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
[1] 中央电视台社会与法频道《一线》栏目：《山村迷案》，2015年9月29日播出。
[2] 中央电视台社会与法频道《一线》栏目：《村妇之死》，2014年8月12日播出。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
[4] 阳城县人民政府：《阳城简介》《自然地理》，阳城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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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的秋天，来得比别的地方早一些。
八月末，山脚下的庄稼还绿着，山顶上的树叶就已经开始往黄里转了。
风从山缝里穿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凉意，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偶尔一阵烟从哪家烟囱冒出来，混着柴火气、苞米面的味，飘散在整个村子上方，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散了。
这就是山西某县深处一个普通小村庄普通的一天。
这个村子不大，全村加起来不过百来口人，年轻的基本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多半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还有一些没能力出去的、或者不想走的。
村里的日子，不快也不慢，就是那么悠悠地过着。
谁家添了个娃娃是大事，谁家死了个老人也是大事，平日里能让村里人议论上几天的，也无非就是谁跟谁拌了嘴，谁家地里收成不好，谁又在外头混出了个什么名堂。
就是这么一个村子，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的事。
一个六十多岁的残疾老人，亲手杀死了全村唯一一个不嫌弃他的人。
案子不大，死的也不是什么显赫人物，连县里的报纸都只是简短地登了几行字，很快就被其他新闻盖过去了。
可这件事，偏偏像一颗钉子，扎在了每一个知情人的心里，说不清楚，拔不出来。
因为每个听说这件事的人，都会忍不住追问同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杀她？
那个被杀的女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温暖。
那个动了手的老人，在被捕之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的话。
第【一】节
要搞清楚这件事，得先从那个老人说起。
他本名张福根，村里人叫他"张跛子"，这个外号，他背了大半辈子。
张福根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山西省晋中地区某县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
那个年代的农村，说是"家庭"，不过就是几间土坯房，一片薄地，一年到头除了吃饭，剩不下几个钱。
他家里孩子多，他是最小的一个，上头有五个哥哥。
在那个年代，小儿子反倒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好东西轮到他的时候已经没了，粗活却一样要干。
打记事起，张福根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天还黑着起来，扛着东西上山，放羊、割草、砍柴，风吹日晒，没有童年，没有玩具，没有任何人专门来关心他这个最小的孩子。
他后来跟人说，自己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一顿饱饭，能穿一双不漏脚趾头的鞋。
就是这样紧巴巴的日子，还出了个意外。
那是他大约十三四岁的时候，在山上赶羊，坡陡路滑，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摔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听见"咔"的一声，那一声响，是他左腿骨折的声音，也是他这辈子命运转折的声音。
农村里哪有钱去县城医院好好治？
家里人七拼八凑，找了个村里的"老先生"——也就是会一点土方的老农——来给他接了骨，敷了草药，包扎一番，让他躺着养着。
谁也不知道当时接没接正，反正过了几个月，骨头是长上了，但腿留下了毛病，从此走路一瘸一拐，右边的肩膀也比左边高出一截，整个人显得歪歪扭扭的，远远看去，就是个"跛子"。
这个残疾，从那一天起，成了压在他身上的一块石头，再也没有搬走过。
农村里最讲究的就是劳动力。
一个男人能不能撑起一个家，很大程度上就看他的身体行不行。
张福根腿脚不好，重活干不了，地里的出力气的活，他总是比别人慢一截；赶集去挑担子，别人一趟他一趟，别人挑一百斤他最多挑七十；就连进城找点零工，工头看他走路的姿势，往往扭头就走，一句话不说。
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
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赤裸裸的嫌弃。
走在村里，遇到人打招呼，有人笑嘻嘻地回，有人就装没看见；去小卖部买包烟，有时候能听见背后有人压着声音说几句什么，话虽然没飘到耳朵里，但那几个人随后忍住的笑，他都看见了；村里有什么公事，大家伙儿聚在一块儿商量事，他去了也像个摆设，没人问他意见，说不定还有人嫌他占地方。
更难的是娶媳妇这件事。
三十岁出头，他这个年纪在村里已经算是"大龄"了，别人孩子都跑满地了，他连个对象都没有。
家里哥哥们看不过眼，托了人介绍了一个邻村的寡妇，带着一个孩子，对方也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才点了头。
两个人凑合着过了几年。
其实日子怎么说呢，也不是完全过不下去，就是难，穷，拮据。
张福根腿不好，种地收入少，家里的开销总是捉襟见肘；那个女人来了之后，眼看着过的这种日子，心里的落差越来越大；加上村里人背后说三道四的，说她"没眼光"，说她"嫁个残废"，这些话，不可能一点都没飘进她的耳朵。
慢慢地，那个女人的心思就活了。
后来找了个机会，她带着自己的孩子，跟一个外村人跑了。
临走的时候，把家里值点钱的东西都带走了，连锅里剩的那点粮食都没留多少。
这件事，在村里传了很久。
有人说那女人"没良心"，有人说张福根"命不好"，说来说去，不管哪种说法，落地的结果都一样——张福根，又一个人了。
那一年他三十五六岁，正值壮年，却已经彻底认定了这辈子就是孤家寡人的命。
从那以后，他的话越来越少，性格越来越孤僻，整个人像一块越来越往地里沉的石头，重，钝，不响。
村里的年轻人拿他取乐，学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地模仿着，哄笑一通。
大人虽然呵斥，眼神里却是默许的笑意。
就连村里的狗，好像也觉得他"不对劲"，他每次经过别人家门口，狗总是冲他叫得格外凶。
岁月是不讲情面的，它不会因为一个人已经够苦了就放慢脚步。
就这样熬到了六十多岁，张福根的腿更不好使了，冬天一到，关节疼得厉害，有时候疼得蜷在炕上下不来。
头发稀稀落落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驼背驼得更厉害，整个人缩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十岁。
他领着村里的低保，每个月那么几百块钱，够买米买面，买不了别的。
地里的活，他已经越来越干不了了，只能种点小菜，够自己吃。
偶尔有什么重一点的活儿，只能干看着，或者求人帮一把，求了还得看人脸色。
他的日子，就是这样——没有高峰，没有低谷，只是一天一天，像石磨那样，慢慢磨下去。
村里人问他过不过得下去，他总是说"过得下去"。
实际上，这几个字里头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清楚。
第【二】节
就在这个村子里，住着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
王秀兰比张福根小几岁，是本村的人，年轻时嫁出去了，丈夫在外地做点小买卖，日子还算过得去。
后来丈夫得了病，前前后后治了几年，把家里积蓄掏空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人。
子女那时候也不大，慢慢长大了，各自出去打工，成了家，日子都是自己的日子，没有太多精力管老母亲。
王秀兰一个人，就回到了村里老屋住着。
这个女人，说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心眼儿好，待人实在，热心肠。
村里有老人摔倒了，不用人叫，她自己就跑过去；谁家孩子放假回来，大人还在地里，没有人烧饭，她听见消息，准端着碗过去让孩子先吃；逢年过节，她会给村里孤独的老人送点吃的喝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自己做的饺子、腌的咸菜、炸的麻花，就这么一份心意。
这种人，哪个村子里都有，大家都说好，说她"是个好人"，然后这话说过了，也就说过了，日子还是各人过各人的。
真正让张福根把她记住的，是某年冬天的一次偶遇。
那天风大，零下十来度，张福根从地里回来，腿疼得厉害，走到村中间那条小路的时候，实在撑不住，蹲在路边喘气，脸色发白。
王秀兰正好从旁边经过，拎着一袋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看见他蹲在那儿，停下脚步，走过来，二话没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腿又犯了？这么冷的天你还往地里跑，不要命啊。"
这话不带任何娇气，就是一句大白话，直接，实在，像邻里之间最普通的一句关心。
但对张福根来说，那一刻的感觉，他后来想了很多次，也说不清楚。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主动靠近他了。
大多数人路过，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走远了再回头看他一眼，那种看的方式，像看一个摆在路边的破旧物件，你看了，你走了，你没有任何感情。
王秀兰不一样，她弯下腰来，手搭在他身上，眼神直接对着他——不是俯视，不是怜悯，就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平等的。
这种感觉，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他被扶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王秀兰问他家里还有没有红薯，他说没了，她就把那袋红薯留给他，拍拍手，说了句"你慢慢歇，不用谢我"，转身走了。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从那以后，两个人慢慢就有了来往。
王秀兰偶尔给他送点吃的，他地里的菜多了，也会装一袋给她；她做了什么好吃的，会喊他过去吃；他有什么重一点的东西需要搬，她也会叫自己的邻居来帮忙，说"帮帮老张"。
这种关系，说亲近，其实也不多亲近；说普通，却又比普通邻里多了一点什么。
村里人看在眼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们是"老来伴"，有人说王秀兰"心太软"，说不定以后要吃亏，还有人嘴欠，专门当着张福根的面说一些暗示性的话，不过是闲人找乐子，哪里有什么好意。
张福根心里清楚，王秀兰对他，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热心。
可他也同时清楚另一件事——整个村子里，真正把他当个人看的，只有她一个。
那些愿意搭话、愿意帮他、不带着鄙夷眼神的，只有她。
就这么一个。
在城里人看来，这算什么？
不过是个热心肠的邻居，不过是些举手之劳。
可对于一个被嫌弃了大半辈子、已经习惯了孤独的人来说，这"举手之劳"，是他这辈子接受过的最高规格的温暖。
就一个人。
这个"唯一"，分量重得很。
也就是这个"唯一"，埋下了后来的祸根。
第【三】节
慢慢地，张福根开始有了一种依赖。
说是依赖，其实更准确的词，应该是"执念"。
两个字，差别大了去了。
依赖，是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执念，是一个人把某样东西攥得太紧，紧到失去判断，紧到失去边界。
他开始格外在意王秀兰对他的每一个反应。
她多说了几句话，他能高兴一整天，回到家里翻来覆去地回味，哪句话是什么意思，哪个眼神又是怎么回事；她哪天无意间忽略了他，他就坐在门口发呆，心里头像个漏风的屋子，到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不安，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哪里得罪她了，还是她嫌他烦了，还是……这种执念，慢慢在心里扎了根，越长越深，越长越不受控制。
问题在于，他从来没有办法说出口。
说什么？
说"你是全村唯一不嫌弃我的人，我离不开你"？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放到外头是个笑话。
再说，他已经六十多岁，王秀兰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两个人不过是邻里之间的照应，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关系，他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敢说出口"，让那个念头越积越深，越憋越厚。
另一边，村里人的嘴也在起作用——虽然这些人可能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话会变成什么。
有人专门在张福根面前提过这样的话："老张啊，我跟你说，王秀兰的儿子一直在外头，三天两头打电话要接她进城住，我看啊，她早晚要走的。"
张福根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紧，嘴上却没表情，只是哦了一声，像是没听见。
还有一次，他隐约听到有人说，王秀兰最近跟儿媳妇通了电话，说是儿媳妇要生孩子了，让她去城里帮忙看孩子，大概要在那边住上几个月，年底说不定就直接在城里过了。
这个消息，对别人来说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张福根来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哐当一下，动了。
他不是没想到有一天王秀兰会走。
他是不敢去面对这件事。
或者说，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来，但他以为，他可以一直在它发生之前先把自己维持好。
可是当这件事真的越来越清晰地摆在面前，他发现，他根本做不到维持好。
这个念头，折磨了他一段时间。
夜里睡不着，盯着屋顶的横梁。
外头的风在吹，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他就一个人躺着，想——如果她走了，这个村子里就彻底没有人跟他说话了。
那些嫌他跛、嫌他穷、嫌他怪的眼神，就会把他彻底淹没，就像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一样，他这个人，就是一粒沙，落在地上，连声响都没有。
他一直是个被人瞧不起的人。
六十多年了，他唯一说得上"拥有"的，大概就是王秀兰对他那点微薄的温情。
那种感觉，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是很危险的——你越是把唯一拥有的东西看得太重，就越容易在某个临界点，走向极端。
更深处，还有一个东西，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真正意义上的"有用"。
有用，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是个很普通的感受——能干活，能赚钱，能撑起家，能让别人需要你，能让别人说一声"多亏了你"……这些事，构成了一个人存在价值的基础，构成了一个人自尊的基础。
张福根从来没有这个基础。
腿残了，重活干不了；娶了媳妇，媳妇跑了；没有孩子，没有家人在旁边；老了之后，连自己都需要别人的帮助。
他没有任何东西是别人需要的，他是那种从来只会接受帮助、从来不能帮助别人的人。
在农村，这种人，是很受歧视的。
不是残忍的歧视，就是那种习惯性的忽视，习惯性的低看，习惯性地把你排在最不重要的那一档。
王秀兰对他好，从他的角度看，恰恰也"坐实"了他是个需要被帮助的人——他是那个需要她帮的人，他是那个她可怜的人，他是那个没有她就更可怜的人。
这个逻辑，在他心里悄悄发展着，扭曲着，慢慢长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楚描述的东西。
村里有个老人，后来事后跟人说："其实我早就有点担心他，他这个人，心眼儿不坏，就是闷，憋的。这种人，憋到某一天，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可惜，这话是事后说的。
第【四】节
那是秋天里的一个普通早晨。
太阳刚从山后头爬上来，把村子里的黄土照得有点发金，鸡刚叫过第二遍，炊烟还没有完全散开，整个村子处于那种介于沉睡和清醒之间的状态。
王秀兰出门去井边打水，碰见了张福根。
他站在她家门口不远处，就那么站着，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很难形容——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做完了某个漫长的决定，那种沉，那种已经超过了普通"心事重重"的沉。
王秀兰没有多想，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昨天做了点饺子，待会给他送一碗过来。
张福根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回去了，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凳上，把那双粗糙的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快要落叶的老树，坐了很久。
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这个小村庄又一个普通的清晨时——一声惊呼，从不远处的巷子里传了出来。
有人跑出来，有人愣在原地，有人往声音的方向望。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刻，整个村子里最不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
而当警察赶到，翻开案发现场那沉重的帷幕，所有人才真正明白，这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老人，到底在那些漫长的沉默里，藏下了什么。
那一份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的供词，就审讯室里，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