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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灯下,我抬起睡衣下摆,想把小腹上的红圈拍清楚。手却冷得直抖,手机对了几次焦,照片里只剩一片模糊的红。
门外,林悦敲了两下:“妈,你进去半天了。要不要我拿温度计?”
我先把睡衣往下拽。镜子里,红边已经越过昨天用来比对的那颗小痣,靠近腰侧又多出一小截。我盯着它,没法再说是裤腰勒的。
“你先别进来。”我对门说。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像上回骨折时那样,正打算把事情拖到瞒不住。
我开了门,把手机递给她:“帮我拍一张,拍上今天的日期。昨天那张也在相册里,你先看看。”
林悦没问我为什么遮着,先接过手机。她蹲下来,等我扶稳洗手台,才按下快门,又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大。
“昨天还没碰到这颗痣。”她说,“今天挂号,我陪你去。”
我想说自己去就行。林悦已经把我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我看着她熟悉的动作,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出远门三十五天,昨天收拾完箱子时,我还在陈萍她们的群里说一路平安。谁也没想到,我回家后盯得最久的不是照片,而是自己肚皮上的一道红边。
我绝经八年了,早先一阵阵出汗时,总以为是那股熟悉的热劲又回来了。换了薄睡衣,开了风扇,汗还是在夜里把枕边洇湿。
林悦开车时问我从哪天开始不舒服。我说返家第二天发现一圈浅红,起先没有痛,也没怎么痒,洗过澡才看见边缘比上午清楚。
“发过热吗?”她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把安全带往肩上拉了拉:“夜里觉得热,没量。”
她没接话。等红灯时,她把车窗升起来,摸了摸我额头:“昨晚电话里,你说睡得挺好。”
“我那会儿以为开着暖气,没当回事。”我说。她收回手,路口变绿后才把车开出去。
候诊椅上,我把照片按日期排好。第一张只有硬币大的一片浅红,第二张边缘清楚些,早晨那张已经把痣包进去了。
林悦把挂号单压在手机下面:“待会儿先给大夫看照片。你别一紧张,就说现在看着还行。”
我正想反驳,陈萍在群里发来整理好的行程表,问大家要不要留一份纪念。我点开看,三十五天的车程、住处写得密密麻麻。
陈萍做领队时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几个过去同台演出,她管过集合时间,如今也会把车票夹在同一个袋子里,谁落了围巾都找她。
我顺手把表格存进手机。大夫叫号时,林悦先起身替我拿包,我按住包带:“让我自己说,你在旁边帮我看漏了什么。”
皮肤科大夫让我指给他看现在的边界。他戴上手套,先看腹部,又问我红的地方有没有擦过药、有没有被衣扣磨过。
我说只换过宽松衣服,没涂药。他沿着红边看了一圈,叫我把先前的照片也打开。
我把手机递过去,指着那颗痣:“每天拍的位置差不多。昨天在这边,今天过去了。”
他把屏幕亮度调高,又让我翻回第一张。林悦站在旁边,原本握着包带的手松开了。
“最近除了这里,别处还有吗?”大夫问。
我想起上臂内侧有块淡淡的红,便把袖子卷起来。大夫的手抬到我上臂旁,却停住了,视线重新落到手机里的腹部照片。
他没有立刻说病名,只问:“这几张是连续拍的?中间没有把边缘擦掉,或者换地方拍?”
“连续三天,同一处。”我把手臂放下,“今天早上比昨晚还大,所以过来了。”
大夫把手机还给我,拿起笔:“过去一个多月,去过草地、林地吗?有没有在野外久坐,或者从低矮的树枝下面穿过?”
我原想回答去了不少景区。可陈萍那份表格里,山路、码头、古镇都有,哪一天算林地,我一时说不清。
“我们刚旅行回来,四个人,走了三十五天。”我说,“有几段山路,但都是一起走的。”
“试着找具体日期和地点。”大夫说,“这种扩大的方式值得追查。旅行回来有皮疹,还要把当时的暴露经过弄清楚。”
林悦把手里的挂号单折了一下:“她昨晚还发过热。刚才路上我才听她说。”
大夫转向我:“量到多少度?有头痛、关节痛,或者别的不舒服吗?”
“没量。”我承认,“有点乏,爬楼时腿发沉。昨天我还以为是坐车太久。”
他在病历上记下时间,又让我回忆退热药和其他药物。我这才发现,自己说得清出发那天谁忘了带伞,却说不准那次走进树荫是哪一天下午。
“这块皮损不像单看一眼就能归到普通过敏里。”大夫说,“先把它的变化和你走过的地方对上,再安排进一步评估。”
他让我把照片留好,也把今晚若再次发热的体温记下来。林悦听得认真,我却一直想着刚才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出了诊室,林悦才问:“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看出了我没把行程记全。”我坐到走廊尽头,打开陈萍发来的表格,“先找他说的那片林子。”
那天下午的条目只有四个字:自由活动。前后两天写着几点上车、在哪儿吃饭,偏偏这一栏空出大半页。
我给陈萍发语音:“你记得我们从观景台下来,后来从哪条路回停车场的吗?大夫要问具体地点。”
陈萍很快回过来:“先别急,我翻翻照片。那天不是随便走走吗?表格上不好写,才没记。”
她的声音一向稳,这次末尾却轻了一截。我握着手机,想起那天下午鞋面上沾了许多草籽,到旅店门口还拍了半天。
林悦看见我翻到的群相册,伸手指了一张:“这是你们在路边拍的?能看出原片在哪儿吗?”
照片里,四个人只露出肩膀以上,背后是一堵深绿色的植物墙。我点了下载,发现群里存的是压缩过的图,位置也没了。
“原图可能在秀兰手机里。”我说。赵秀兰从前管道具,出去玩也爱给每只行李箱拍照,怕谁拿错。
林悦把我的包推近:“那就先问她。大夫要的是线索,不是让你一个人凭记性猜。”
我给赵秀兰发了消息,请她找那天下午的原图。发出去以后,我又看了一遍行程表,空白处连停车场名字都没有。
陈萍另发来一句:“那段我确实没记细,找到再告诉你。”我回她一个“好”,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漏了。
候诊大厅的屏幕换了一轮号码。林悦提醒我还得去取转诊单,我站起身,把三张腹部照片和那张缺了一下午的行程表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赵秀兰的消息在我们走到缴费窗口时进来了。她没先问我病情,只发来一串原图,说:“看看是不是这天。我每张都留着日期。”
我点开第一张,照片定位落在一处山地步道附近。再往后翻,镜头从木栏杆转向一片没到膝盖的草,四个人站在里面,谁的裤脚都看不全。
“就是这里。”我把手机举给林悦,“上山时走的是铺好的路,下来时陈萍说前面能接回停车场,我们就从草里穿过去了。”
林悦把照片放大,指着我裤腿外侧:“这里是什么?”
浅灰色布料上有两个针尖似的黑点。当时秀兰正笑我把草籽当成绣花,我还弯腰拍过裤脚,如今只记得抖落了不少东西。
“别只凭一个黑点猜。”我说。可我仍把那张照片单独存下,连着拍摄时间和位置一起带回诊室。
大夫看完原图,让我把裤腿上的黑点也放大。他没有说那就是虫,而是问我们经过草丛后,是否检查过皮肤,是否有人记得被叮。
“没认真查。”我说,“回旅店只顾着抖草籽。我身上当时也没觉得疼。”
大夫把照片时间记在病历旁边:“很多人记不住有没有被叮,照片只能证明你去过那样的环境,不能替代检查。”
他让我再看腹部那几张:“现在更有价值的是这块红斑在连续扩大。它不一定非得长成课本上那种很整齐的靶心,外观也不能单独定诊断。”
林悦问:“那现在验血,能不能马上查明白?”
“需要结合出现皮损的时间看结果。”大夫说,“早期检查可能还不能给出确定答案。你们已经把变化和暴露经过找到了,不宜只等一张化验单再决定是否继续看。”
他写了专科会诊建议,交代我保留原图,按安排接受评估。如果发热加重,或出现明显头痛、心慌等新症状,要及时回医院说明。
我们走出诊室时,陈萍打来电话。她开口先问:“医生说严重吗?你别把自己吓着。”
我把原图里草丛的事告诉她,问她那天有没有留意到什么。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传来她拉开抽屉的声音。
“我给你拂过一只小虫。”她说,“就在下坡以后,你背包带边上。我当时以为是飞过来的,顺手弹掉了。”
我停在走廊窗边:“为什么刚才问路线时,你没提?”
“真没把它当回事。”陈萍的声音急起来,“那东西很小,我也没看清是长翅膀还是爬的。你现在问,我才想起来。”
我想起那天她拍我肩膀,我还说她又替人检查演出服。这个动作在记忆里清清楚楚,虫长什么样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没说你知道它是什么。”我告诉她,“我得把有人替我拂过虫这件事,原样告诉医生。”
陈萍沉默片刻:“你说。可先别在大群里提我的名字,好吗?秀兰一看见这个,能把大家都叫来问一遍。”
“我先给医生补充。”我说,“提醒她们留意身体的事,不能因为你怕被怪就不说。”
陈萍说了声“我知道”,通话便断了。林悦站在旁边,没有替我评价她,只把电梯按钮又按了一次。
专科诊室在另一栋楼。等候时,我把经过草丛、拍照日期、陈萍拂虫的事写进手机备忘录,每件事后面都留着“未看清”或“不能确定”。
林悦看了一眼:“你写得像以前排戏时记走位。”
“谁什么时候上场,我倒记得住。”我说,“偏偏那天下午从哪儿下山,得靠秀兰的照片。”
她把水杯递给我,没再问我为什么起初不告诉她夜里发热。到了叫号时,她让我自己拿着手机走在前面。
专科医生重新看了皮损,也问了旅行路线和身体变化。他把腹部红斑、发热和那段草地暴露放在一起考虑,说明有蜱媒感染的可能,需要按临床评估处理。
他同样没凭裤腿上的黑点下结论,也没把陈萍拂掉的小虫写成已确认的蜱。我听他逐项核对,心里反而比刚进医院时踏实些。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我问。
医生给出检查和用药安排,交代我按时服用,出现药物不适及时联系医院,随后按约定复诊。他说后续结果和皮损变化都要一起看。
我把药单拍给林悦,也给自己设了提醒。走出诊室时,她伸手想拿过我的手机替我设置,我说:“这个我会,你帮我看一眼时间设对没有。”
她看过后点头,把手机还我。我们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会儿,等我把大夫说的重点记完再回家。
陈萍又发来一张她拍的合影。画面里我站在草边拉高裤腿,何惠站在我后面,袖口盖住了手背。
我回她:“你之前说那只虫,是在这张照片前还是后?”
她答得很快:“后面,快到停车场的时候。我只记得你背包带磨肩,想帮你理一下。虫是不是从草里来的,我真说不准。”
我把这段补进备忘录。虫的来处仍是空的,已经发生过的动作却有了时间位置,不必靠谁拍胸脯保证。
陈萍隔了一阵才问:“医生是不是觉得,是我挑那条路害了你?”
我看着屏幕,等林悦把车门关好才回:“医生没有这样说。他要查的是我的身体和走过的地方。那条路我们都走了。”
“我带的队。”陈萍回过来,“大家跟着我,我就怕你们以后提起这趟旅行,只记得这件事。”
我没有替她许诺。何惠和秀兰也走过那片草,我们各自还得看看有没有异常;陈萍害怕听见责怪,不能让这件事停在她的害怕上。
林悦发动车子:“要不要直接在群里说医生怀疑什么?”
“先说能确定的。”我说,“我们经过草丛,我的红斑在扩大,医生让我看了专科。病名还在评估,不该用照片替别人下判断。”
林悦说:“你写,我帮你看看有没有漏掉就医这句。”她没再抢我的手机。
车开出医院时,我在群里发了简短提醒:有持续扩大的红斑、发热或其他不适,别只当普通虫咬,带上旅行日期和照片去看医生。
秀兰立刻回了三个问号,紧接着问:“谁身上还有?都把照片发来,我对一对那天的图。”
我还没来得及打字,群里弹出她放大的半截裤腿。黑点被红圈圈住,旁边添了“是不是这个东西”的字。
陈萍没有说话。何惠的头像也安安静静地停在群成员列表里。我握着手机,知道这条提醒已经被推向了我没打算让它去的地方。
秀兰的第二张截图还没发出去,我先拨了她的电话。她接起来就说:“你看见没有?那个黑点就在你裤腿上,我把别人的也翻翻。”
“先别转了。”我说,“大夫看过原图,也没说黑点是什么。你圈出来发群里,别人会当成已经查明了。”
秀兰在那头吸了口气:“我催她们看医生,是怕有人还忍着。都不回话,难道就算没事?”
“不算。”我说,“可一定要把身上的照片交到群里,她们就肯说了?你帮我找到了原图,后面的我一个个问,先别催照片。”
她没立刻答应:“陈萍带的队,漏了半天行程,总得让她讲清楚。”我说:“路线找到了,医生也拿到了原图。现在还不知道的,是她们有没有不舒服。”
“那我把刚才那张撤了。”秀兰说。我听见她一边通话一边点屏幕,群里的截图随即消失,只留下那条提醒。
挂电话前,她又说:“何惠这两天一句话都没有。她不是最爱叫你喝热水吗?你先问她。”
我翻到何惠的对话框。上次消息是返程那晚,她问我道具箱里的戏服有没有压皱,我回了句“都好”,此后谁也没私聊。
我没有先问她身上有没有斑,而是发:“我正在按医生建议回看旅行照片。你要是有不舒服,可以只跟我说,不用在群里回,也不用发身体照片。”
秀兰那边我也单独发了一句,请她看看自己的照片和身体,有不适就带着时间记录去就诊。她回了张写着日期的便签,没有再往群里发图。
陈萍收到同样的消息后打来电话,说自己没发现新斑,已把提醒记下。说到何惠,她声音压低了些:“她在路上用过止痒药,我当时以为就是普通虫咬。”
“哪一天?”我问。陈萍只记得何惠在旅店翻过药袋,没看见她擦在哪儿,也说不清后来还有没有用。
我让陈萍把记得的日子发给我,没有请她替何惠解释。何惠若真有不舒服,得由她自己说;她没回群,也不能被我们当作没事。
晚上,我把旅行照片从头往后翻。何惠在头几天总把袖子挽到肘边,离开山地后,合照里的袖口一天比一天低。
有一张在车站拍的照片,她抬手接纸杯,袖口滑下一点,手腕旁露出一小片模糊的红。我放大看了半天,仍分不清是皮肤、阴影还是围巾的颜色。
我把照片缩回去,只问她:“我看到你后几天总穿长袖。最近身上有没有让你担心的变化?有的话,去医院时把日期带上。”
发完,我放下手机吃饭。林悦夹菜时看见我又去碰屏幕,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药先按时间吃,消息等一会儿也不会跑。”
我照着医生交代服了药。腹部的红边还在,没因为下午跑了一趟医院就消失;我把它拍进记录里,才坐回桌边。
林悦说想在我家住几晚,理由是我夜里发热没人知道。我告诉她今晚留下可以,明天她照常上班,若有变化我按医生说的联系医院。
她看了我一会儿:“上回骨折,你也说会联系。”
“上回我没打。”我说,“这回你已经看见挂号单和药了。今晚量体温,我发给你,不用等你来问。”
她没再把话说成命令,拿着水杯去厨房洗。手机就在这时亮了,何惠只回了一句:“照片会给孩子看吗?”
我把筷子放下,先回:“未经你同意,我不转发你的照片。要是你有急着要处理的危险,我会劝你立刻找医生,也会和你商量怎么让人帮你。”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林悦洗完杯子出来,见我盯着屏幕,问是不是有人不舒服;我说何惠在问隐私的事,还没说自己的情况。
林悦没有凑过来看。她坐到沙发另一头,提醒我若对方发了照片,别只顾着替她猜病名,让她也去医院。
又过了十来分钟,何惠发来一张照片。尺子平放在前臂旁,红色边缘横过几道刻度;画面只拍到皮肤和她按住尺子的指尖。
紧接着,她发了两张旧照,日期分别是前天和昨天。位置相同,红的范围却明显不同,袖口在每张照片里都往下盖了一点。
“我本来想等它自己退。”她写,“你们在群里问,我更不敢说。陈萍那天看我痒,叫我擦药,我说没事。”
我看着这几张带日期的照片,先让她别再只用止痒药压着,尽快带照片就医。我把自己今天看过的科室告诉她,也说医生没有仅凭外观给我定论。
何惠回:“我知道该去。先别告诉秀兰,她问起来像查道具出入账,我一句也不想答。”
我说我不会把照片给秀兰,也不会在群里点她的名。她若不方便自己去医院,我们可以想办法接她,或帮她找离住处近的就诊地方。
她只发来一个“嗯”。我再问她现在住哪儿,她没有回答,转而问我那片草地是不是在下山那天。
我把原图的日期发给她,没有附上秀兰圈过黑点的截图。她看完说:“那天下午我腿痒,以为是草刮的。后来胳膊这处红,我一直没往一起想。”
“你可以把这些时间告诉医生。”我说,“不用先替自己找一个说得通的原因。”
林悦在旁边等我打完字,才问:“她有地方住吗?要不要我开车?”
“她没告诉我地址。”我说,“我问了,也说明天能接她。现在先等她回,就医这件事我已经说清楚了。”
何惠又发来一条语音。她声音比在群里低:“秋琴,我没跟孩子讲。去年我说想再跟你们出去唱两场,他们把我放在柜子上的车钥匙收起来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替她保密到底。去年孩子收走了她的车钥匙,如今她连求助的照片都怕他们看见。
我若接过照片就把决定权交给孩子,她下次还敢不敢开口?
“照片我收好,不给他们看。”我回语音,“你要去看医生。要是发热厉害、头痛或者心慌,别等我回消息,先求助。我可以陪你想怎么开口。”
何惠听过以后,头像旁的状态停了一会儿。她回:“我知道。今晚先量体温,明早再跟你说。”
我问能不能先告诉我她现在在哪个区,方便找医院。她没有回答。后来消息变成已读,电话拨过去响到结束也没人接。
秀兰私信问我有没有联系上何惠。我只说已把就医提醒单独发给她,请秀兰别再在群里催照片;何惠给我的东西,没有她点头,我不能拿出来。
秀兰回了句“行”,又补一条:“我刚才以为大家不回就是没症状。是我催得太像审人,明天我也不在群里问了。”
夜里,我把何惠发来的日期记在自己的记录旁边,没有复制她的照片。她还没告诉我地址,我能联系她的只有这个号码,以及她答应明早再说的那句话。
林悦递来温度计,我量完把数字发给她。她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消息,没再伸手替我拨何惠的电话。
我把铃声调到最大,手机放在枕边。腹部那道红边还等着复诊,何惠的照片也等着医生看;明早若仍联系不上她,我得先弄清她愿意在哪里见我。
第二天醒来,手机里没有何惠的消息。我先量了体温,按昨晚说好的发给林悦,随后给何惠拨电话;铃声响到结束,仍没人接。
我没有去群里问她在哪儿。何惠给我的照片和那句“别给孩子看”,还留在我们两个人的对话框里。
吃早饭时,我想起她返程路上提过一个社区活动点。她说那边上午有人排戏,等回了城,想去借间屋子把旧戏捡起来。
我翻到她当时发给我的海报,确认了活动点的名字和开放时间。先给她发消息:“我去你说的活动点看看。你若不愿见我,回一句,我就回家。”
林悦准备上班,听说我要出门,把车钥匙放回桌上:“我送你。昨天你还发热,别一个人到处找。”
“你送我到门口就去上班。”我说,“到了那里我给你发消息。何惠没同意前,你也别替我打听她住哪儿。”
林悦看了看墙上的钟,把车钥匙重新拿起来。路上她问了两次我有没有头晕,我都按实回答,没有把“没事”当成让她放心的万能话。
活动点藏在一排店铺后面,门口贴着当天的课程表。屋里有人跟着录音练发声,却没看见何惠惯用的那只蓝色布包。
我在门外给她打电话,仍旧无人接。正想给她留条消息,楼梯上传来一句:“秋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何惠扶着栏杆站在半层台阶上,袖子盖到指节,另一只手提着空保温杯。她看着我,又往屋里的方向瞥了一眼。
“来看看你。”我走到台阶旁,“昨晚说好今早联系,我没等到。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点点头,带我走到楼后的长椅。那里离练声的屋子远些,她坐下后才把杯子放到膝上。
“我不是故意不接。”她说,“儿子一家起得早,我住的房间挨着厨房。他们问我跟谁打电话,我就说活动点催我来拿谱子。”
她说话比平时轻,连“儿子”两个字都像怕隔着一条街被人听见。我没追问地址,先问她早晨有没有量体温。
何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上面记了昨夜和早晨的数字。她说夜里衣服湿过一回,早上热度退了些,胳膊上的红却没退。
“照片带着吗?”我问。她拍了拍自己的手机,没把屏幕打开:“都在。我本来要去医院,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是什么拦住你了?”我问。
她低头拧杯盖:“前天我儿子给我看了一处远郊养老机构。他说先去住一阵,有人管吃管药,也省得他天天惦记。”
那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主意。去年她想跟我们演出,家里收过她的车钥匙。
现在胳膊上的红还没退,她却先得掂量:这一趟去看病,会不会又成了家里替她作主的理由。
“你不想去那里?”我问。
“我连房间朝哪边都不知道。”她说,“儿子这阵子让我先住他家,说我一个人住怕出事。我住着住着,自己的屋子倒像借来的了。”
她把袖口往下扯,盖住手背:“要是他们看见这块红,肯定说我旅行回来就病了,以后哪儿也别去了。”
我没有替她评她儿子的好坏。她现在发热,皮损又在变化,眼前最要紧的是让医生看见她自己拍下的日期。
“何惠,我只问今天这一件事。”我把手机放回包里,“你愿不愿意去看病?你若愿意,我陪你;你若不愿意,也请你亲口告诉我。”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先问:“要是医生说我真病了呢?”
“那就听清楚怎么治。”我说,“住哪儿、谁接送,可以在看完以后谈。今天这一步,你自己定。”
活动点里传来有人念错台词的笑声。何惠把空杯子放到长椅上,终于说:“我要去医院。”
我问她是从这里直接走,还是回去拿东西。她说证件和药都在儿子家,离活动点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她起身时站得有些慢,我让她扶着椅背缓一缓。她摇头说能走,却接过了我递去的水,把杯里剩下的半口喝完。
去她儿子家的路上,她告诉我自己原来那套房还在,只是近期暂住儿子家。她不想让我把地址发到群里,也不想在楼下碰见熟人议论。
“我不发。”我说,“你给医生看的照片,什么时候给家里看,也由你自己跟他们谈。现在先把证件拿上。”
电梯里,何惠对着镜面把袖口拉平。我看见她用指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确认它还在,才走出电梯。
门一开,厨房里还有没收好的早餐盘。她把证件从抽屉拿出来,又翻出旅途中用的那支止痒药,放进包里准备给医生看。
“陈萍知道你用过这支。”我说,“她昨天告诉我,以为你是普通虫咬。你当时有没有给她看红斑?”
“没有。”何惠盖紧药盖,“那会儿只有腿上痒,胳膊是后来才红的。我自己都没连起来,不能叫她猜中。”
她找出鞋,坐在门边换上。我看她把鞋带系好,便去拿自己的包,没有催她再快些。
门外忽然响起钥匙声。何惠的儿子提前回来了,手里夹着文件袋,进门看见我们两个都站在玄关,脚步停住。
“妈,你要去哪儿?”他先看何惠,又看她手里的证件。
何惠把袖子往后收了一下,仍答道:“去医院。秋琴陪我去。”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铺在鞋柜上:“我正要跟你说,那边有床位可以先看。我昨晚把入住安排问清楚了,不用等你一个人在家再出事。”
纸上印着一个陌生的地名。何惠盯了片刻,才问:“你不是说先商量吗?怎么连入住的时间都写上了?”
“是预留,不是今天就送你走。”他把纸按住,“你这几天睡不好,又不肯告诉我哪儿难受。我不提前问,临时上哪儿找地方?”
我站在门边,没伸手碰那页纸。何惠的鞋已经穿好,包也在她手上,出门的路却被这场没说完的安排堵住了。
她儿子又问:“你们是去哪个医院?先说清楚,别一会儿我接孩子回来,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何惠望向我,像平时唱对手戏时等我接一句台词。我没替她报科室,只把门边的位置让出来,让她能看着儿子说话。
她把证件攥在掌心:“我今天去看医生。去完会告诉你结果。那张纸,我们回来再谈。”
儿子没有让开,眉头皱得更紧:“我问的不是纸,是你到底怎么了。你昨天说只是有点痒,今天就跟人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