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第六次涨租的话音还没落，我嘴欠说了句“干脆住你屋里得了”。
宋紫萱愣了一下，把合同往鞋柜上一拍，说行啊，多涨五百。
我以为这事又糊弄过去了。
第二天上班前找不着外套，第三天充电器没了，第四天连枕头都不见了。
我堵住她问怎么回事，她拿扫帚戳着地，说你东西太乱我帮你收起来了。
我推开她房门一看，家当整整齐齐码在她床尾。
她靠在门框上，后脖颈汗津津的，地上歪歪扭扭一行粉笔字。
我还没看清写的啥，她裤兜里掉出半截缴费单。
01
六点四十，工地的灰还没拍干净，我拎着安全帽往楼上爬。老小区没电梯，六楼，每天两趟，膝盖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推开门，宋紫萱堵在玄关。拖鞋都没换，手里攥着张打印纸，看那架势等了有一阵。
“下个月起涨五百。”
我往屋里走，她从后面跟上来。我把安全帽挂门后钩子上，说今天差点从架子上摔下来，四米多高，底下就是钢筋头。
“听见没，涨五百。”
“听见了。”我开冰箱拿了罐啤酒，靠在厨房门框上，“上个月刚涨两百，这月又五百，你抢钱啊。”
她拿打印纸扇风，说物业费涨了，隔壁单元装修吵得她神经衰弱，还有楼道灯换了三回。
全是老理由，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前五次涨租，从“水管修了三百”到“楼下老头上吊我找道士做了法事”，一次比一次邪乎。
每次都被我一打岔糊弄过去。
“紫萱，”我灌了口啤酒，“你这房子我租五年了，一千二涨到一千五，再涨我工资全给你打工了。”
她抿着嘴不说话，眼珠子盯着我身后那罐啤酒。我顺着她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喝的是她冰箱里最后一罐。
“得，明天还你一箱。”
“涨五百，下个月生效。”她把打印纸拍鞋柜上，转身要回屋。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那干脆住你屋里得了，省一份房租。”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宋紫萱脚步一顿，后脑勺对着我，肩膀绷着。
三秒后她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把鞋柜上的打印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
“行啊，”她说，“住过来涨八百。”
我哈哈一笑，当她放狠话，拎着啤酒回了屋。门关上那刻还听见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走。
夜里十一点多，老家邻居张婶来电话。
我妈在菜市场踩了块烂菜叶，膝盖磕台阶上，骨裂。
张婶帮忙送了医院，拍了片子打了石膏，但后面复查、换药、做饭，她话里话外透着难处。
“高昂啊，你妈一个人住，这回运气好只是骨裂，下回呢？”
我握着手机嗯嗯啊啊应着，说下周就回，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半天。
手头项目刚进精装阶段，工地上三十几号人等着我排工期。
走，得赔违约金。
不走，我妈那边悬着。
五分钟后张婶又发来一条语音，说住院费她先垫了两千，不急，但最好月底前有人来换她。月底，今天是十八号。满打满算十二天。
我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隔壁宋紫萱屋里也亮着灯，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到凌晨一点多才灭。
02
第二天工地上，甲方代表揪着瓷砖色差的事不松口。我蹲在样板间里一块一块对色号，手机在兜里震了四回，张婶催我拿主意。
到第三回我接了，说张婶您再帮我顶两天，我这边安排好了就回。
挂了电话一抬头，甲方代表拿手机拍我蹲地上的样儿，说丁工你这工作态度行，就是材料不行。
晚上七点多到家，宋紫萱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轰轰响，她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头发被汗黏在脖子上。
灶台上摆了三盘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
全是硬菜，平时她一个人吃就煮碗面。
“做这么多？”我换了鞋凑过去。
“吃不完喂狗。”她头也不回。
我洗了手坐下就吃，她端了碗米饭过来坐对面。两人闷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
“紫萱，”我夹了块排骨，“我可能得回去一阵。”
她筷子停在半空，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滴在桌面上。
“我妈腿伤了，骨裂，没人照顾。”
“哦。”她把筷子收回去，慢慢嚼着嘴里的饭，嚼了得有二十几下才咽，“那退租得提前一个月说，押金不退。”
我放下筷子看她。她低头扒饭，后脑勺对着我，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就回去一阵，没说不租了。”
“一阵是多久？”
我答不上来。
工地这边项目收尾至少还得两个月，我妈那边拆石膏、康复、重新学走路，少说三个月。
两头跑不现实，我总不能天天坐四个小时大巴来回。
“可能两三个月吧。”
“那跟退租有什么区别。”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端着自己那盘没动几口的西红柿炒蛋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一下打开，她在里头洗锅，洗了得有五分钟。
我坐那儿把排骨啃完了，心里也不痛快。
租个房而已，搞得跟要离婚似的。
我推开厨房门想说两句软话，看见她正拿抹布擦灶台，眼睛盯着台面，抹布来来回回蹭同一块地方，漆都快蹭掉了。
“那个，我走了你也可以租给别人，现在租房市场火着呢。”
她没抬头：“你当菜市场卖白菜呢，说换人就换人。”
我碰了一鼻子灰，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衣服往箱子里一塞，零碎物件装个袋子。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张婶发的照片，我妈躺病床上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膝盖上裹着厚石膏。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点了根烟。
宋紫萱在客厅不知道干什么，窸窸窣窣的。我开门看了一眼，她蹲在电视柜前面翻抽屉，听见门响直起身，手里攥着一板药片。
“你哪不舒服？”
“维生素。”她把药片往兜里一揣，进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她屋里灯亮到后半夜。
03
第二天上班前找外套，那件灰色工装夹克，我天天穿。翻遍了衣柜、椅背、门后钩子，没有。
“紫萱，见我外套没？”
她正在玄关换鞋，头都没回：“没见。”
晚上回来，外套叠得方方正正搁我门口地垫上。我拿起来闻了闻，有股洗衣液味儿，跟我平时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第三天，充电器没了。
我明明记得插在床头插座上，早上起来插头光秃秃挂那儿。
问宋紫萱，她说“你东西乱丢，自己找”。
晚上回来，充电器出现在茶几上，线绕得整整齐齐。
我开始觉出不对劲了。这女人在搞什么名堂，把我东西收走再还回来，跟猫叼玩具似的。可她那几天脸色确实不好看，嘴唇发白，粉底都盖不住。
周六下午刘俊迈约我喝酒。他汽修店隔壁开了家烧烤，支了个棚子在马路边，我俩坐塑料凳子上，脚边就是下水道篦子，味儿不太好。
“你最近咋回事，电话里丧了吧唧的。”他起开一瓶啤酒递给我。
我把涨租、我妈腿伤、准备回老家的事说了。刘俊迈拿铁钎子拨着炭火，半天没吭声。
“你那个房东，就是长得挺好看那个？”
“嗯。”
“她一个人住？”
“她住主卧我住次卧，还有个厨房客厅共用。”
刘俊迈拿钎子点了点我：“她这几天老往你屋里跑？”
“说是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把你东西往自己屋扫？”
我愣了一下。想起这几天外套、充电器、还有前天消失又出现的刮胡刀。每回都是宋紫萱进我屋“打扫”之后没的。
“你别瞎说，”我干了一杯，“她那人就是抠，涨租涨得跟抢钱似的，估计想逼我走好租高价。”
刘俊迈没接话，拿纸巾擦了擦钎子尖上的炭灰。
临走时拍了拍我肩膀：“你回去仔细看看你屋少了啥。少了小东西是闹你，少了值钱的你直接报警。”
我嘴上说他神经病，心里真记下了。
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碰见蔡晓菲。她拎着两杯奶茶，看见我老远招手。
“丁哥，我姐最近咋样？”
“就那样，涨租的时候精神抖擞，别的时候跟蔫茄子似的。”
蔡晓菲撇了撇嘴：“她最近瘦得裤子都松了，上回穿那条牛仔裤，腰里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你劝她多吃点。”
“你怎么不劝？”
“她不听我的啊。”蔡晓菲把奶茶往我手里一塞，“你给她带一杯，别说我买的。”
我拎着奶茶上楼，推门前低头看了看。
宋紫萱这几天确实瘦了，下巴尖了，本来圆润的脸颊瘪下去一块。
可她饭量不小，顿顿一碗半米饭，那排骨有一半是她啃的。
瘦得这么邪乎，别是有什么毛病。
04
我开始留意她。
周一早上她出门比我早。
我假装蹲厕所，等她门一关就溜出来。
她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边放着一板药，跟我上回看见的不一样，铝箔上印着字，我拿手机拍下来没看清是啥。
周二她回来得晚，说社区医院加班。进卫生间洗了半天，出来时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咋了，她说洗面奶进眼睛了。
周三我趁她洗澡翻了客厅电视柜抽屉。
上回她在这蹲着翻东西，我直觉那抽屉有问题。
里头有电费单、物业收据、针线盒、两节废电池。
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一看，是医院超声报告单。
姓名宋紫萱，日期是半个月前。
术语我大半看不懂，但结论栏那行字看得懂：“右乳结节，BI-RADS4A类，建议手术活检明确性质。”
我举着报告单站了半分钟。卫生间水声停了，我赶紧塞回去，假装在找遥控器。
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水，看见我在客厅愣了一下。
“找啥？”
“遥控器。”
“茶几底下。”
我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遥控器，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进了自己屋。门关上前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弯腰开抽屉，手伸到牛皮纸信封的位置摸了摸。
那天夜里我把报告单照片发给刘俊迈。
他过了半小时回我：“我姐在县医院妇科，说这个4A类就是有恶性可能，得切了做病理。你问问她到底咋回事。”
问？
怎么问？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琢磨措辞。
直接说“你是不是得了癌症”太缺德。
说“我看见你报告单了”等于承认翻东西。
要不委婉点，先问她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琢磨到后半夜也没想出好词儿。凌晨两点多听见隔壁有动静，她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周四，我下班回来推开门，觉得屋里空了一块。
站门口扫了一圈，床还在，衣柜还在，但床头柜上的台灯没了，枕头没了，床单被掀了，光秃秃一个床垫。
我拉开衣柜，衣服还在，但挂得整整齐齐，明显被人重新整理过。
我走到宋紫萱房门前，抬手要敲，又放下了。站门口听了听，里头有动静，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滚。
回屋坐了十分钟，越想越不对。打开她房门那一刻，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她真把我东西扔了、她租给别人了、她精神出毛病了。
推开门，我傻了。
05
我的枕头、台灯、床单、充电器、刮胡刀、几件常穿的外套、拖鞋、水杯、那半条没抽完的烟，全码在她床尾。
衣服叠成跟商场货架似的方块，刮胡刀搁在枕头旁边，充电线绕成圈拿皮筋扎着。
宋紫萱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我。地上歪歪扭扭一行粉笔字，她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头。
住下就得娶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粉笔字写得歪七扭八，“娶”字最后那撇拉得老长，地上还掉了不少粉笔灰。
“宋紫萱，你搞什么？”
她转过身。后脖颈全是汗，碎头发黏在皮肤上，白T恤领口湿了一圈。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是要退租吗，”她把手里的粉笔头扔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帮你省事。”
“省什么事？你把我东西搬你屋干嘛？”
“省得你走了还要回来拿。”
她声音发虚，跟平时吵架那股劲儿完全两回事。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窗台。
“你知不知道这叫私闯民宅？”
“这我房子。”
“这屋是我租的！”
她不说话了，低头拿脚蹭地上的粉笔字，蹭了两下蹭不干净，蹲下去拿手抹。
我这才看见她裤兜里鼓鼓囊囊塞着一团纸，抹地的时候往外滑了一截，白底黑字，医院抬头。
我弯腰去捡，她猛地站起来挡，动作太急，那团纸从兜里掉出来滚在地上。
我捡起来展开。缴费通知单，金额三万四，自费部分两万一千八。日期是前天的，项目栏写着“乳腺外科住院预缴”。
宋紫萱伸手来抢，我举高了没让她够着。她够了两下够不着，突然就不动了，手垂下去，站在那儿。
“你查出来了？”
“你管呢。”
“是不是得做手术？”
“你管得着吗？”
她嗓门拔高了，眼圈跟着红起来，但硬撑着没掉眼泪。我看着她那个样，瘦得下巴都尖了，T恤领口空荡荡的，锁骨支棱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个月了。”她声音低下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本来不想跟任何人说，你非要翻我东西。”
“我翻你东西？你搬我东西！”
“我搬你东西怎么了，你反正要走，东西留下我还能卖二手。”
她这话说得没道理，我也没心思跟她掰扯道理。
手里那张缴费单攥得发烫，两万一千八，她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房贷三千多，不吃不喝攒一年才够。
“你差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差多少？”
“差两万。”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我攒了一万四，还差两万。”
“所以你涨我租，是想凑手术费？”
她不吭声了。拿手背蹭眼睛，蹭了一下又一下，蹭得眼皮通红。
我站那儿看她，脑子里嗡嗡的。这女人跟我斗了五年嘴，涨租的理由从物业费编到道士做法事，原来是兜不住了。
06
“宋紫萱，”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坐下说。”
她没坐，靠着窗台慢慢往下出溜，蹲地上了。抱着膝盖，脸埋胳膊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我等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鼻尖红的，脸上倒没什么泪。拿手胡乱抹了一把。
“医生让尽快做，越快越好。我约了下周二。”
“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
“你妈呢？”
“我妈高血压，知道了得犯病。”她拿指甲抠着地板缝里的粉笔灰，“我爸走那年她住了半个月院，我不能再吓她。”
我没说话。
她爸的事我听她提过一嘴，心梗，走得急，半夜发作早上才被发现。
那年宋紫萱刚大学毕业，彭玉蓉从此落下个毛病，一点风吹草动就量血压。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妈说？”
“做完再说。要是良性的就不说了。”
“要是不好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好，像是早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不想说出口。
“要是不好，”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房子断供，我妈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我才想把你扣下来，你住一天是一天，租金好歹够我还贷。”
“所以你搬我东西？”
“你那天自己说的，住我屋里。我寻思你东西在，人就走不了。”
“你这什么逻辑？东西在人在？你小学生啊？”
“我管什么逻辑，管用就行。”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我竟一时找不出话反驳。这女人平时精得跟猴似的，一遇上自己的事就犯浑。
“你观察我五年，”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她偏过头不看我，拿手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你人不坏，就是嘴欠。干活踏实，不嫖不赌。你妈那边你惦记着，说明孝顺。我寻思找谁托底不是托，你至少知根知底。”
“你这叫找对象还是招工？”
“招工也行。”她转过脸来，表情居然认真起来，“你出房租我出房子，搭伙过日子，你帮我过了这关，以后你的事我管。”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窗台上晾着她洗的袜子，一排三双，整整齐齐。
床头放着半杯凉白开，杯壁上印着口红印，盖子都没盖。
她这人，邋遢起来袜子攒一周不洗，认真起来能把人逼疯。
“你想过没有，”我站定了看她，“你万一手术台上出点啥事，你这搭伙协议找谁执行去？”
她低头想了想，说：“所以得领证。”
“领证？你跟我领证？”
“不然呢，你让我临时上大街上拉一个？”
我被她气笑了。这女人把终身大事当租房合同谈，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就差让我签字画押。
“你先别笑，”她站起来，从裤兜里又摸出那张缴费单，翻到背面，上头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欠条，今借到丁高昂人民币两万元整，用于手术费用，一年内还清。
落款空着，日期空着。
“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
“你连我能不能借都没问，欠条先写好了？”
“我算过你工资，每月到手八千多，刨去房租吃喝，攒两万也就大半年。你工地年底有奖金，凑一凑能匀出来。”
我盯着那张欠条看了半天，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这女人把我兜里几个钢镚都算得清清楚楚，这五年没白跟我斗嘴。
“你东西先搬回去，”我把欠条折起来装兜里，“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把复查做了。手术的事，做完再说。”
她愣在那儿，手还保持着递欠条的姿势。
“看什么看，搬东西啊。我那些衣服你叠那么整齐，你自己叠的？”
“不然你叠的？”
“我五年没叠过衣服你不知道？”
她嘴一撇，弯腰开始搬箱子。我伸手接过来，把箱子拖回自己屋。她跟在后面，嘴里嘟囔：“欠条你收好了，别弄丢了。”
“丢不了。”
“丢了我不认账。”
“你人都要赖给我了，还差这两万？”
她不说话了，站在我屋门口看我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一阵响。
半小时后端了碗面出来，荷包蛋卧在上面，旁边还配了碟咸菜。
“你晚上没吃，凑合垫一口。”
我接过来吃了一口，咸了。她平时做饭正好，今天手抖了。
07
第二天周六，我跟工地请了半天假，陪宋紫萱去医院。
复查约在上午九点。
她一路上话少，攥着挂号单不撒手，纸都快攥烂了。
进诊室前我拽住她胳膊，说我在外头等，别怕。
她嘴硬说谁怕了，进去了五分钟出来，眼圈红的。
医生说结节比半个月前没大变化，但4A类建议手术切了做病理，良性概率高，但不能排除。手术定在下周二，术前一天住院。
从医院出来她站在门口台阶上，太阳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半天没动。
“走吧，”我拿胳膊肘碰她一下，“先把你妈那关过了。”
“我妈？”
“你手术瞒不过去，术后住院三五天，你妈住同一小区，一打听就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你主动说。”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不敢。”
“我陪你去。”
彭玉蓉住在小区另一头，走过去五分钟。路上宋紫萱一句话没说，到楼下站住了，仰头看着三楼自家窗户。
“上去啊。”
“你上去，我不去。”
“你妈你不去谁去？”
“你先去，探探口风。”
我看了她一眼，她那怂样跟平时判若两人。行吧，我敲了彭玉蓉家门。
老太太开门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小丁啊，稀客，进来坐进来坐。”
我进门坐下，她倒了杯茶，絮絮叨叨说最近菜价涨得凶。
我瞅了个空档把话头拉过来，说阿姨，紫萱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去医院查了查，医生说得做个小手术。
彭玉蓉手里茶杯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不少。
“什么手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跟我说？”
宋紫萱正好这时候推门进来，站在玄关那儿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彭玉蓉站起来指着她：“你行啊宋紫萱，你妈还没死呢，这么大的事瞒着我！”
“妈，就是个小手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你就瞒着？你爸走的时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也要这样？”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宋紫萱赶紧过去扶她坐下，拿纸巾给她擦脸。
我坐旁边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良性概率高，术后三五天出院，不影响正常生活。
彭玉蓉听完抹了把脸，扭头看宋紫萱：“钱够不够？”
“够。”
“够什么够，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我不知道？”老太太站起来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攥着张存折，“这里有五万，你先拿去用。”
宋紫萱不接，老太太硬塞她手里：“我留着钱干什么，我走了不都是你的。”
宋紫萱眼眶一红，又憋回去了。
彭玉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宋紫萱一眼，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小丁怎么知道的？”
“我住她隔壁，想不知道都难。”我把宋紫萱搬我东西的事挑着说了，没说粉笔字那出，也没说欠条。
彭玉蓉听完拍了下桌子：“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干什么事都不过脑子。”
然后她转头盯着我：“小丁，你什么打算？”
“我本来想回老家，我妈腿伤了。现在寻思把我妈接过来，这边租房住着，工地活也接得上。”
“那紫萱这边呢？”
“手术我陪着，后头的事看她。”
彭玉蓉看了我半天，拿手抹了把脸：“你小子别光嘴上说。紫萱她爸走得早，她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有事都自己扛。你今天既然管了，就得管到底。”
“阿姨您放心。”
“我放心什么，你俩连个正经关系都没有。”
宋紫萱在边上拽她妈袖子：“妈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再少说你就要一个人上手术台了！”
老太太越说越气，最后拍板：手术那天她必须到场，丁高昂也得在，谁不去她跟谁急。
从彭玉蓉家出来，宋紫萱长出一口气，靠楼道墙上。
“你妈那存折你拿着了？”
“拿了。”
“那欠条改成一万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你倒是会算账。”
“跟你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