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媳妇魏琳娜坐在饭桌正中间,左边是她初恋许冠玉。
满桌人起哄让两人喝交杯酒,她假模假式推了两下,胳膊就绕过去了。
第一杯,满桌拍手叫好。
第二杯,我把筷子拍在桌上又捡起来。
第三杯喝完,她脸颊红扑扑地冲我这边瞟了一眼,我攥着酒杯没动,因为楼上补习班还亮着灯,我儿子嘉宁就在那间教室里做题。
这口气我咽了一整晚。
散场时她踩着高跟鞋晃过来,把账单往我胸口一拍。
“老公,结账。”
我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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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汽修厂后院的机油味常年散不掉,墙角的空压机突突响着,震得铁皮棚子跟着颤。
我蹲在一辆黑色帕萨特跟前换机滤,右手腕子上的油泥糊了厚厚一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拿肥皂搓三遍都下不去。
曹弘益蹲在旁边递扳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烟屁股上全是牙印。他这人干活利索,就是嘴碎,一天到晚闲不住。
“你媳妇最近忙啥呢,上回说给她那辆骐达做保养,这都俩月了也没来。”
“她忙。”
“忙啥呢,我前天在万达那边看见她跟个男的喝咖啡,靠窗那桌,聊得挺热乎。”曹弘益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扳手敲了敲掌心,“那男的穿得挺板正,头发梳得溜光。”
我手上一顿,机滤拧到一半卡住了,套筒差点脱手砸脸上。
“老同学,她说过。”
“哦。”曹弘益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问。
他离过婚,知道哪句话该咽回去。
递了把长柄套筒过来,转了个话头,“晚上喝点?老地方新开个烧烤,羊肉串买十送二。”
“不了,回家吃。”
其实魏琳娜没在家做饭,但我不想跟他去。
曹弘益那张嘴,三瓶啤酒下肚什么都往外倒,他前妻的事、他闺女判给谁了、他每月给多少抚养费,全给你抖落一遍。
我怕自己听着听着就绷不住,把心里那点事也倒出来。
下班回家路上,我特意绕到万达门口看了一眼。
咖啡店那扇落地窗关得严严实实,里面黑着灯,桌椅扣在桌上。
门口保安拿水枪冲地,水花溅到我鞋面上,凉丝丝的。
到家时魏琳娜正站在卧室镜子前试裙子,一条碎花的,肩膀露着大半截。吊牌还没剪,我扫了一眼价签,四位数。
“好看不?”她侧过身问我,手在腰上掐了掐。
“还行。多钱?”
“打折的,别问。”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抻了抻腰线,嘴里没闲着:“周六高中同学聚会,你得去。别人都带家属,你不去我丢人。”
“不去行不?我周六约了曹弘益换轮胎。”
“换轮胎换轮胎,你就知道换轮胎。”她转过身,眉毛拧成一团,“罗高杰,你一年挣几个钱心里没数?我嫁给你十几年了,让你陪我参加个聚会跟要你命似的。”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客厅里罗嘉宁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听见他妈嚷嚷也没抬头,大概是习惯了。
我洗了手,坐到他旁边看他写英语。
“爸,周六补习班要交下季度学费,一千八。”儿子头也没抬,铅笔在填空题的横线上点了点。
魏琳娜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新裙子还没换下来:“周六别交,等聚会完了我跟你爸一块去接你。聚会就在你们补习班楼下那家饭店,正好顺路。”
罗嘉宁哦了一声,继续写他的作业,嘴里小声念着单词。
我盯着他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字母,心里盘算着一千八加一千八再加一千八,这个月白干。
嘴上没说,起身去厨房热剩饭。
电饭煲里剩的半锅米饭硬得跟沙子似的,我倒了点开水泡着吃,就着一碟榨菜。
魏琳娜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隔音不好,我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嗯,他也去……没事,他就那样……你别管了……”
我没问给谁打的。
02
周六下午,魏琳娜把那条碎花裙子又翻出来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三圈。
逼我把结婚时那套西装找出来,压在箱底好几年了,领口一圈霉点子,拿湿毛巾擦了七八遍才看不出来。
领带打了三遍才系正,勒得脖子难受,喘气都费劲。
“你能不能笑一笑?跟奔丧似的。”她往嘴上补着口红,从镜子里瞪我。
我没接话,把手机揣兜里。
出门前罗嘉宁从屋里跑出来,往我手里塞了本英语书:“爸,帮我拿着,晚上上课要用。”我翻了翻,书页里夹着张补习班门禁卡。
到饭店门口时天刚擦黑,顶楼那家湘菜馆灯牌亮得刺眼,楼下四层是补习机构,罗嘉宁那间教室的灯亮着,窗边第三排能看见个小脑袋。
包间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一股子烟味混着香水味。
已经坐了大半桌,张乐欣最先看见我们,筷子一放就嚷嚷起来:“哎哟,琳娜把家属带来了!稀客稀客,你家老罗上回露面还是前年吧?”
魏琳娜笑着拿包砸她肩膀:“少贫。”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张乐欣的男人在旁边给我递烟,我摆了摆手。
桌上已经摆了凉菜,夫妻肺片、凉拌木耳、口水鸡,红油汪汪的。
魏琳娜坐我右边,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上面放着个黑色手包,普拉达的,跟她的同款不同色。
“这谁的包?”我随口问。
“许冠玉的,他堵路上了,马上到。”张乐欣接得比谁都快,冲魏琳娜挤了挤眼,“人家特意从邻市赶回来的,就为这顿饭。”
魏琳娜拿筷子敲了一下张乐欣的手背,脸上却带着笑。
许冠玉是七点过一刻到的。
推门进来时胳膊上搭着件巴宝莉的薄外套,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底下晃眼。
他没急着坐下,先绕着桌子跟每个人握手寒暄,走到魏琳娜身后时,手在她椅背上搭了一下。
“琳娜,好久不见。”他声音不高,但满桌人都听得见。
魏琳娜站起来跟他碰了碰杯,脸已经红了。
“行了行了,快坐下吧。”张乐欣张罗着,“冠玉你坐琳娜旁边,老位置嘛。”
许冠玉笑着坐下来,把那个黑色手包往魏琳娜手边一推:“给你带的,上次你说喜欢这个颜色。”
魏琳娜接过来,嘴上说着“你太客气了”,手已经拉开拉链往里看了看,翻了两下,嘴角翘得压不住。
我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舌尖发麻。
许冠玉转头跟我碰了个杯,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笑了一下,啥话也没说。
那笑我认得。男人跟男人之间不用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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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聚会前三天,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魏琳娜睡熟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稳得很,才伸手把手机摸过来。
密码试了两回,她生日不对,试了罗嘉宁的生日,开了。
微信里跟许冠玉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条没删,估计是忙忘了,或者觉得我不会翻。
内容很短:“周六聚会别带你老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截了图,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扣好。
第二天早上送罗嘉宁上学,儿子在后座磨蹭了半天,书包带子扯来扯去,嘴里含含糊糊的。
“爸,妈最近老在手机上跟人聊天,有时候还笑。”
“聊什么知道吗?”
“不知道,我一过去她就锁屏。”他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一眼,又扭头看窗外,“上礼拜天我看见她手机里有张照片,一个男的站车跟前,那车挺长的,黑色的。”
“什么车认得吗?”
“不认得,反正比咱家的贵。”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十二岁的小孩,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跟报菜名似的。
“别跟你妈说我翻她手机,听见没?”
“嗯。”罗嘉宁点了头,又补了一句,“爸,你跟我妈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大人忙。”
把他送到校门口,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才往厂里开。到了厂里曹弘益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昨晚没睡好。他扔了副手套过来,没再问。
那天下午魏琳娜打电话来说聚会改地方了,换到万达顶楼那家湘菜馆。
“嘉宁补习班就在那栋楼,你忘了?”
“没忘,正好接他。”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罗高杰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里的火花塞套筒往工具车上一扔,铁碰铁哐当一声响。
曹弘益在隔壁工位探头看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啥也没说,缩回去接着干活。
那天晚上回家,魏琳娜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罗嘉宁吃得满嘴油,我也吃了两碗饭。
魏琳娜给我夹了两回菜,问我厂里最近活多不多,我说还行。
她笑了笑,说聚会那天穿那件蓝衬衫吧,显精神。
我点头说行。
现在想想,那顿饭吃得跟散伙饭似的。
04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我穿着那套西装还是出了一后背的汗。张乐欣张罗着倒酒,白的,五十二度的泸州老窖,一人面前一个二两的杯子。
“琳娜,你家那位能喝不?”
“他啊,一杯倒。”魏琳娜替我答了,语气里带着那种熟人之间才听得出来的嫌弃。
许冠玉在旁边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罗哥,咱头回见,我先干一个。”
他仰头把二两白酒灌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面不改色。满桌叫好,张乐欣拍着手说“冠玉海量”。
我没喝,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桌上话题从高中班主任秃顶聊到谁谁离了又结了,魏琳娜接话接得比谁都顺溜,时不时跟许冠玉碰个杯。
她酒量一般,平时在家滴酒不沾,这会儿已经两杯下去了,说话嗓门都高了。
许冠玉讲了个笑话,满桌人笑,魏琳娜笑得直拍桌子,手拍在许冠玉胳膊上,也没收回来。
我夹了块口水鸡,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张乐欣喝到第三杯开始起哄:“哎,老规矩老规矩,琳娜跟冠玉当年可是咱们班公认的一对,来一个交杯酒不过分吧?”
满桌人跟着拍手,有人敲碗,有人吹口哨。
“别闹了。”魏琳娜嘴上推辞,人已经站起来了。
许冠玉也站起来,胳膊一伸就绕过去了。
第一杯,满桌叫好。
第二杯,我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被叫好声盖过去了,我又把筷子捡起来。
第三杯,魏琳娜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脸颊红得发烫,冲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攥着酒杯没动。
楼上罗嘉宁的教室灯还亮着。
我进来之前特意看了一眼,窗边第三排,那小子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我不能上去掀桌,也不能在楼下打起来。
他十二了,什么都懂。
张乐欣喝高了,站起来拿包:“我下楼把嘉宁接上来,让孩子也吃口热乎的。”
她男人拽她没拽住,人已经出了包间门。
我站起来跟出去,在走廊里喊住她:“别接,我一会儿下去。”
“咋了?”
“他作业没写完,接上来更乱。”
张乐欣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回包间了。
我站在走廊里,对着墙上的消防栓玻璃看了一眼自己。
西装领带,头发被汗塌了贴在脑门上,脸色铁青。
玻璃里那张脸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自己。
走廊那头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响。我让到墙边,摸出烟盒想抽一根,看见墙上贴着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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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散场时快十点了。
包间里酒气散不掉,混着剩菜和果盘的味道。
有人已经先走了,剩下七八个人围着桌子聊天,魏琳娜靠在椅背上,脸喝得通红,跟许冠玉凑着头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两个人笑得肩膀直抖。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补习班的灯一层层灭。四楼最后一个灭的,罗嘉宁该是收拾书包了。
张乐欣的男人先结了自己那份,跟我点了下头走了。
剩下的人陆续站起来穿外套,魏琳娜晃了两晃才站稳,许冠玉扶了她胳膊一把。
她冲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站在门口问哪位结账。
“给那位。”张乐欣指了指我,满桌人都跟着看过来。
魏琳娜把包往肩上一甩,踩着高跟鞋晃到我面前,从服务员手里抽过账单往我胸口一拍。
账单纸边角划了我下巴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一千四百六。
我抬起头看她。
她喝得眼睛发亮,嘴角翘着,下巴扬得老高,等着我掏手机。许冠玉在旁边慢悠悠地掏钱包,嘴里说着“我来我来”,手伸进兜里半天没掏出来。
“今晚你就跟他回家过吧。”
我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突然就静了。
张乐欣正在穿外套,胳膊卡在袖子里不动了。
许冠玉掏钱包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魏琳娜脸上的红晕唰地褪了,眼睛瞪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掏出手机扫了服务员手里的收款码,一千四百六,输密码时手指头一点没抖。
“罗高杰你什么意思?”魏琳娜终于找着了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