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刚满一个月,我提着衣裳回老屋。
走到公厕拐角,瞧见老爹搂着个女人的腰。
我火气噌地窜上来,几步跨过去。
那女人侧过脸,我两条腿一软。
薛桂兰。
我妈三十年的老姐妹,我喊了三十年的桂兰姨。
前天我妈下葬,她趴在坟头哭得拉不起来,一口一个姐喊得撕心裂肺。
这会儿跟我爸贴一块儿,口红蹭花了一半。
她拎包要跑。我薅住她胳膊。老爹挡在前头,瞪着眼吼:“我的事,轮不着你管!”
轮不着?我妈坟头土还没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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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的葬礼办完那天,天阴得厉害,风里夹着细沙子,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老屋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剩的半盘瓜子壳和几个一次性纸杯,心里空落落的。
我妈在的时候,这屋拾掇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虎皮兰和吊兰,连厨房抹布都叠成方块。
现在电视机上落了一层灰,沙发扶手上耷拉着一只没洗的袜子。
我爸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拿手胡噜一下,接着抽。那根烟快烧到滤嘴了,还夹着,眼睛盯着楼底下那棵老槐树。
“爸,少抽两根。”
“嗯。”
嘴上答应着,手又去摸烟盒。我把烟盒抄走了,他瞪了我一眼,没吱声。
薛桂兰从厨房出来,围裙没摘,手里端着一盆洗碗水。她冲我笑了笑,眼角红红的,像刚哭过。
“晓雪,灶台我擦过了,冰箱里给你爸包了四十个饺子,冻在冷冻室右边那格里。你爸爱吃茴香馅的,我多搁了点香油。”
我应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我妈住院那三个月,薛桂兰跑前跑后,送饭送汤,连我妈擦身子都是她帮着弄的。
我妈走那天,她哭得比我还凶,护士过来劝了半天才把她从病房里搀出去。
“桂兰姨,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塞她手里。
她低头瞅了一眼,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下了,嘴里念叨“你这孩子跟姨见外”。
转身又进了厨房,说把抽油烟机再擦擦。
我爸在阳台喊了一嗓子,说不用擦了歇会儿吧。
薛桂兰应了一声,手上没停,抹布搓得吱吱响。
我钻进我妈那屋收拾遗物。
衣柜最上头那层搁着几个包袱,里头是旧毛衣和呢子外套,樟脑球味儿呛鼻子。
床头柜底下塞着药盒子、瓶瓶罐罐,还有一条没织完的围巾,毛线针还插在上头,织了半尺来长,灰色的。
我妈手巧,织毛衣不用看花样,心里有数。
这条围巾是给我爸织的,还没收尾人就没了。
翻到最底下那层,我摸出个铁盒子。
饼干盒,铁皮上印着牡丹花,漆掉了好几块,边角都生了锈。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塞着存折复印件、几封旧信,还有一本塑料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个穿裙子的姑娘,八十年代那种挂历画。
我爸探头瞅了一眼,说那盒子你妈搁了好几年,不让人碰。
“她不让开?”
“说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啥看的。我翻过一回,她跟我急了。”
我把盒子塞进包里。也不是图啥,就是觉得该收好。
薛桂兰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拿盒子,啥也没说,拿抹布擦了擦手。
她站了一会儿,说天不早了,得回去给儿子做饭。
她儿子在汽修厂上班,还没成家,娘俩住一块儿。
我送她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她拉着我的手说:“晓雪,你爸这人不会照顾自己,往后我隔三差五来给他做顿饭,你别嫌我多事。”
“哪能呢,求之不得。”
“你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看好你爸。我应下了,就得做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又红了。
我拍了拍她胳膊,说桂兰姨你比我这个亲闺女还上心。
她摆了摆手往院门口走。
我爸站在门口送她,两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风大,呜噜呜噜的,就看见我爸点了下头。
晚上我住了一宿。
我爸打呼噜,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
我躺在我妈以前睡的那半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洗了两水都没洗掉。
第二天早起,我爸煮了速冻饺子。他吃了八个就撂筷子了,说没你妈包的好吃。
“那当然,我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兜汤。”
我爸没接话,低头扒拉手机。屏幕亮了,他拿手挡了一下,侧了个身。我没多想。
临走前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箱牛奶搬上去。碰见隔壁单元的曾玉华,正拎着塑料袋往家走,看见我就站住了。
“晓雪,你爸最近咋样?”
“还行,薛桂兰帮着照应呢。”
曾玉华“哦”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咽回去了。她想了想还是说了:“你爸这人实在,太实诚了。你勤回来几趟,别光顾着上班。”
“知道了曾姨。”
“我不是瞎操心。”她凑近了点压着嗓子,“前天晚上我遛弯回来,看见你家灯亮到十一点多。你爸平时九点就睡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说可能看电视看晚了。曾玉华没再往下说,拍拍我胳膊走了。
上了高速,我爸打来电话,说冰箱里那盒饺子忘给我装了。
“下回吧。”
“你啥时候再回来?”
“下周末吧。”
他嗯了一声挂了。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电话那头好像有别人的动静,像是有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
那时候我要是多问一嘴,往后这些事也许就不一样了。可人哪有前后眼呢。
02
隔了两个礼拜,我又回了趟老屋。这回没提前打招呼,想着给我爸一个惊喜,顺道把上回落下的充电器拿走。
进门换鞋的时候,我觉出不对劲了。
鞋柜里多了一双女式棉拖鞋,枣红色的,鞋底还带着塑料包装没撕干净。
我妈的拖鞋一直搁在最底层,灰蓝色的,鞋面磨得起球,我没舍得扔,还摆在那儿。
现在旁边紧挨着这双枣红的,搁得板板正正,鞋头冲外。
我站在鞋柜跟前看了好几秒。
往里走,卫生间台面上多了瓶护肤品,玻璃瓶的,牌子我不认得,但那个磨砂瓶子瞅着不便宜。
旁边还有一支口红,盖子没拧紧,露出来一截正红色。
我妈一辈子没用过口红,她嘴唇干,常年抹的是几块钱一管的润唇膏。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
“拿充电器。”我指了指台面上的东西,“这谁的?”
“你桂兰姨的。她前天来打扫,落下的。”
“拖鞋也是她落下的?”
“那拖鞋是她自个儿买的,说来了换着穿方便。你那啥眼神?”
我那个眼神确实不太好。我爸看出来了,脸拉下来,说我疑神疑鬼。我没跟他吵,把充电器拿了,坐沙发上喝水。
趁他下楼买烟的工夫,我拿他手机看了一眼。
密码我知道,他记不住数字,用的生日,全家人都知道。
点开微信翻到薛桂兰的聊天框,空的,一条记录都没有。
我又翻了翻通话记录,也没有薛桂兰的号码,最近联系人就只有我和我小姨。
我把手机放回去,心里翻腾开了。
我爸这人我了解,他连微信转账都是我给安的,更不会想起来删记录。
这事要么是他自己心虚,要么是薛桂兰教的。
我爸买烟回来,我装作随口问:“爸,你跟桂兰姨平时都聊啥?”
“没啥,就问问吃了没,天冷加衣裳。”
“那你咋把聊天记录都删了?”
他愣了一下,说手机内存不够,乱删的。
这理由编得一点都不圆。
他那手机是去年我给他换的,一百二十八G,里头就装了微信和抖音,连一半都没用上。
我没再追问,怕又吵起来。坐了会儿我就走了,临出门说了一句:“爸,你自己注意点,街坊四邻的都看着呢。”
我爸把门关得挺响。
回城路上我给贾俊名说了这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是不是想多了?你妈刚走,你爸一个人孤单,有个阿姨帮着照应,你该高兴才是。”
“你见过哪个帮人照应的阿姨,把拖鞋搁人家鞋柜里,把口红搁人家卫生间?”
“那也不能说明啥吧。”
“你没看见他那心虚样。”
贾俊名叹了口气,说你要实在不放心,下回我跟你一块回去看看。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动弹。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我妈住院那会儿薛桂兰端屎端尿的样儿,一会儿又想鞋柜里那双枣红拖鞋。
我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我妈走之前拉着薛桂兰的手托付,这是曾玉华亲眼看见的,我后来也问过。
一个被托付的人,隔三差五上门做顿饭,按理说没啥毛病。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像嗓子里卡了根小鱼刺,不疼,但咽东西的时候老能感觉到。
那几天上班我都心不在焉,有回把报表填错了,被部门经理叫去说了两句。
晚上躺床上翻手机,翻到薛桂兰的微信,头像是一朵荷花的。
我点进她朋友圈看了一眼,三天可见,啥也没有。
又翻她以前发的内容,大多转的是养生文章和广场舞视频,偶尔有几张自拍,滤镜开得挺大。
翻到半年前的一条,配了张图片,是一桌菜。
我放大了看,那桌布是我妈家的,碗碟也是我妈家的。
那会儿我妈还没住院,薛桂兰就来家里吃过饭了。
这本身没啥,可那条朋友圈的文案写的是“给老魏改善伙食”。
老魏。
我爸在厂里的时候,同事都喊他老魏。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心里那根鱼刺又扎了一下。
我给曾玉华发微信,问她最近看见薛桂兰没有。回得挺快:“天天来。我早上出去买菜看见她上楼,中午回来她还没走。”
我想了想又问:“我爸跟她,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曾玉华这回隔了好几分钟才回:“晓雪,有的话姨不好说。你多回来几趟,自己看吧。”
我盯着这行字,手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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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找老家一个朋友打听了一下薛桂兰的底细。
朋友在街道办事处上班,查了下说薛桂兰离过两次婚,第一任丈夫姓周,在建筑队干活,离婚的时候闹得挺难看,说是薛桂兰跟别人好上了。
第二任丈夫姓李,开了间棋牌室,过了不到三年又离了。
现在她住老木材厂家属区,两间平房,没正经工作,偶尔在街上碰见她说给人做保洁。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半天没动。
周末我回了趟老屋,没带贾俊名,怕他嘴上没把门的再把我爸惹毛了。
进门看见我爸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旁边搁着个塑料盆,水都浑了。
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多少年没擦过地板了。
我爸嘿嘿一笑,说你桂兰姨说地板得天天擦,不然来客人看着不像样。
“来客人?”我把包搁沙发上,“我妈在的时候也没见你天天擦。”
我爸没接话,闷头擦他的。我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爸,你跟桂兰姨,现在到底啥关系?”
他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接着擦。
“啥关系?老姐妹呗。你妈走了,人家帮衬帮衬。”
“帮忙帮到家里拖鞋都有了?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我爸把抹布往盆里一摔,水溅了一地。
“魏晓雪,你是不是闲得慌?我六十多的人了,还轮得着你来审?”
“我审你啥了?我就问一句。”
“你那个问法,跟审贼似的!”
他嗓门大起来,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隔壁曾玉华家的狗跟着叫了两声。
我爸喘了几口粗气,把盆端进卫生间倒了水,回来往椅子上一坐,不看我。
“你妈走了,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桂兰姨来做个饭,陪我说会儿话,咋了?犯法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我张了张嘴,那口气软了一半,可还是硬着头皮说:“说话归说话,别让人家把家里的东西都换成她的。”
我爸没接话,抓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声音调得老大。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拎包走了。他也没出来送。
下楼碰见曾玉华,正蹲在单元门口择豆角。看见我出来就招手。
“跟你爸吵了?”
“您耳朵够灵的。”
“这楼隔音差,你爸那嗓子一楼都听得见。”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地儿,“晓雪,姨跟你说个事。昨天晚上十点多了,我出来倒垃圾,看见你桂兰姨从你家那个单元门出来。”
“那么晚?”
“可不是。我本来想打招呼,看她走得急,披着个外套头发都没扎,就没吭声。”
我蹲在那儿帮曾玉华择豆角,脑袋里跟过电影似的,把前前后后这些事串了一遍。
鞋柜里的拖鞋、卫生间的口红、删掉的聊天记录、晚上十点多从我家出来的薛桂兰。
单拎出来哪一件都能解释,搁一块儿味儿就不对了。
“曾姨,您说我该咋办?”
曾玉华把择好的豆角往塑料袋里一装,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别跟你爸正面干。他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拦他越拧。你从薛桂兰那头使使劲,看她图啥。”
“她图啥?”
“哼。”曾玉华冷笑了一声,“你妈那套房子要拆迁的风声,传了小半年了。老木材厂那片都贴公告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
拆迁的事我听说过,但压根没往这头想。
我妈那套老屋是厂里分的房改房,六十多平,地段好,真要拆迁,补偿款不是小数目。
回城的路上我给我爸发了个消息,说爸你别生气,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又给贾俊名打了个电话。他听我说完,这回没说我多心。“那你打算咋办?”
“我想找薛桂兰聊聊。”
“你悠着点,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服务区,翻了翻手机里我妈的照片。
有一张是我妈跟薛桂兰的合影,俩人站公园里搂着肩膀笑。
我妈穿着那件枣红毛衣,薛桂兰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外套。
我妈那会儿已经瘦得脱相了,可笑得还是那么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挺长时间。
04
又过了十来天,我周末买了菜回老屋,说要给我爸做顿饭。我爸爱吃红烧肉,我专门去菜市场挑了块五花三层的。
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拎着菜,脸上乐了一下,说你还知道回来。
“给您做饭来了。”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爸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我一边切肉一边往正题上引。
“爸,桂兰姨最近还来吗?”
“来,昨天还来了,给包了锅包子。”
“她人咋样?”
“啥咋样?挺好的啊。勤快,热心,比你妈会来事。”
这话我听着刺耳,但忍着没发作。我把肉下了锅,滋啦一声响。
“她家里啥情况?儿子干啥的?”
“她儿子在汽修厂,一个月挣四五千吧。她自个儿没工作,就靠儿子给点,日子过得紧巴。”我爸说到这儿忽然补了一句,“她那人命苦,嫁了两回都没嫁对人。”
我拿铲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爸这语气,不像在说普通街坊。我忍着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我爸吃得很香,添了二两米饭。
吃完抹着嘴说你这红烧肉做得赶不上你桂兰姨。
我说人家做的好吃,您让人家天天来做。
我爸听出我话里有话,瞪了我一眼没接茬。
我收拾了碗筷,说去趟超市买东西,其实拐去了城西公墓。
我妈葬在那儿,开车二十分钟。
我在山下小卖部买了刀纸和一束菊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妈坟前蹲着个人。
走近一看,是薛桂兰。
她跪坐在坟前的水泥台上,面前摊着几张黄纸,火苗子窜起来,烟熏得她直揉眼。一边烧纸一边哭,嘴里念念叨叨的。
“姐啊,你走得早啊……你放心,老魏我替你看着呢……你闺女忙,我多跑两趟……你在那边别惦记……”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嗓子都哑了。我站在两排柏树后面看了得有半分钟。要不是心里已经存了疑,这场面能把我也看哭了。
我从树后走出来,喊了声桂兰姨。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拿袖子擦脸站起来。
“晓雪来了?姨给你妈烧点纸,陪她说说话。”
“您有心了。”
我把菊花搁在碑前,蹲下来拿木棍拨了拨火堆。薛桂兰在旁边站着,拿手背抹了把脸,说那你陪着你妈吧,姨先下去了。
“您慢点走。”
她拎着个布兜子,脚步挺急,下台阶的时候打了个趔趄。
风吹起她外套下摆,兜子里的东西露出一个角,是个红塑料袋包的盒子,看着像糕点。
我多看了一眼,那糕点盒子上的字是“稻香村”。
我妈生前最不爱吃稻香村的点心,嫌太甜。
这盒东西,八成不是给我妈的。
我蹲在坟前把纸烧完了,又坐了一会儿,跟我妈说了会儿话。
说的都是些琐碎事,家里碗柜的门松了,阳台那盆吊兰浇了水,爸最近瘦了点。
说着说着自己掉了两滴眼泪,拿袖子擦了。
下山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有我爸的未接来电,没回。
回城的路上,我开车经过小区门口那家小饭馆,忽然看见我爸跟薛桂兰从里面出来。
饭馆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家常菜”三个红字。
我爸走在前面,薛桂兰跟在旁边,手挎着我爸的胳膊。
两人边走边说话,薛桂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我爸扭头冲她笑了一下。
我把车靠边停了,离着有二十来米远。
手搁在挡把上想推门下去,可两条胳膊跟灌了铅似的。
我就那么坐着,看他俩往小区方向走。
薛桂兰的手一直没撒开,我爸也没挣。
等他们拐进院门看不见了,我才缓过劲来,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车上这包烟搁了半年了。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那天晚上我没回老屋,直接回了城。贾俊名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看见我爸跟薛桂兰挎着胳膊从饭馆出来。”
贾俊名皱了皱眉:“你上前问了没有?”
“没有。”
“为啥不问?”
“我不知道咋开口。我跟他吵了两回了,再吵下去连父女都做不成了。”
贾俊名想了想说:“要不你下回回去,家里装个摄像头。就装客厅,说防贼的。”
“你让我监视我亲爹?”
“我没说监视。你就说你那小区最近有入室盗窃的,装一个保险。”
我没吱声。这法子听着别扭,可我当时确实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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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隔了一个礼拜,我没打招呼就回去了。
贾俊名说装摄像头的事,我想了半宿,到底没买。我总觉得拿那个对付自己亲爹,心里过不去。可我总得回去看看。
那天是周六,下午两点多,太阳挺毒。
我开车到小区门口,想着先不上去,去楼下小卖部买箱水搬上去。
小卖部在公厕东边,公厕在小区大门外头,路过的时候正好能看见进出的人。
我车刚停稳,隔着挡风玻璃就看见公厕旁边那棵大梧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我爸。还有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穿一件浅灰外套,头发染成栗色,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我爸一只手搂着那女人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人家肩膀上,两人贴得很紧。那女人仰着头跟我爸说话,我爸低着头听,离得近得不像话。
我那股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拉开车门就往下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走到离他们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那女人听见动静侧过脸来。
我两条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薛桂兰。我妈三十年的老姐妹,我打小喊桂兰姨的那个人。她嘴唇上抹着口红,正红色,蹭花了一半,嘴角还沾着我爸衬衣领子上的灰。
她也看见我了,脸“唰”地白下来。我爸顺着她眼神转过头,脸“腾”地涨成猪肝色,搂在人家腰上的手赶紧撒开了。
“晓雪?”我爸干巴巴地叫了我一声。
“你们俩在这干啥?”
我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声音都不像我自己的了。公厕旁边有个卖西瓜的摊子,摊主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瞅。薛桂兰拎起搁在树根底下的布包就要走。
我一步跨上去一把薅住她胳膊。她“哎哟”一声,脚底下打了个趔趄,一只塑料凉鞋甩出去半米远。
“你跑啥?桂兰姨,你跑啥?”
“晓雪你撒手,你听姨说……”
“你说。你说你前天在我妈坟前哭的那样,一口一个姐。今天就跟我爸搂上了?”
我爸挤到我们中间拿手扒拉我胳膊:“魏晓雪,你给我撒手!”
“我不撒。爸你让开,我今天就问清楚,你们俩到底啥时候开始的?”
我爸急了,一把把我搡开,劲儿还挺大,我往后踉跄了两步。他挡在薛桂兰前头,胸脯子一挺,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的事,轮不着你管!”
“轮不着我管?”我嗓子都劈了,“我妈坟头土还没干呢!”
薛桂兰躲在后面拿手捋了捋头发,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来。我爸拉着她往小区里走,她趿拉着那只甩掉的凉鞋,一瘸一拐的。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浑身直哆嗦。旁边卖西瓜的假装在拍瓜,耳朵竖得老高。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几个放慢了脚步斜眼往这边瞅。
我蹲下去把薛桂兰那只凉鞋捡起来。
鞋底磨得挺薄了,鞋面上镶着几颗塑料珠子,掉了一颗。
我拎着那只鞋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扬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回到车上我给我爸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你敢不敢跟我说实话,你跟她好了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他吸了口气。
“你妈住院那会儿……她就常来。”
我手一下子攥紧了方向盘,指甲陷进皮子里。
“我妈住院那会儿?我妈还躺在病床上!”
“你别嚷!你妈知道……”
“我妈知道啥?”
我爸不说话了。电话里传来薛桂兰的声音,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我爸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趴方向盘上哭了得有五分钟。哭完了抬起头拿纸巾抹了把脸,重新打着火。我没回老屋,开车直奔薛桂兰家。
06
薛桂兰住在老木材厂家属区,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墙是红砖垒的,墙头插着碎玻璃碴子。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生锈的铁皮。
我伸手拍门,拍了七八下才听见里头有脚步声。门开了条缝,薛桂兰露了半张脸。她换了身家常衣裳,脚上蹬着双塑料拖鞋,看见是我,脸又白了。
“晓雪……”
“开门。”
她迟疑了一下把门拉开了。院子里晾着一排衣裳,都是些碎花的大红大绿的款式。堂屋门口有个小方桌,桌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
“姨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听姨说……”
“说什么?说你跟我爸好了多久了?说你怎么在我妈眼皮子底下勾搭的?”
薛桂兰叹了口气往门框上一靠。
她脸上那副可怜相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已经换成了另一副表情,嘴角向下撇着,眼皮耷拉着,像个受了委屈的老太太。
“你妈自己看不住男人,怪得着我?”
我脑袋里“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自个儿没本事,男人自个儿往我这边靠,我又没拽他。”她捋了捋头发,“你妈那人你不知道?一天到晚闷着头,遇事连个屁都不敢放。老魏跟她过了一辈子有啥意思?”
我手直抖,攥紧了拳头。她看我这样往后退了半步,嘴上没停。
“你别跟我这儿耍横。我跟老魏好,是你爸自个儿找的我。去年中秋你妈还在医院住着呢,我俩出去吃的饭。你爸跟我说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人疼他。”
我靠在院墙上,觉得天旋地转。
去年中秋我在医院陪我妈过的,我爸说厂里老同事聚会,吃了饭才来。
那天他到医院都快九点了,我妈问他吃的啥,他说火锅。
原来火锅是跟薛桂兰吃的。
“你跟我妈不是三十年的姐妹吗?”
“姐妹?”薛桂兰笑了一声,“我跟你妈是同学不假。可我啥都比她差一截,嫁得差日子过得更差。她倒好,年年先进教师,嫁个老魏端铁饭碗。你说这世道公平吗?”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脸上那点委屈彻底没了,眉梢眼角挂着一层得意,像憋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翻身的样儿。
我没再跟她掰扯,扭头就走。她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说你别跟你爸闹,闹也没用,你爸离不开我。
回城的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了,没说话。
“爸,我妈那铁盒里装的是啥,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今晚上打开看。你要是不心虚,明天我回去咱仨当面说清楚。”
我爸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说了句:“你别听她胡说。”
“我还没看呢,你慌啥?”
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到家,我把铁盒摆桌上,洗了把手才慢慢掀开盖子。
里面那本塑料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个穿裙子的姑娘。
翻开第一页是我妈的字,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板板正正。
“十一月三号。今天化疗完回家吐了四回。老魏说桂兰来送饭,我吃不下,他嫌我不给面子。桂兰在厨房跟老魏说话,声音压得低,我起来倒水看见她手搭在老魏胳膊上。她看见我出来手就拿开了。”
我翻到下一页。
“十一月七号。桂兰又来了,穿了件枣红大衣。那件大衣是我去年买的,没舍得穿几回。她试我的大衣穿着在客厅转圈,问老魏好看不。老魏说好看。我躺在床上听见了,眼泪把枕头湿了一片。”
一页一页往下翻,全是这样的事。试她的衣裳,当她面给我爸夹菜,半夜给我爸发消息。我妈都记下来了,一笔一笔跟记账似的。
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桂兰亲启”,没封口。我抽出信纸,我妈那手小楷写得工工整整,从头到尾没一句骂人的话。
“桂兰,你试我大衣那天,我就啥都明白了。我不怪你,你这一辈子啥都要跟我比。可老魏是我男人,这个家是我一砖一瓦操持起来的。我活不长了,往后你愿意照顾老魏,我不拦着,可我闺女的东西你别动。那房子是留给晓雪的,你记着。”
我捏着那封信坐了半天,眼泪把信纸角打湿了一块。我妈到死都在替我打算。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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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进门的时候我爸正蹲在阳台上擦他那双旧皮鞋。薛桂兰不在,屋里头清静得很。我把铁盒往茶几上一搁,坐沙发上了。
“爸,过来看看。”
我爸擦鞋的手停了,磨蹭了一会儿才过来坐下。他翻了翻那本日记,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翻到试大衣那一段,他把本子合上,不看了。
“我不看这个了。”
“你接着看。”
“我说了不看了。”他把本子扔回茶几上,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儿,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孩,缩着脖子缩着肩膀。
“去年中秋你说跟老同事吃饭,其实是跟薛桂兰吃的火锅吧?”
我爸没吭声。
“我妈记了三个月的日记,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她没跟你闹,是怕你难堪。她到死都在替你留面子。”
我爸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的声儿。
过了得有两三分钟,门口有钥匙响。
薛桂兰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菜。
她看见茶几上的铁盒和信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哟,这是干啥呢?”
“桂兰姨来得正好。”我把信纸往她面前一推,“我妈给你写的信,你看看吧。”
她拿起来扫了两眼,脸皮子紧了紧,很快又松下来。
“这写的啥呀,你妈那时候脑子都不清楚了……”
“你才不清楚。”我把信夺回来,“我妈一笔一划写得明明白白。你试她大衣穿在身上不脱,半夜给我爸发消息,她全记下来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薛桂兰把菜兜子往地上一撂,抱起了胳膊。
“行,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跟你爸是真心的,你妈也同意了,她信里不都写了,她走了让我照顾老魏。”
“她那是客气话。她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房子是留给我的。”
“房子房子,你就认得房子。”薛桂兰嘴角撇下来,“你爸跟我搭伙过日子,往后谁伺候他?你?你在城里上着班呢。”
“你伺候他?你伺候的是他那套要拆迁的房子吧。”
这话戳到点子上了。薛桂兰脸上闪过一丝慌,很快又压下去。
“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纸,拍在茶几上,“你前两任丈夫姓周的和姓李的,跟你离婚的时候都打过财产官司。姓李的棋牌室被你分走了一半,姓周的家里那套宅基地你折腾了两年。这回轮到我爸了是吧?”
薛桂兰盯着那几张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爸在旁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桂兰,她说的是真的?”
“老魏你别听她的,她编排我呢……”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我起身一看,是曾玉华,后面还跟着社区调解员老周。昨晚上我给曾玉华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她说她来作证。
曾玉华一进门就冲我爸说:“长旺,有些话我早就想说了。你老伴住院那会儿,我去医院送鸡汤,看见薛桂兰在楼道拐角拉着你的手。我当时没吱声,想着你老伴病着不能添乱。后来你老伴走了,我寻思着薛桂兰能好好照顾你也行,可她不地道。”
“咋不地道?”
“你跟我来。”曾玉华领着我和我爸出了单元门,拐到小区公告栏跟前。
公告栏上贴着张红头文件,老木材厂片区纳入棚户区改造,摸底登记已经开始。
公告贴出来得有一个多月了。
“薛桂兰半个月前就跑社区来打听过了,问房主去世了户主咋变更,还问拆迁补偿怎么算。”曾玉华从兜里掏出手机,“这是她来那天我拍的,她跟老周在办公室说话。”
我爸看着公告栏上的文件,脸上的肉哆嗦了两下。
他又看了看曾玉华手机里那张照片,薛桂兰坐在社区办公室的椅子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身子往前探着,正跟老周说得热乎。
我爸把照片还回去,转身往家走。我跟在后面,看他脚步沉得很,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薛桂兰还坐在沙发上喝水。我爸走到她跟前,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走吧。”
“老魏……”
“我说你走。”我爸嗓门不高,可那三个字说得咬钉嚼铁,“我那三万块钱你也拿走,我不要了。你往后别再来了。”
薛桂兰先是愣住了,然后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数落,说她伺候我爸大半年,做个饭洗个衣裳,没功劳也有苦劳。
我爸不看她,把脸扭向阳台。
薛桂兰哭了一阵,见没人搭理她,抹了把脸站起来拎包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老魏,你自个儿想想,除了我谁还愿意来伺候你。”
门关上了。我爸坐进沙发里,手搁在膝盖上,就那么直愣愣坐着。曾玉华跟我使了个眼色,拉着老周先走了。
屋里就剩我跟爸俩人。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在跟前,他没喝。
“你妈那日记……给我吧。”
我从包里把日记本递给他。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你啥时候知道的?”我问他。
“你妈走之前那个礼拜。桂兰在走廊上跟我说,你妈都这样了,往后我咋办。我说往后再说吧。她拉了我的手。”
他顿了一下。
“我就没甩开。”
那天下午我没回城。给我爸炖了锅排骨汤,看着他喝了。他喝完汤把碗一推,说了句:“你妈炖的排骨搁花椒,你搁多了。”
“下回少搁。”
他嗯了一声,去阳台收衣服去了。
08
薛桂兰走了,那个家安静了,可我爸整个人也蔫了。
头一个礼拜还行,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说两句就挂,听着还算正常。
第二个礼拜我去看他,冰箱里搁着三盒没拆封的速冻水饺,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胡子拉碴的,眼窝子陷下去一块。
“爸,这两天吃的啥?”
“吃了,煮饺子。”
“连着吃几顿了?”
“不记得了。”
我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那三盒饺子还是我上回买的。
我啥也没说,系上围裙给他炒了俩菜。
他坐在饭桌前吃得急,烫了嘴也不管,一个劲儿往嘴里扒拉。
“慢点吃,没跟你抢。”
他吃到一半撂了筷子,说了句:“你妈在的时候,家里天天有热乎饭。”
“那把您接城里住去?”
“不去。城市里憋得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没勉强。我知道我爸这人,在老家属院住了三十多年,楼下下下棋聊聊天就是他的活法。去了城里,他天天闷在楼上更受不了。
回城路上我给社区调解员老周打了个电话,说了薛桂兰从我爸手里拿钱的事。老周说能调解就调解,三万块钱不是小数。我说那试试吧。
调解定在礼拜三下午。
我那天一早回了老屋,我爸把存折翻出来了,工行的,余额九千多。
三万块钱是去年腊月取的,分两回取的,一回两万,一回一万。
“这钱她说给儿子买车凑首付,到现在也没见她还。”
“您跟她提过没有?”
“提了。她说手头紧,过阵子还。”
我把存折拍了照,又把转账记录截了图,一并存手机里。
下午去了社区,薛桂兰没来,让她儿子来的。
她儿子二十来岁,理着个平头,进门就低头玩手机,问他妈咋没来,说他妈不想见我爸。
老周把情况说了说,她儿子把手机收起来,问:“多少钱?”
“三万。”
“我妈说没借那么多。”
“你爸存折上有取款记录。”
她儿子不言语了,低头抠了会儿手指头,说回去跟他妈商量商量。起身走了。
过了两天,薛桂兰自己来了,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万八千块,往我爸跟前一搁。
“就这么多,剩下的等我有了再还。”
我爸点了点数,揣进兜里没吭声。
薛桂兰站在那儿看了看这个家,目光在茶几上那盒铁皮饼干盒上停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喊了声老魏,我爸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我爸还是没应。
她拉开门走了,这回没再回头。
钱拿回来两万八,还剩两千我没再追。我爸说算了,就当给人半年的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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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薛桂兰临走还要咬人一口。
那天我正上班,曾玉华打来电话,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晓雪你快回来一趟,薛桂兰跑社区告你去了,说你虐待你爸图谋房产,闹得满小区都知道了。”
我请了假往回赶。
到社区办公室的时候,薛桂兰正坐那儿抹眼泪,拍着桌子跟老周说:“他把房子过户了,魏晓雪就是为了房子才把她爸捏在手心里,不让老魏跟我来往。”
我推门进去,薛桂兰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收了。
“老周,你听我说。”我从包里把材料一样一样掏出来,银行流水、聊天截图、我妈日记的复印件、薛桂兰去年八月在社区打听拆迁政策的登记记录。
老周看完这些东西,推了推眼镜,问薛桂兰:“你说魏晓雪图房产,过户手续在哪儿呢?”
“他早晚得过户给他闺女。”
“那就是还没有。”老周把材料一拢,“薛大姐,你这叫诬告。人家手里有证据,你可啥都没有。”
薛桂兰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要走。我叫住她:“桂兰姨,我妈那封信我还没给你念完呢,你想不想听听下半截?”
她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我从包里把信纸展开,站在社区办公室门口念了最后一段。好些邻居围过来了,曾玉华站头一个,后头还有楼下刘婶、对门儿的老赵。
“桂兰,我走以后你要是真心照顾老魏,我谢谢你。可那房子是留给晓雪的,你别动那个心思。你要真缺钱,我柜子最底下压着个存折,里头有一万二,是给你留的。咱俩姐妹一场,我不怨你。”
念到这儿我停了停。人群里有人嘀咕:“还给留了钱啊。”
“这钱我妈留了,可薛桂兰没去拿,她嫌少,她要的是那套要拆迁的房子。”
我把信纸叠好揣回兜里。薛桂兰挤开人群往楼下走,曾玉华冲她背影喊了一声:“桂兰,那一万二你要不要?不要我可作证留给晓雪了啊。”
薛桂兰没应声,出了院门拐弯就看不见了。
那天薛桂兰在社区的登记被撤了。
老周说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报警处理。
我谢了老周,带着我爸回家。
路上我爸一句话没说,进了门才开口:“你妈那个存折,真有一万二?”
我从我妈那个铁盒子里翻出一张定期存折,开户名写的是薛桂兰。我爸接过去看了半天,说了句:“你妈这个人呐,心里啥都装着。”
那笔钱后来薛桂兰没来拿。过了大半年我托曾玉华打听到她搬走了,搬到城东跟着儿子住了。那一万二还在银行里搁着,我替我妈没动。
10
入冬以后我爸住进了养老院。
不是我要送他去的,是他自己提的。
有天我回去看他,他正拿着我给他买的智能手机瞎按,按着按着说了句:“院里老钱头去了养老院,说管吃管住还有人打牌,一个月两千八,公立的。”
“您想去了?”
“你妈不在了,我一个人搁家里吃不上喝不上,总不能一直拖累你。那三万块钱的事,也算我买个教训。”
我没拦。
我带着他去看了两回,环境还行,有暖气,食堂的饭菜软烂不费牙,走廊里老头老太太凑一块儿下棋唠嗑。
我爸看第三回的时候碰见个老工友,俩人站走廊里聊了半个钟头,出来就跟我说办手续吧。
老屋子我没租也没卖,拾掇拾掇重新刷了墙,换了两盏灯,我偶尔回来住两天。我爸知道了还挺高兴,说房子还得有人住,不能断了烟火气。
每个礼拜天我去养老院看他,给他带点水果和换洗衣裳。他瘦了点,可气色比在家那会儿强,脸上有红有白的。
有回我去,电视上正播《渴望》,那剧老得都掉渣了。
我爸盯着屏幕看得入神。
那剧我妈生前可爱看了,一到点就守着,我爸老说她看这种家长里短的没劲。
“你妈以前是不是老看这个?”
“可不,刘慧芳一哭她就抹泪。”
我爸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了句:“演得是挺好。”
然后就扭头看窗外去了,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我没再说话,坐旁边陪他把那集看完了。
冬至那天我去给妈上坟,公墓里清静得很。我拎着刀纸和一兜子苹果,走到我妈碑前的时候愣了。
坟前搁着一束白菊花,用红塑料绳扎着,底下压了张纸条。我抽出来一看,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几个:“你在那头别省着,该吃吃该花花。”
我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把菊花往碑前正了正,蹲下烧纸。火苗子窜起来的时候我跟我妈说:“我爸让您别省着,您听见了没。”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了两个旋儿,轻飘飘落在坟前的石阶上。
我从公墓出来,绕路去养老院接我爸出来吃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我自己剁的馅。
我爸吃了二十个,放下筷子说了句:“今儿这饺子,能赶上你妈包的了。”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窗外头飘了点雪星子,一粒一粒打在玻璃上就化了,连个水印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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