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兔的朋友听一句劝,26年9月前后家里要生大变故,碰上突然砸来的变动得咬牙稳住,走错一步可能全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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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盘上的花椒撒了一地。

宋桂珍蹲下去捡,后腰的骨头嘎巴响了一声。

八月末的菜市场闷得像蒸笼,头顶吊扇吱呀转着,扇出来的全是热风。

她刚把花椒归拢进袋子,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着“子涵”两个字。她擦了擦手上的灰,接起来。

“妈,首付的事,下礼拜不交就来不及了。”

儿子的声音发紧。宋桂珍张了张嘴,想说妈来想办法,话到嘴边卡住了。二十万借出去第九天了。魏宏图的电话,从昨天开始就打不通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摊位上挂着的老黄历。八月二十九,红字印着宜祭祀、忌动土。离贾半仙说的那个日子,就差两天。



01

桥头老柳树底下那张折叠桌,每年二月二准时支起来。桌上铺一块红布,红布上摆着竹筒、铜钱、几枚发黑的龟壳,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万年历。

贾半仙坐在马扎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头,里头泡着高碎,茶叶沫子浮了一层。

宋桂珍从菜市场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这是她的老规矩,每年开春找贾半仙看流年,不空手。

“半仙,今年给我好好看看。”

贾半仙掀了掀眼皮,接过苹果搁在桌底下,捏住她的右手掌心。他看手相不掰手指头,就捏着肉厚的地方来回按,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

宋桂珍等着,眼睛看旁边。

菜市场门口卖炸油条的收摊了,三轮车轧过地上的积水,甩了一溜泥点子。

空气里一股葱花炝锅的味儿混着鱼腥气,早晨的露水还没干透。

“嫂子,属兔的?”

“四十八,属兔。”

贾半仙放下她的手,翻了翻万年历,手指头在某页上点了三下。

“二十六年的九月前后,家里要生大变故。”

宋桂珍一愣。她本来等着听今年财运不错之类的吉利话,没想到是这么一句。

“啥变故?”

“碰上突然砸来的变动,你得咬牙稳住。”贾半仙端起缸子啜了一口,“走错一步,可能全盘皆输。”

“你说明白点,到底啥事?”

“说多了不灵。”贾半仙摆了摆手,“根子不在你身上,回去多留个心眼。”

宋桂珍在菜市场卖了八年干货,最烦这种说一半咽一半的。她又追了几句,贾半仙干脆闭了嘴,扭头跟隔壁算卦的刘瞎子扯闲篇去了。

回摊位的路上经过豆腐摊,老赵正拿刀划豆腐,白花花的方块码了一案板。

“宋姐,半仙说啥了?我看你脸色不好。”

“说九月家里要出事。”

老赵拿围裙擦了擦手:“他年年说有事。去年说我要犯小人,结果我评上了市场先进,小人在哪呢?”

宋桂珍被他逗笑了。可心里那块石头没搬走。

晚上魏林下班回来,蹲在院子里拿扳手修自行车链条,手上全是黑油。宋桂珍把饭菜端上桌,坐他对面把白天的事说了。

魏林头都没抬:“你就信他。五十块钱算一卦,够买三斤排骨。”

“人家说九月家里要生大变故。”

“哪年九月没事?去年你腰疼住院,前年你妈摔了腿,大前年你侄子结婚彩礼差点凑不齐。这也算大变故?”

宋桂珍让他这么一掰扯,也觉得贾半仙可能真是年年吓唬人。

去年被说防口舌,结果跟隔壁摊卖调料的老孙因为一包八角吵了一架,也就吵吵架的事。

“排骨买不买?”

“买。明天早市我去看看。”

这事就搁下了。日子该咋过咋过。

到了八月,天热得像蒸笼。

宋桂珍每天五点起来去早市批货,回来分装、过秤、摆摊,忙到中午收摊回家。

魏林在厂里三班倒,两人碰面就是晚上一顿饭的工夫。

儿子魏子涵从省城打电话来,说跟陈欣怡处了快一年,想定下来。陈欣怡那边提了条件,得在省城有套房,首付就行。

宋桂珍跟魏林一合计,这些年攒了三十万,给儿子拿二十万,剩下十万留着养老。紧是紧了点,但就这一个儿子,不给他花给谁花。

“房子看好了?”她问。

“看好了,地铁口老小区,六十平,首付二十一万。欣怡她爸出两万,咱家拿二十万就行。”

“行。妈给你攒着呢。”

挂了电话,宋桂珍觉得这辈子的任务快到头了。儿子把婚结了,她跟魏林守着干货摊,等干不动了回老家种点菜,日子也就这样了。

八月十二那天,魏宏图的帕萨特停在了门口。

02

后备箱一掀,两瓶五粮液、一箱特仑苏、一盒稻香村月饼,还有一条软中华。

魏宏图穿件花衬衫,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拇指粗,头发抹得锃亮,跟电视里的老板似的。

“哥,嫂子,中秋还没到,我先来送节礼。”

他把东西一样样往堂屋搬,嘴里不闲着:“嫂子,今年花椒涨得凶吧?我看批发市场那边翻了倍,你这摊上利润可以啊。”

宋桂珍接过酒,心里犯嘀咕。魏宏图以前来最多拎箱奶,这回下这么大本钱,不对劲。

韩玉清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葡萄,搁在桌上没吭声,坐到沙发角上开始刷手机。

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新烫的,但脸色不太好,眼皮底下一片青。

魏林从里屋出来,看见弟弟这排场,笑得嘴都合不拢:“来就来呗,拿这么多东西干啥?”

“应该的应该的。”魏宏图拉着魏林坐下,朝厨房喊,“嫂子,别忙活了,过来坐,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宋桂珍把灶上的火关了,擦着手出来,在魏林旁边坐下。茶几上已经摆开了魏宏图带来的熟食,烧鸡、酱牛肉、花生米,还有一摞一次性纸杯。

魏宏图给魏林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来碰了一下。

“哥,嫂子,我那边接了个政府项目的建材供应,合同都签了,就差二十万保证金。两个月,回款就退。”

魏林夹了口菜,嚼了两下:“二十万?”

“对。我手头资金全压在另一个工程上了,周转不开。哥,你帮兄弟这一把,利息按一分五算,两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宋桂珍在桌子底下踢了魏林一脚。魏林没反应,端着酒杯抿了一口。

“咱家哪有二十万?”宋桂珍说。

“嫂子,别瞒我。子涵买房的钱不还在你手里攥着呢吗?先挪两个月,等我回款了,子涵买房一点不耽误。”

魏林跟着点头:“对,就两个月,子涵那边房子还没定呢。”

宋桂珍看了韩玉清一眼。韩玉清低着头划手机,从头到尾没抬眼皮。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嘴角绷着。

“宏图,你这项目靠谱吗?”

“嫂子你看。”魏宏图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红章,“政府项目,公章在这,还能有假?”

宋桂珍凑过去看了看。

公章是圆的,中间一颗五角星,底下印着一串字。

她看不太清,但红戳戳的确实显眼。

合同前面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她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全是些甲方乙方违约责任之类的词。

“玉清也在项目里帮忙?”宋桂珍问。

韩玉清这才抬起头,嘴角动了动:“我不掺和他的事。”

魏宏图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上笑:“她不懂这些,嫂子咱说咱的。”

“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宋桂珍看了看韩玉清,又看了看魏宏图。

“没有没有,她就是最近上班累的。”魏宏图给韩玉清夹了块牛肉,“是吧玉清?”

韩玉清没接话,把那块牛肉拨到一边,站起来说去上厕所。

魏林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宏图,你这些年在外头混得不错,哥看着高兴。二十万,哥给你想办法。”

“哥,还是你疼我。”魏宏图又给他满上。

宋桂珍把魏林拉到厨房,压低声音:“你疯了?那是子涵的买房钱。”

“我弟说了,两个月就还。”

“两个月还不上呢?”

“咋能还不上?你没看公章都盖了?”

“公章就没假的?”

魏林不高兴了:“你咋老往坏处想?宏图是我亲弟,从小一块长大的,他能坑我?”

宋桂珍看着丈夫那张红扑扑的脸,又看看堂屋里魏宏图翘着二郎腿抽烟的样,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回到桌上,又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注意到公章旁边的签字栏里,除了魏宏图的签名,还有一个手写的名字:戴德胜。

“老戴是谁?”

“我合伙人,戴总。”魏宏图凑过来指着那个名字,“人家是区里某位领导的亲戚,关系硬得很。这个项目就是他拉来的。”

“哪个领导?”

“这我就不方便说了,反正你信我,稳赚不赔。”

宋桂珍把合同放下,没再说话。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魏宏图走的时候把合同和批文复印件都留下了,说让哥嫂慢慢看。

人走了以后,宋桂珍把大门一关,脸就拉下来了。

“你答应得倒痛快,二十万,你跟我商量了吗?”

魏林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到地上:“我弟还能坑我?人家合同公章都拿来了。”

“公章就没假的?你没看韩玉清那个样,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她心里没鬼?”

“人家两口子闹别扭,你扯这干啥?”

宋桂珍气得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摔到沙发上。

她倒不是舍不得这二十万,关键是这钱是给儿子买房用的。

陈欣怡那边催得紧,万一魏宏图两个月还不上,她拿什么给儿子交代?

“明天让他把合同留下,我找人看看。”

“你看啥呀,你认识谁懂这个?”

“我找市场管理办的老钱,人家见过世面。”

魏林不吭声了,闷头抽烟。烟抽到一半,又冒出一句:“宏图从小脑子活,做生意比咱俩强,他说行应该就行。”

“脑子活?”宋桂珍冷笑一声,“脑子活的人借二十万还要找亲哥?”



03

第二天一早,宋桂珍刚把摊支上,魏宏图就来了。没开帕萨特,骑了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个牛皮纸袋。

“嫂子,昨天合同你没细看,我给你复印了一份,还有项目批文。”

他把纸袋搁在干货摊上,顺手帮她把一袋干辣椒搬到台面上,袖子蹭了一胳膊辣椒灰。

“嫂子,我知道你担心啥。我给你透个底,这个项目是我跟老戴合伙拿下来的,戴总的关系硬得很。批文、公章全是真的,你去查。”

“戴德胜到底是干啥的?”

“搞土方起家的,在省城混了二十多年,你打听打听,没人不知道。”

宋桂珍翻了翻批文,红头文件,底下盖着某区建设局的章。她看不出门道,但那个红章确实扎眼。老钱去开会了不在,她也没找别人问。

“嫂子,子涵买房的事耽误不了。我那边回款一到,连本带利先给你打过来。要不这样,我写个借条,按手印,行吧?”

魏宏图从兜里掏出张白纸,当场写了借条,金额、期限、利息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咬破手指按了个血手印。

宋桂珍看着那个红手印,心里松动了一点。亲兄弟明算账,能按手印的至少认这个账。

“行吧。但你给我记着,这钱是子涵的买房钱,两个月,一天都不能拖。”

“嫂子放一百个心!”

魏宏图走了以后,宋桂珍把借条和合同锁进铁皮柜里,钥匙揣进裤兜。

她坐在摊后面,一上午称错了三回秤。

卖出去的花椒多给了人家二两,木耳少收了五块钱。

旁边卖豆腐的老赵看出来了:“宋姐,咋了?心不在焉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你小叔子借钱的事?”

宋桂珍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

“昨天他来找你,我在旁边听着呢。”老赵压低声音,“宋姐,我多句嘴,你那个小叔子,我见过他跟人在隔壁茶馆打牌,出手挺大,输赢都是几千几千的。你自己掂量。”

宋桂珍没接话,心里又紧了一层。

中午收摊回家,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子涵,妈跟你商量个事。你叔那边项目周转不开,想借二十万用两个月。你的首付能不能往后拖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咋不跟我商量就定了?”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你都答应人家了还叫商量?”魏子涵声音高了,“欣怡她爸那边天天催,你让我咋说?”

“你就说房子还在看,再等等。”

“再等等?人家那边也有人看房,等没了咋办?”

宋桂珍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电话里传来儿子叹气的声音。

“妈,钱到底在不在?”

“在。在妈手里。”

“那行。但妈你记着,这钱是给我买房的,别的事我不管。”

魏子涵把电话挂了。宋桂珍听出来儿子不高兴,但她想着,等钱还回来,这事就圆过去了。

转账是宋桂珍亲自去银行办的。柜台的小姑娘问她备注写什么,她想了想:“写借款。”

钱划出去的那一刻,她心里空了一下,像踩空了台阶。出了银行门,日头白花花地照在脸上,她站在台阶上愣了几秒,然后骑上三轮车回了菜市场。

接下来半个月,魏宏图还主动打过两个电话。

第一个说项目进展顺利,月底就能回款。

宋桂珍问他老戴那边靠谱不,他说嫂子你放心,老戴天天跟领导吃饭。

第二个电话是八月二十几打的,说款子走流程呢,让她再等等。

宋桂珍问他具体哪天,他说快了快了,月底前准到。

到了第九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四,魏宏图的电话打不通了。

04

第一个电话没接,宋桂珍以为他在忙。第二个电话关机,她开始坐不住了。

“你给你弟打个电话。”她跟魏林说。

魏林正蹲在院子里修水管,手上缠着生料带,拨过去,一样,关机。他倒是沉得住气:“可能手机丢了,明天就开机了。”

“手机丢了不知道借个电话打回来?”

“兴许忙忘了。”

宋桂珍看着他那张满不在乎的脸,火往上顶,又硬压下去了。她转身进了厨房,把中午剩的米饭倒进锅里炒,铲子碰着铁锅叮当响。

第二天还是关机。

宋桂珍催着魏林去魏宏图店里看看。

魏林骑电动车去了城东建材市场,半个钟头后打回电话,声音发虚:“卷帘门拉着,隔壁说好几天没见人了。”

宋桂珍手里的漏勺当啷掉进锅里,热油溅到手背上,她没觉出疼。

“你去他家里看看!”

魏林又骑车去了魏宏图住的小区。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楼下邻居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韩玉清倒是天天早出晚归的,碰面也不打招呼。

宋桂珍挂了电话,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锅里的油热得冒了烟,她才回过神来把火关了。炒了一半的米饭糊在锅底,铲都铲不动。

同一天下午,魏子涵从省城打来电话。

“妈,欣怡她爸说了,下礼拜不交定金,房子就给别人了。人家那边也有人在看,咱不定人家就定。”

宋桂珍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

“妈?你听见没?”

“听见了。妈想办法。”

“钱还在吧?”

“在。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宋桂珍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韩玉清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没拨出去。

又翻出魏宏图的号码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她给韩玉清发了条微信:玉清,宏图联系你没有?

过了半个钟头,回了一条:没有。

就两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晚上魏林回来,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碗面条,谁也没动筷子。面条坨了,黏成一团。

“你弟到底咋回事?”宋桂珍问。

“我哪知道。”

“你是他亲哥,你都不知道谁知道?”

魏林把筷子一摔:“你冲我嚷嚷啥?钱是你同意借的!”

“我同意借?你当时拍着胸脯跟你弟说有!你问过我吗?”

魏林不说话了。他捡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宋桂珍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她站起身进了里屋,把门摔上了。趴在床上哭了十来分钟,又坐起来拿纸巾擦脸。哭归哭,事还得办。

她翻出存折看了看,还剩八万三。这钱是留着给儿子装修用的。她又翻了翻微信零钱,两千多。加起来不到九万。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出摊,直接去了桥头。

贾半仙刚把摊支上,看见她来,倒也没意外,往马扎上一指:“坐。”

宋桂珍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魏宏图来借钱,到转账,到人联系不上,到儿子催首付。贾半仙听完,捏着缸子转了两圈,没急着开口。

“我二月里跟你说啥来着?”

“你说九月家里要生变故。”

“现在才八月半,还没到正日子呢。”贾半仙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破财的坎还没到底。但你记住,根子不在你身上。”

“啥叫根子不在我身上?”

贾半仙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回去问问你男人,这半年有没有签过啥不该签的字。”

宋桂珍心里一紧:“签啥字?”

“我言尽于此。你回去问,问出来了再来找我。”

“半仙,你就不能把话说透?”

“说透了就不灵了。”贾半仙端起缸子喝茶,眼睛看着桥上来来往往的人。

宋桂珍还想追问,贾半仙已经扭头跟旁边卖糖葫芦的搭上话了,聊的是今年山楂涨没涨价。

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掏出五十块钱压在缸子底下,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菜市场后门,老赵正在卸豆腐。看见她,喊了一声:“宋姐,半仙咋说?”

“说让我回去问魏林。”

“问啥?”

“问他签过啥字没有。”

老赵挠了挠头:“签啥字?借条?”

“不知道。”

宋桂珍骑上三轮车走了。老赵在后面喊了句有事吱声,她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到家的时候魏林还没下班。

她坐在堂屋里,把家里所有带字的纸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房产证、土地证、户口本、结婚证、儿子的出生证明、魏林的劳动合同,还有一摞水电费单据。

没看出啥名堂。

晚上魏林回来,她把贾半仙的话转述了一遍。

“我签啥了?我啥也没签啊。”魏林皱着眉想了半天,“就宏图拿过一回,说办购房资格要用,让我在一摞材料上签了名。”

“啥材料?”

“我没细看。他说都是购房资格要填的表,我就签了。”

宋桂珍声音都变了:“你没看就签了?”

“自家兄弟……”

“自家兄弟个屁!”宋桂珍嗓门一下拔起来,“他拿你签的字干了啥你知道不?你连看都不看就签,你长没长脑子?”

魏林让她骂得缩了缩脖子:“那能咋?不就是购房资格的表吗?”

“你签了几份?”

“好几份。宏图翻到哪我签哪,签了得有小十张。”

宋桂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后背发凉。



05

苏福生是八月二十七来的。

宋桂珍正蹲在摊前给一个老太太称木耳,听见三轮车刹车的声音,抬头一看,一辆半旧的电动三轮停在摊位旁边,车上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五十来岁,黑脸膛,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套着一串檀木珠子。

“宋桂珍?”

“我是。你哪位?”

“苏福生。魏宏图的大哥是你不?”

宋桂珍心里咯噔一下。她把秤盘上的木耳倒进老太太的袋子里,说了句阿姨你稍等,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魏宏图是我小叔子。咋了?”

苏福生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往干货摊上一拍。白纸黑字,底下按着红手印。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跟魏宏图那天在借条上按的一模一样。

“你小叔子欠我十八万,借款地址写的是你家的门牌号。我打他电话关机,人找不着了。嫂子,你说咋办吧?”

宋桂珍把那张借条拿起来看了两遍。金额十八万,日期是六月份,借款人魏宏图,担保人一栏空着。

“他欠你的钱你找他要去,找我干啥?”

“找他?我找得着还用来找你?”苏福生把借条收回去叠好,“嫂子,我不是来闹事的。你帮我把魏宏图找出来,咱啥事没有。你要是也找不到,那对不起,我只能认这个地址。”

“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钱不给我个说法,我天天来。”

旁边卖豆腐的老赵凑过来打圆场:“老苏,有话好好说,人家嫂子又没借你钱。”

“没借我钱?她男人是魏宏图的亲哥,一家人,我找谁去?”

宋桂珍把老赵拉到一边,又回头看了苏福生一眼。这人面相凶,但说话不算太浑,一直压着声,没嚷嚷也没砸东西。

“苏老板,你容我几天,我想办法联系他。”

“几天?”

“一个礼拜。”

“三天。”苏福生竖起三根手指头,“三天后我再来。嫂子,咱丑话说前头,我这人讲道理,但底下兄弟急眼了不好说。”

他走了以后,宋桂珍给魏林打电话,让他赶紧来市场。魏林骑着电动车过来,听完也傻了。

“他真说三天?”

“三天。你弟到底在外头欠了多少钱?”

“我哪知道啊。”

宋桂珍看着丈夫那张窝囊脸,心里翻了个个儿。结婚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人靠不住。

当天晚上她把家里存折翻出来,上面还剩八万三。本来这钱是留着给儿子装修用的,现在也顾不上了。

第三天苏福生再来的时候,宋桂珍把八万块钱整整齐齐码在摊位上。钱是早上从银行取的,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搁在塑料袋里拎过来的。

“苏老板,这八万你先拿着。剩下的十万,你给我点时间。”

苏福生数了数钱,脸色缓和了一点:“嫂子,你这是干啥?我又没逼你。”

“我小叔子欠你的,我认。但你得给我时间找他。”

“行。看你还算爽快,我再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要么钱到位,要么你把人给我找出来。”

苏福生走后,魏林蹲在摊位后面的墙根底下哭。一个五十岁的大男人,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出声。

宋桂珍没理他。她把空了的存折塞进围裙兜里,骑上三轮车去了桥头。

贾半仙这回没等她开口,先说了:“钱给出去多少了?”

“八万。”

“还剩十万的窟窿?”

“嗯。”

贾半仙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根子不在你身上。你回去问了你男人没有?”

“问了,他说没签过啥。”

“再问。仔细问。往买房的事上问。”

宋桂珍一愣。买房的事?

06

回家的路上,宋桂珍脑子里一直在转。买房的事,买房的事,魏林为了买房签过啥?

到家的时候魏林正坐在院子里发呆,面前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苍蝇绕着碗沿飞。她走过去把碗收了,顺手拿苍蝇拍打了两下。

“魏林,你仔细想想,子涵买房那会儿,你签过啥没有?”

“签啥?啥也没签啊。”

“你再想。有没有人拿文件让你签过?”

魏林皱着眉想了半天,突然眼神闪了一下:“就宏图拿过一回,说办购房资格要用,让我在一摞材料上签了名。”

宋桂珍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也说不清楚那摞材料里到底有啥,但贾半仙的话在耳朵里响,往买房的事上问。

第二天她去了韩玉清上班的商场。韩玉清在二楼化妆品柜台,正给一个顾客试粉底液。看见宋桂珍过来,手上动作没停,眼皮抬了一下。

“嫂子来了?坐。”

宋桂珍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下,等那个顾客走了才开口:“玉清,宏图联系你没有?”

“没有。”

“你俩是两口子,他跑了你不急?”

韩玉清拿化妆棉擦着试用装瓶子,语气淡淡的:“嫂子,我跟魏宏图分居快一年了,离婚协议都写好了,就差去民政局。他跑不跑的,跟我关系不大。”

宋桂珍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噎了一下。

“那他欠苏福生钱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苏福生也找我了,我说你找魏宏图去,我跟他马上就不是一家人了。”

“玉清,你就一点不担心?他毕竟是你孩子的爸。”

韩玉清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脸看着她。她今天没怎么化妆,脸上的雀斑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让宋桂珍不太舒服。

“嫂子,你借给他二十万,跟我商量了吗?你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就把钱给出去了,现在出了事想起我是他媳妇了?”

宋桂珍脸上一阵发烫。她想反驳,可韩玉清说的也是实话,当初借钱的时候她确实没跟韩玉清商量。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知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宋桂珍站起来要走,就在这时候,韩玉清搁在柜台上的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来电,名字显示的是苏福生。

韩玉清飞快地按掉了,翻了个面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推销电话。”她说。

宋桂珍没吭声,转身下了楼。走到商场门口,她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韩玉清正趴在柜台上打电话,一只手捂着嘴,看不清表情。

她走出商场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日头毒得很,晒得胳膊发烫。

她想不通,韩玉清嘴上说跟魏宏图不过了,可苏福生给她打电话她为啥要按掉?

按掉了又打回去,说的啥?

回到家她给魏林下了死命令:“你再去问宏图那些材料的事。他给你签的到底是啥,你去找他要个说法。”

“我上哪找他去?”

“你弟你问我?”

魏林不说话了。宋桂珍看着他那张窝囊脸,忽然想起结婚那会儿她妈说的话,这家人老实是老实,就是遇事没个担待。二十多年了,这话应验了。



07

银行的人来贴通知那天是九月初二。

宋桂珍收摊回家,看见单元门上贴着一张A4纸,红头黑字,盖着银行的红章。她撕下来拿进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魏林,你过来看。”

魏林凑过来看了两行,脸白了。

“抵押担保……逾期……拍卖……”

“你念啥呢?”宋桂珍指着纸上的一行字,“这上面写的啥?房子抵押了?”

“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这上面签的是你的名!”

宋桂珍把通知拍在桌上。

银行的通知写得清楚,这套房子作为抵押物,为宏图建材有限公司的一笔四十万贷款提供了担保,贷款逾期未还,银行将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

魏林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我没贷过款啊。”

“那你签的那摞材料呢?购房资格的?你再想想!”

魏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宏图半年前拿过一摞材料来,说办购房资格要填表,还说要我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我就给他了,签了名。他说都是走流程用的。”

“你签的是啥你看了没有?”

“我翻了翻,前面几张是购房资格申请表,后面我没细看。”

宋桂珍觉得一股火从脚底蹿到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伸手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杯子碎了两个,遥控器电池滚到了沙发底下。

“魏林!那是咱家房子!你连看都不看就签了?”

魏林抱住脑袋,闷着声不说话。

“四十万!咱上哪弄四十万去?”

宋桂珍骂累了,瘫在沙发上喘粗气。她想起贾半仙说的全盘皆输,原来应在这上头。

当天晚上她给儿子打电话,没提房子的事,只问了句首付最后期限是哪天。

“下礼拜五。”魏子涵说,“妈,钱到底还在不在?”

“在。妈在想办法。”

挂了电话,宋桂珍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

楼下跳广场舞的音乐一阵一阵飘上来,吵得她脑仁疼。

她翻出手机算了算账,手里还剩两万多,找妹妹借能借个五万,加起来七万。

离儿子的首付还差十四万。

房子那边还欠着银行四十万。

第二天她去了趟银行,问清楚了情况。

抵押手续齐全,授权书上有魏林签字,还有他提供的房产证复印件和身份证复印件。

银行说,只要担保人签了字,程序上没问题。

“那要是签字的人不知道签的是啥呢?”

“那您得走法律途径。但在法院判决之前,逾期不还我们还是要启动拍卖程序的。”

宋桂珍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她平时不抽烟,这烟是路边小卖部买的,呛得她直咳嗽。

抽完一根烟,她做了个决定。

把老房子卖了,先把银行的钱还上。

老房子是魏林他爹留下的,八十年代的老楼,六十多平,地段还行,挂出去应该能卖个三十多万。

再找亲戚凑凑,够还四十万。

至于儿子的首付,她把手里剩下的两万加上找娘家妹妹借的五万,凑了七万。离二十一万差得远,但先把定金交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她给中介小刘打了个电话。小刘听完情况,说姐你别急,我帮你挂出去,尽量卖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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