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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替我翻出了旅游清单之外的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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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成都有一个比较好的玩法,就是以成都为基点,在附近走一日、两日的来回的线路。这个思路也是当地的朋友向我推荐的,比如,有个叫彭州的地方,以前也叫过彭县,离成都市区1小时的车程,那里除了有龙兴寺、古镇外,还有一座博物馆,藏有大量的宋代窖藏金银器。


为什么会有如此多宋代窖藏金银器呢?可以从萧易的《方山为城》中找到详实的答案。说萧易,熟悉巴蜀古迹的人大概不陌生。他早年的几本书,走的其实是两条线:一条是石窟——巴蜀大地上那些崖壁上的佛像,他写过《石上众生》《空山》;另一条是营造学社当年在巴蜀的足迹,梁思成、刘敦桢那一代人抗战年间入川调查古建的事,他写过《漫长的调查》《影子之城》。这两条线串起来,基本就是"用脚和眼睛重新丈量四川的古物"。他还有一本《寻蜀记——从考古看四川》,其中就有一篇专门讲彭州窖藏金银器的。

《方山为城》则是将彭州作为引子:

南宋端平三年(1236),蒙古西路军从大散关打进汉中,一路破成都、屠彭汉。彭州城里一户姓董的富家,料定大祸将至,趁夜叫家丁在院里挖了个坑,把日常用的金银器一层层码放进去——大件的盆、注子在下,小件的酒盏、茶托在上,女子的钗、簪散落其间,还在一些器物上刻了记号,免得日后取出时归置不清。三块石板盖顶,填土掩埋。蒙古兵过后,这家人再没回来取。

七百多年后,1993年,彭州市西大街施工,挖出了这个窖藏:三百五十一件宋代金银器,是中国迄今发现最大的宋代金银器窖藏,人称"天下金银第一窖"。其中有件菊花金碗,碗底錾着"绍熙改元舜字号"七字——"绍熙"是南宋光宗年号(1190),此为器物纪年铭,可证其为南宋制品;整批窖藏的埋藏,正在端平三年蒙古破蜀之际。

他写南宋末年,蒙古南下,巴蜀成了最惨烈的战场。宋人想出一个办法:把城池修到山顶上去。四川盆地边缘多的是一种"方山"——顶部平旷,四周绝壁,天然像座城垣。他们在山上筑墙、修衙署、屯粮、迁百姓,硬是把平原上的州县,整体搬上了山。前后三十余年,修了八十三座这样的山城,其中最重要的八座叫"川中八柱",分别为金堂云顶山城、合川钓鱼城、南充青居城、蓬安运山城、苍溪大获城、奉节白帝城、通江得汉城、剑阁苦竹寨。其中,云顶山城据沱江天险,合川钓鱼城扼守在嘉陵江和渠江、涪江三江交汇之处,青居城下临嘉陵江,得汉城位于大通江畔,白帝城镇守长江咽喉,大获城据宋江(今东河)之险;蓬安运山城傍嘉陵江而立,剑阁苦竹寨雄踞小剑山、扼金牛道咽喉。

蒙古骑兵在平地上所向披靡,一到了山城底下,云梯搭不上,地道打不通,活活被拖成攻坚战。依靠这些山城,南宋在巴蜀与蒙古缠斗了近半个世纪。其中最著名的钓鱼城,不仅拦住了蒙古的铁骑,还暂缓蒙古攻宋的节奏。1259年,蒙古大汗亲征,二月到七月猛攻钓鱼城,守将王坚死守不退。蒙哥在城外观察战况,被炮风所伤(一说中飞石),不治而亡。大汗一死,忽必烈匆忙从鄂州北还争位,西征的旭烈兀也从西亚撤兵东归——一场钓鱼城的死守,意外改写了欧亚的格局。而这座城,前后坚守了三十六年。


山城防御体系是怎么来的?往前追到一个人:播州(今遵义)的土司杨文。他给四川制置使余玠献过一道"保蜀三策"——上策,把防务前推到利州、阆中之间,经营武休、仙人、七方三关,把敌人挡在门外;中策,在各地险要处修筑山城,作为根基;下策,划江自守,任敌人来去。

余玠取了中策。而把城修起来的,是播州隐士冉琎、冉璞兄弟。余玠张榜招贤,二人在招贤馆里闷头数月,不与宾客争谈,只在地上一遍遍摆碎石。等开口,一句话:"为今日西蜀计,莫若徙合州城于钓鱼山。"余玠采纳,钓鱼城由此而起,三江环抱、绝壁为墙,成了"川中八柱"里最关键的一根。

余玠在蜀十年,筑城御敌,威望日盛,也得罪了不少人。他先依军法斩了跋扈的利州都统制王夔,派部将接掌其军;又想革掉"主将去职、部曲自相推代"的旧习,亲赴云顶山接管利州都统司,却被统制姚世安闭关拒纳。姚世安托避居云顶山的宰相谢方叔子侄向朝廷求援,谢方叔本就疑余玠"专擅""不知事君之礼",姚世安再从中进谗,他便在理宗面前屡屡说余玠的不是。宝祐元年(1253),诏书召余玠还朝,他闻命暴卒(一说仰药)。死后家产籍没,与他共治蜀事的部将王惟忠,也被诬"潜通蒙古",竟至处死。

宋自"杯酒释兵权"起,便以文驭武、强干弱枝,对握兵的武将向来多疑;连吴氏四世守蜀,朝廷都视作"蜀人知有吴氏而不知有朝廷"的心腹之患。余玠功高权重,撞上的正是这道墙。他一死,山城体系渐渐被朝中的内耗侵蚀。书里那句话,沉得压人:"他们赢得了战争,只是输给了历史。"

彭州,和书里一座座方山城堡、钓鱼城,是从《方山为城》里翻出来的,类似的地名,四川还有许多:邛崃、阆中、剑阁、绵阳……比如剑阁和绵阳,则牵扯出蜀地抗元另一个著名的人物——曹友闻。

剑阁,是川中八柱里的那座苦竹寨,雄踞小剑山、扼着金牛道;绵阳治下的旧绵竹,则是曹友闻初入仕途的地方。他宝庆二年中进士,授的第一个官,就是绵竹尉。曹友闻是北宋武惠王曹彬十二世孙,本是一介书生,后来投笔从戎。天水军城被围时,他单骑夜入死守,制置使特制一面"满身胆"大旗旌表他;散尽家财,又募得忠义五千,号"曹家军"。

端平三年(1236),蒙古大军号五十万南下,破武休、入兴元,直扑蜀口。曹友闻扼守仙人关,力劝制置使赵彦呐凭险而守、勿入平地,彦呐不从,一日七次持小红牌催他出战。他明知必败,仍奉命分兵:自率精锐夜渡嘉陵江埋伏,与弟曹友万内外夹击,血流二十里。会天降大雨,宋军以绵裘代甲,尽数湿透。九月二十八日黎明,汪世显铁骑合围,曹友闻身中流矢,杀所乘战马以示必死,破口诟敌,与弟俱殁于阳平关。

书里写道:曹友闻一死,蜀中再无一支能野战的军队,蒙古长驱入蜀,成都等二十余州相继陷落。而他此前多年扼在蜀口,终究把蒙古南下的脚步拖住了几年。书里还写到,成都人因此得以在烽火未熄的年月里,过上了一个上元节。

阅读它,因其中记叙的历史过往,牵出一个人名、一座城池、一段壮烈的故事——这样的地名,它们都不在寻常的旅游清单上,却各自背着一段被忽略的、沉甸甸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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