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沙三十来岁的社会人里,卤蛋算不上最出挑的那一个。可要论名号,他确实排得上号,是那种酒桌上一提名字,满桌人都能立刻对上脸的角色。
这名号有一半是他自己挣来的,另一半来自王平河。替王平河办过几回事之后,他在这一带的分量就不一样了。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让座,抢在他开口之前先喊一声“蛋哥”。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份体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拿命换来的。
卤蛋混得不错,为人也实在。不少上了年纪的老痞子都赏识他,说这小子不虚、不滑,办事有头有尾,交代下去的事不会半路撂挑子。他自己更愿意往外走,愿意交朋友,愿意攒人脉。那几年他确实结交了不少道上的朋友,自认为到哪儿都有面子,甚至有一阵子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已经正儿八经算个人物了。
那段日子,他天天有饭局。早上眼睛一睁开就出门喝酒,中午一场,晚上一场,夜里还有一场。道上的兄弟找他,做生意的小老板找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找他。吃好吃坏不论,总归有人愿意请他坐上座,求他办事,或者只是想跟他喝一杯,沾一沾他的名气。
那个年代,愿意喝酒的人多。饭桌上总有人招呼着聚一聚,说大伙得勤走动,不聚哪来的感情,越聚感情越深。卤蛋也就顺着这股风气活,天天早上睁眼,哪怕只出去吃两个馅饼,也得就着喝上两瓶。
他个子大,白白胖胖的,身形发圆,走路带着一股沉劲,坐下的时候椅子总要响一声。这样的人站在人群里不算扎眼,可笑起来眼睛一弯,谁都觉得这是个好说话的主儿。也正因为好说话,他的电话从早响到晚,饭桌从早排到晚。
这天中午,他从十点来钟就开始喝,一直喝到下午一点多。桌上的菜已经撤了两道,酒瓶子在墙角排成一溜。酒到了兴头上,人也热了,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把杯子往桌上一墩,一嗓子喊出去:“来,来来来,端杯!这都什么酒量,来来来!”
杯子刚端起来,电话响了。
他跟桌上的人打了个招呼:“大哥,等会儿,我接个电话,家里你弟妹打来的。”
他接起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他媳妇的声音有点乱:“我走不了了。”
“干什么走不了了?”
“我上市场这边拉菜来了。饭店里的菜不够,我跟厨师一起过来的。停车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谁的车,给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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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不在乎:“刮了就刮了,刮一下能怎么的?”
媳妇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对方把我车给砸了,现在不让我走,还打了我两巴掌。”
他整个人一下就急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什么?哪个市场?”
“就在西区这个。”
他有点纳闷:“你怎么跑那边去了?南区市场不就行了吗?”
媳妇解释:“南区菜不全,好多海鲜都没有,这边市场大。”
卤蛋说:“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打你那小子你别让他走了,你给他拖住,听见没有?”
媳妇说:“他没走,他让我赔钱,我看这是个奔驰。”
他说:“你不用管他什么驰不驰的,等着我来。”
挂了电话,他一挥手,冲满桌的人说:“都跟我走,哥几个!”
当时桌上一起喝酒的,老痞子小痞子加起来十多个。尤其喝了酒,那个年头道上的兄弟就讲究这个,谁有事都得搭把手,谁要是不去,往后就没人拿他当讲究人。他这一张罗,十多个人全应了,里头有两个老痞子,七八个小痞子,一摆手:“走走走,老哥,都跟你去!”
呼啦啦一群人往外走。饭馆老板追到门口喊了一句什么,没人顾得上听。桌上的酒还剩半瓶,烟灰缸里堆着烟头,筷子横七竖八地撂着,谁也没回头看一眼。
他到门口上了自己的4500,一边往市场赶,一边打电话摇人。
卤蛋手下没有自己的兄弟,他也养不起一帮闲人。那时候评判一个人够不够社会人,得看两条。第一条,到哪儿都有人认,有人给面子;走一路没人认识,那算什么社会人。第二条,真遇上事,能叫来人。连敢跟着动手的都找不出来,那也不叫社会人。不用多,一个电话能叫来十个八个,就算够手了。
卤蛋算不上高段位,但人肯定叫得来。
他拨通电话:“小德子!”
那头应得很快:“蛋哥。”
“你把你那帮小兄弟全找来,到西区市场。对,就是那个挺大的,进西区就能看见的市场,往左一拐那个。赶紧的,你嫂子让人给打了,快点!把你那帮小哥们全带来,晚上我请吃饭。好了。”
挂了电话,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胆子太肥了,敢打我媳妇,等着!”
4500在午后的马路上压着速度跑,车窗半开,风灌进来,酒气散了一半。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挡把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口,脑子里却全是媳妇那句话——“打了我两巴掌”。他媳妇跟他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平时连句重话都没人跟她说过。
另一边,市场把头的位置,卤蛋的媳妇靠在一辆最老款的本田雅阁旁边。那车现在都少见了,车漆旧了,门把手有点发白。最早是卤蛋开的,后来他挣了钱,讲社会面子,买了4500,就把这辆车给了媳妇,天天用来上菜买肉。后备厢还开着半边,里面码着两筐青菜、一箱冰鲜,冰水顺着车尾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这会儿她身边围着六七个小子。领头那个叫大龙,人如其名,后背纹着双过肩龙,两个肩膀头各一个龙头,龙身盘过后背。他特意光着膀子,长得膀大腰圆、五大三粗,胆小的见了都不敢说话,光是往那儿一站就够唬人的。
他带了五六个人,把卤蛋媳妇围在中间,开口问:“你家老公什么时候来?”
卤蛋媳妇没敢应声,手一直攥着车钥匙,指节都捏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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