己掂量。
回到中心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直接去了吴嘉怡办公室,把那张十四万三的结算单和营业执照复印件搁她桌上。
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那两张纸,手停在半空,口红在嘴唇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印子。
“这个公司,你有股份。”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她把口红拧回去,盖上盖子,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然后拿纸巾擦了擦嘴,说韩主任,这个事吧,蒋副主任知道的,当时走的是正规招标程序。
我说程序正不正规另说,验收没做就付款,经手人是你,签字的是蒋副主任。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十年前她说“你太踏实了”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韩主任,你刚来,有些事你可能不太了解咱们单位的实际情况。”她站起来去饮水机接水,背对着我,“那个公司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我就是挂个名,没拿过一分钱。”
我没接她这话,把复印件收起来,说你把经手过程写个书面说明,明天交给我。她端着水杯转过身,嘴角又翘起来了:“行啊,我写。”
当天中午食堂,我端着盘子找座位,附近两桌人跟约好了似的,同时起身走了。
有个年轻姑娘本来坐我对面,旁边人拉了她一把,她也端着盘子换了桌。
我一个人坐一张八人桌,吃完了一盘红烧肉和一碗米饭。
下午回办公室,门口地上又是一摊水,这次是半杯没喝完的豆浆,顺着门缝渗进去一小片。
我拿抹布擦了,推门进去,发现桌上的文件被人翻过了,顺序跟我走之前不一样。
我留了个心眼,把重要材料全锁进了铁皮柜。
快下班的时候,罗桂芳来敲我门。
她手里拿着个信封,说韩主任,这是前年那两笔招待费的审批单复印件,当时经办人签了字没附在凭证里,单独放我这儿了。
我打开一看,经办人那一栏,签的是吴嘉怡。
罗桂芳站在门口没进来,两只手攥着套袖边,说:“韩主任,我明年就退了,本来不想掺和这些事。可你那天在档案室翻了一下午,我看着心里不落忍。”我说罗会计,谢谢你,这些材料我先收着。
她点点头,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个公司,不止她一个人有股份。”
这话我没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急,人家就不敢说了。
隔天上午,吴嘉怡把书面说明送过来了。
写了两页纸,大意是她作为经手人只负责传递单据,具体业务是蒋副主任把关,付款是财务按流程走的,她不清楚验收和付款的时间差。
末尾签了名,日期写得工工整整。
我把说明看了两遍,折好放抽屉里。
她站在门口没走,说韩主任,还有事吗?
我说没事了,你忙去吧。
她转身的时候脚步轻快,高跟鞋在地砖上嗒嗒响,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扶着门框说:“对了韩主任,蒋副主任说下午开个班子碰头会,商量一下近期工作,您有空吧?”
我说有。她笑了笑,这回笑得挺真,跟当年在出租屋里说“韩浩宇你人挺好”那个笑一模一样。
下午的碰头会蒋秋生主持,他坐主位,我坐他旁边。
他讲了半个小时近期工作安排,从文明创建讲到安全生产,每条都安排得头头是道。
讲完了问我有没有补充。
我说蒋副主任安排得挺全面,我就补充一条,财务核查的事,各科室要配合提供资料,三天之内交到办公室汇总。
蒋秋生脸上的笑淡了一层,说行,按韩主任说的办。吴嘉怡在旁边记着,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散会之后郭建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韩主任,蒋副主任在区里活动呢,说你在市局就是一般科员,没什么根基。
我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补了一句:“我这不是传闲话,我是给您提个醒。”
我说郭主任费心了。他讪讪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把近三年的账目全部过了一遍。
除了那十四万三,还翻出两笔可疑的招待费,加起来不到一万,但发票连号,日期集中在三个月内,经办人都是吴嘉怡。
我把这些也复印了。
锁门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一楼大厅灯还亮着,吴嘉怡从侧门进来,手里拎着打包的宵夜,看见我站在楼梯口,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隔着七八米远,她先开的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不少:“韩浩宇,你非得这么较真?”
我没动,说你觉得呢。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头泛白,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我听见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04
三天期限到了,各科室资料交上来,唯独吴嘉怡那边缺了财务凭证的电子台账。
我去找她要,她说电脑坏了,数据导不出来。
我说那纸质的总有吧,她说凭证在档案室,罗会计管着钥匙,她不管了。
我去找罗桂芳,老太太这回没推,直接开了柜子让我搬。
我把去年和前年的凭证全搬到自己办公室,堆了半面墙。
罗桂芳跟过来,说韩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说您说。
她站在那堆纸箱子旁边,手摸着箱沿,说:“前年那个排水改造,其实干了一半就停了,后来是街道自己找人收的尾。那十四万三,实际工程量也就七八万的样子。”说完她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那三条背街小巷实地看。
巷子不宽,两边是些老居民楼,墙根底下确实有开挖回填的痕迹,但路面新铺的沥青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分两次施工的。
我找了巷口修鞋的老师傅打听,老师傅说前年秋天挖开埋管子,挖了没几天人就撤了,后来天冷了街道才找人给填上。
我把现场照片拍了一组,跟结算单上的工程量一对照,差出去将近一半。
回到单位,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核查报告,附上凭证复印件、营业执照、现场照片、罗桂芳提供的审批单,厚厚一摞。
晚上八点多,我正趴在桌上改报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蒋秋生。
他语气挺客气,说韩主任还在加班?
我说蒋副主任有事?
他说也没什么事,就是跟你交交心。
然后话锋一转,说那个维修款的事,吴嘉怡一个女同志,挂个名而已,你何必为难她。
我说蒋副主任,经手人签字是她,这个没法绕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蒋秋生的声音沉下来:“韩浩宇,你在市局干了十年没动窝,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靠死磕能解决的。你姐夫在区里有人,我也有。别弄得大家都不好看。”我说蒋副主任,我姐夫是谁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就认账本。
他笑了一声,挂了。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区建设局下发的,内容是调整中心班子成员分工,把我分管的工作从财务、人事、工程调整成了工会和后勤。
文件落款是昨天,盖着区建设局的公章。
蒋秋生站在我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笑:“韩主任,上级调整分工,咱们服从安排。工会工作也很重要嘛,职工福利、文体活动,你多费心。”
我拿着那份文件看了两遍,折好放桌上。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四平八稳,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咔嗒咔嗒。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五分钟。
然后给区住建局老陈打了个电话,问他这份调整文件的事。
老陈说不可能啊,区局调整分工得先跟整顿工作组通气,他没接到通知。
我说那这文件哪来的?
老陈让我把文件拍照发他。
看了照片他说,公章有问题,区局的公章边缘有防伪编码,这张上没有。
我把照片存好,又给区纪委一个熟人打了电话,问了问关于核查期间被核查单位擅自调整分工的规定。
对方说这属于干扰核查,可以书面报告。
我说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下楼去罗桂芳那儿借了台旧扫描仪,把那份文件扫了一份。
正扫着,吴嘉怡推门进来拿凭证,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脸色变了一下,说韩主任,这文件蒋副主任让我送过来的。
我说知道了,你放这儿吧。
她没走,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说:“韩浩宇,那个公司的事,我跟你交个底。蒋副主任让我挂的名,说就是走个形式,不用我出钱。后来那钱怎么走的我确实不清楚。”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
我说你把这些写下来,签字。
她猛地抬头,说那我不成……话没说完自己咽回去了。
我说你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得有点重。
当天晚上我给区纪委写了份情况说明,把那份可疑的调整文件附上。
写完快十二点了,下楼的时候整栋楼就剩二楼会议室灯还亮着。
我路过看了一眼,蒋秋生和郭建强坐在里头,桌上摊着几张纸,吴嘉怡站在旁边,三个人头凑在一块说着什么。
我没停留,直接走了。
隔天一早,区纪委来了两个人,说是接到反映,来了解一下调整分工的事。
蒋秋生被叫去谈话谈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路过我办公室门口没停,直接下楼走了。
下午吴嘉怡来找我,眼睛肿着,说韩主任,那个说明我写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她把公司挂名、蒋秋生安排、自己经手单据的过程都写了,末尾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把说明夹进核查报告里,说行,你回去正常工作吧。
她站着没动,嘴唇哆嗦了两下,说韩浩宇,当年的事……我打断她,说当年的事跟现在没关系,你把工作干好就行。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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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季度工作会定在周五下午。
周四下班前郭建强把座位牌摆好了,蒋秋生的牌子放在主位,我的牌子放他旁边。
吴嘉怡过来送会议议程,顺嘴说了句明天蒋副主任主持,韩主任你准备一下分管工作的汇报。
我没吭声,等他们走了之后,把座位牌换了。
蒋秋生的牌子放回侧边,主位空着。
然后把那份核查报告和区纪委的回复函装进公文包,又带上了授权函原件。
周五下午两点,人陆陆续续到了。
蒋秋生进来的时候看见主位空着,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他原来的位置上。
郭建强和吴嘉怡一左一右坐在靠门那边,吴嘉怡抱着记录本,笔帽都拔好了。
两点零五分,我推门进去。手里拎着公文包,走到主位那把椅子跟前,把包往桌上一放,坐了下去。椅子有点矮,坐下去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蒋秋生手里转着的笔停了。
郭建强本来在翻文件,手悬在纸面上不动了。
吴嘉怡的笔帽掉在桌上,她赶紧捡起来,手指头捏着笔帽往笔上套,套了两次没套进去。
“韩主任,”蒋秋生开口了,嗓子比平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