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的玻璃冰凉,我姐蹲在走廊尽头,脸哭得通红。
父亲躺在里面,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哥哥站在楼梯口,两手插兜,说存折没见过。
我翻父亲那件旧棉袄,内衬缝过又拆开,摸出一张银行回单。
哥哥的新车就停在外面,车膜还没撕。
姐姐垫了近二十万,缴费单攥在手里,汗把字洇花了。
父亲忽然睁眼,说别闹。
哥哥转身下了楼。
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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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的电话是下午三点多打来的。我正往食堂后门搬白菜,围裙兜里的手机震得腿发麻。
电话那头是楼下的赵大姐。她说你爸倒在楼梯口了,叫了急救车,你赶紧上医院。
我把白菜往地上一撂,围裙没解就跑出去。骑电动车到了市医院,急诊室已经围了一圈人。
父亲躺在移动病床上,嘴角歪着,右手攥着胸口的衣兜。监护仪滴滴地响,护士推他去做检查。
我举着手问押金多少,她递给我一沓单子,说先交三千。
我翻包,卡里还剩两千出头。这个月刚给闺女打了生活费。
给我哥丁健打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他那头挺吵,超市收银台的扫码声一下一下的。
“爸住院了,押金三千,你先来交一下。”
“我这走不开啊,店里就我一个人。”他说,“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
我挂了电话,又给我姐丁蕾打。她说马上到,让我别急。
二十分钟后我姐来了,头发也没梳,棉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她问清情况,直接去窗口刷了五千。
刷完卡回来,她把单子折了四折揣进兜里,说多交点心里有底。我看见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银行短信,余额那栏数字不大。
我哥是晚上七点才到的。手里拎着一兜子香蕉,在病床边站了不到十分钟。
他说店里进了批年货,正赶上盘点。我姐没吭声,拿着暖壶出去打水。
父亲半睁着眼看我哥,嘴唇动了动。我哥凑过去听,听了好一会儿,直起腰说:“爸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
我问爸说啥了,我哥说没听清,大概是说存折。
“什么存折?”
“就他那点存款呗。”我哥把香蕉往床头柜上一放,“爸前阵子说让我帮他盯着,怕自己记不住放哪了。”
我当时也没往深里想。父亲前年晒被子差点把存折晒丢,后来放哪儿都得拍照存着。
我姐打完水回来,问我们说什么。我哥说没啥,爸惦记他那点钱。我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护士来催家属签字。我姐跟着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病危通知单,没给我们看,塞进了自己包里。
那晚上我姐守床,我回家给父亲拿换洗衣物。老屋里一股樟脑味,冷锅冷灶的。
我翻衣柜,翻出父亲那件旧棉袄。棉袄是母亲在世时做的,里子缝过好几回,袖口磨得发亮。
我抖了抖,想往包里塞,手上硌了一下。
内衬有一段线是重新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父亲自己补的。我摸了半天,没敢拆。
我坐在父亲那张硬板床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我来看他,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本本给我看,说是存折,二十五万,一辈子的棺材本。
我说你放好,别到处塞。他嘿嘿一笑,说放心,搁在你哥那儿,他上银行方便。
那会儿他脸色还红润,一顿能吃两个馒头。现在躺在医院里,话都说不利索。
我把棉袄叠好装进包里,锁上门往医院赶。路上我姐来电话,说爸醒了,问棉袄带来没有。
“带了,这就到。”
“他刚才念叨,说棉袄别给别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父亲那辈人,藏东西不会藏得太深。他那件棉袄,到底是怕谁翻?
到医院我把棉袄给我姐,她给父亲盖在被子外头。父亲伸手摸了摸袖口,安稳地睡了。
我姐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拿手机算账。她做会计出身,花钱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
“第一天就五千了,”她小声说,“这要住一个月,得多少。”
“哥说了回头给。”
我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俩凉包子。
一个是她的晚饭,一个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前,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桶泡面。
路过缴费处,窗口已经关了,玻璃上贴了张白纸,写着欠费催缴的通知。
我凑近看了一眼,父亲的名字在第三个,欠费金额三千二。
我端泡面回病房,我姐正蹲在床边给父亲揉脚。父亲脚肿得厉害,我姐两只手从脚脖子往上推。父亲说轻点儿,我姐说没使劲,怕按出毛病。
“姐,底下贴了欠费单。”
“我明天交。”
“你那卡里还有?”
“没了,新开了一张。”
我把泡面泡上,推给我姐一桶。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我吃完了,她那份也凉了。
02
我姐在工厂做了二十年会计,做事有个习惯,什么都要留底。缴费单她每张都拿手机拍一遍,存进一个叫“爸住院”的相册。
刷卡小票她也留着,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夹在塑料文件袋里。她说这叫留痕,以后不管谁问,翻开就有。
可那段时间她顾不上留底。
医院催费跟闹钟似的,三天一催,五天一张单子。我姐下了班就往医院跑,饭在医院食堂对付一口,有时候就着咸菜啃馒头。
她的信用卡刷爆了,又开了张新的。新卡额度不高,两万。
韩卫东是第三个礼拜才知道详情的。那天我姐让他转钱,他才问这一阵子花了多少。
我姐说了个大概数。韩卫东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后来说了句“行,我知道了”。
晚上我姐回家,韩卫东坐在客厅没开灯。鞋架子倒在门口,一只拖鞋滚到了茶几底下。
“十九万。”他说,声音闷闷的,“咱家存款才多少?闺女明年学费你预备了?”
“我爸躺医院里,我能不掏?”
“你哥呢?你哥换车了你知道吗?”
我姐没说话。她把鞋架子扶起来,把拖鞋捡回来摆好。
韩卫东又说:“你是闺女,不是儿子。这钱该他掏。”
“他掏不出来。”
“掏不出来卖车啊。”
我姐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搓了搓脸。
“卫东,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爸。我答应了。”
韩卫东没再说话。他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一宿我姐在沙发上睡的。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早,煮了粥,煎了鸡蛋,把韩卫东那份扣在锅里温着。
她来医院的时候眼睛下面一片青。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没睡好。
丁健那阵子来了两趟。第一趟说超市进了批米面油,得盯着卸货,坐了二十分钟就走。
第二趟来的时候开了辆新车,银灰色的,停在医院门口,车膜都没撕干净那种。
我下去扔垃圾正好撞见。他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箱奶。
“哥,换车了?”
“贷款买的,旧的抵了。”他把奶箱往我怀里一塞,“给爸喝。”
我抱着那箱奶上楼,心里就有点堵。旧的还能开,为啥非这时候换车?
我姐听了没吭声。她正给父亲擦手,父亲的手瘦得皮包骨,手背上一片淤青,是打针打的。
“爸,哥换车了。”我姐说。
父亲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换就换吧。”
“他那钱哪儿来的?”
父亲没回答。他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打起呼噜。
我姐站起来,把那箱奶搁在柜子最底下。她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我以为她找东西,走过去一看,她用手背在抹眼睛。
“姐。”
“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奶放底下,别放坏了。爸现在喝不了凉奶。”
那周末医院又下了张催费单,两万六。我姐去窗口交钱,刷的是她跟同事借的。
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秀珍,我手里真没几个钱了。”
我说我这儿还有五千,先给你。
她摇头:“你那点留着,你也有家。”
我们俩走到电梯口,正好碰见我哥从电梯里出来。他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
“爸咋样?”
“还行。”我姐说。
“那我上去了。”他侧身过去按电梯。
“丁健,”我姐叫住他,“医药费你什么时候能出点?”
“回头回头,这阵子真紧。”
电梯门开了,他迈进去,门关上之前说了句:“姐你辛苦了。”
我姐盯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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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叔叔丁俊山是我爸的弟弟,退休前在镇中学教语文。他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家里有什么事都愿意出面主持公道。
是我打的电话。我说叔,我爸住院,我哥跟我姐为钱的事闹起来了。
叔叔第二天就来了,拎着他那个黑皮包,里头装着个笔记本和一瓶水。他说这家得开个会,有啥事摆明面上,别背后嘀咕。
会就开在医院走廊里头。我姐、我哥、加上我,还有叔叔,四个人搬了几把塑料椅子,坐在病房外面的靠墙处。
叔叔没让我爸知道。他说病人不能受刺激。
“小健,你先说。”叔叔把本子摊开。
我哥清了清嗓子:“爸答应给光熙买房出首付,十八万。这事是爸亲口说的,住院之前就说定了。”
“存折呢?”叔叔问。
“爸给我的。”
“什么时候给的?”
“嗯……有俩月了。”
我姐这时插话:“爸跟我说的是让你帮他保管,看病用的。”
“爸跟我说的是给孙子买房,两码事。”
“你取钱的时候怎么没跟家里说一声?”
“爸的钱,我取还要打报告?”
叔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问:“小健,你取了十八万,爸住院你出了多少?”
我哥不说话了。
“出了三千。”我姐替他答了,“转账有记录。”
“三千也是钱。”我哥声音高起来,“我超市挣钱容易吗?光熙买房,我这当爹的不帮着凑?”
“你拿爸的棺材本凑孙子的首付,你爸躺这儿要手术,你拿三千块钱应付。”我姐声音不大,一字一句,“你觉得合适?”
“你那意思我偷我爸的钱?爸自己答应的!”
“口说无凭!”
“有凭据!爸按过手印!”
我姐愣了一下,我哥也像是说漏了嘴,抿住不说了。
叔叔抬起头:“什么手印?”
“没啥。”
“丁健,你说清楚。”
我哥挠了挠后脖子,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父亲的名字在底下,旁边有个红手印。
叔叔拿过去,从兜里掏出老花镜,凑在窗户的光线下看了好一会儿。
“这上面写的是给光熙买房用十八万,”叔叔把纸递给我姐,“没写别的。”
我姐接过去看,我在旁边也看了。纸上的字确实像父亲写的,手印也清楚。
“背面呢?”我姐翻了一下。
“没有。”叔叔说。
我姐把纸还给我哥,坐回椅子上。她没再质问,也没再吵,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白墙。
叔叔又问了问我姐垫了多少钱、都有哪些单据。我姐从包里掏出来一沓子,叔叔一张一张翻,翻完了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小健,你姐垫了快二十万,你这头是不是得出点?”
“出多少?”
“你说呢?”
“我手里真没钱,最多两万。”
我姐说:“那你把爸的十八万先还回来,医药费从里头扣。”
“那钱交了首付了。”
“那就想办法。”
我哥站起来:“姐你要是这么说,那没啥好谈的。”
叔叔拍了椅子扶手一下:“坐下!你爸还躺里面呢,你们就在外面吵?”
我哥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机,说店里有人找,拎着包走了。
阿姨过来拖地,地上有我们踩出来的脚印,黑乎乎的一片。
我姐把单据收起来,一张一张按原来的顺序往里放。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叔叔把本子合上,叹了口气:“回头我再跟他谈。”
“叔,没用。”我姐说,“他拿不出来,我也不想逼太紧。爸知道了上火。”
“那你这些钱?”
“我先垫着吧,人要紧。”
那天晚上回家,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秀珍,你抽空回趟老屋,把咱爸那屋好好翻翻。”
“找存折?”
“找什么都行。我总觉得,爸不至于一点后手都没有。”
“行,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神。想起上回翻棉袄的内衬,那里头缝过的地方摸上去硬邦邦的。
那里面要真什么都没有,父亲为什么会把棉袄看得那么紧?
04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老屋。天阴沉沉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二楼得摸黑。
父亲的屋子冷得厉害。停了暖气,窗户缝里往里灌风。我把电暖器插上,坐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先翻的是衣柜。棉袄挂在那排旧衣服中间,旁边是我妈那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早就不穿了,还挂着。
我把棉袄取下来,放在床上。内衬那段线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找了把剪刀,把线挑开了。
里面是一张银行回单,折成四折,塞得挺严实。回单上写着取款金额十八万,取款日期是父亲住院前五天。
我坐在床边,把回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取出十八万,就在爸倒下前五天。
又翻了翻棉袄别的地方,左边的兜里有几颗扣子,右边的兜里卷着一张超市小票。就这些。
我把回单拍了照发给我姐。她过了几分钟回电话过来,声音有点哑。
“回单在你那儿?”
“嗯。”
“留着。”她说,“别跟哥提。”
“你查过银行吗?”
“明天我去。”
那天我锁老屋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门邻居出来倒垃圾,跟我打招呼,问父亲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她压低声音问我:“你哥是不是把你爸的钱……我前阵子看见他半夜从这儿下去,拎着个袋子。”
我心里一紧:“哪天?”
“记不清了,就过年前后吧。”
我谢过她下楼,骑电动车往医院赶。风刮得眼睛疼,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我姐请了假去银行。她有父亲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住院证明,查账户流水不算太难。
柜台打出来的流水有三页纸。我姐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看了两遍,然后打电话给我。
“挂失补办,住院前一周。”她一字一句地念,“网点是光明路那个。”
“光明路?”
“你哥超市后街。”
那天下午我们俩在银行门口碰了头。她把三页纸摊在电动车座上,指给我看。
开户行,挂失日期,补办日期,两笔取款,十八万,余额三百四十二块六。取款网点,光明路支行。
“挂失补办要本人到场的。”我说。
“本人不到场也行,代办拿身份证和委托书就行。”我姐把纸收起来,叠好放进包里,“爸那会儿好好的,哥带着他去一趟,签个字就办了。”
“爸跟你说是给光熙买房吗?”
“爸什么都没跟我说。爸只跟我说你哥帮他保管。”
我姐把车支起来,跨上去,拧了钥匙又拧回来。她坐在车上没走,隔了一会儿说:“秀珍,我可能得报警。”
“你想好了?”
“还没。”她说,“先问问爸。”
那天晚上我姐在病房里问父亲。父亲那时精神还行,靠在床头看窗外。
我姐坐过去,把银行流水摊在被子上面。
“爸,这钱是你让哥取的?”
父亲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我姐的脸。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爸,你跟我说实话。”我姐声音低下去,“我不怪你。我就想知道。”
父亲的眼睛慢慢红了。他别过头去看墙,过了好一会儿说:“他说给光熙买房,急用,先挪一下。回头就还。”
“那你同意了吗?”
“我……点了头。”
“那存折呢?他给你看了吗?”
父亲不说话了。他的手抓着被单,抓得皱巴巴的。
“爸,钱可能要不回来了。”我姐说。
父亲转过头来,嘴唇抖了两下:“别闹。”
“不是闹,爸。那是你一辈子的钱。”
“别闹。”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手拍在床沿上,“一家人,别闹。”
我姐坐在那儿,看着父亲,最后把流水单一张一张收起来,塞回包里。
“行,”她说,“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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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亲在第三周周日晚上突然不行了。
那天我值夜,刚给父亲翻了身,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去。我问咋了爸,他张着嘴说不出话,眼睛往上翻。
我按铃,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就喊医生。走廊里车轮子响,灯全亮了,有人把我推到一边。
抢救了四十多分钟。医生出来找家属签字,我手抖得写不成字。给我姐打电话,她在那头说马上到。
我哥的电话打了三遍才接。他那边有麻将声,说马上来。
我姐先到,鞋都穿反了。她抓着我问情况,我说还在抢救。
我哥是四十分钟后来的,头发乱着,身上一股烟味。
手术的方案下来了。医生说血管堵得厉害,要放支架,让先补缴费用,不然排不上。
我姐拿着单子去窗口,回来说:“还差五万六。”
我哥蹲在墙角,手抱着头,没说话。
“丁健,你能出多少?”我姐问。
“我……真没钱。”
“你取了爸十八万,现在爸要手术。”
“钱在首付里,退不回来。”
我姐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过身去打电话。她打给韩卫东,说了几句,挂了。
“卫东去取钱。”她说。
我哥站起来,走到我姐面前:“姐,这钱我以后一定还。”
“你先把爸救过来再说。”
那天夜里父亲从抢救室推出来,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姐在监护室门外的长椅上坐着,我去买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哭。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侧过身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秀珍,”她说,“我这些年对爸啥样,他应该知道。”
“知道。”
“我弟那话说得,好像我图爸啥。”
“他不讲理,你别往心里去。”
我姐哭了一会儿,坐直了擦脸。
“我不图爸那点钱。”她说,“可我图个明白。爸的钱去哪儿了,我得知道。”
我哥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声音压着,但能听出来在跟嫂子说钱的事。说着说着吵起来了。
我姐看了那边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姐的手机响个不停。家族群里开始有人@她。我姐没看,后来是我去看的。
我哥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父亲的钱早就给了大姐,大姐现在反过来说他没拿,是想让他当替罪羊。
后面跟了一句:爸的二十万给了谁,她自己心里清楚。
群里一下炸了。二姑打电话来问我姐,三叔发语音问怎么回事。我姐接了一个电话,听了两句就挂了。
她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手机关了声音,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姐,你解释一句啊。”我说。
“解释啥?”
“他冤枉你。”
我姐没说话。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往护士站走,说去交费。我说我陪你,她摇头。
我再看见她的时候,是半个小时后。她蹲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口,脸埋在膝盖里。
缴费单摊在旁边地上,七八张,风吹过来,她用脚踩住。
我蹲下去叫她,她抬起头,整张脸都花了。眼睛红,鼻子红,嘴哆嗦着,一点声音都压着。
“十九万三,”她哑着嗓子说,“秀珍,我哪有这么多钱。”
我把她扶起来,她把缴费单捡起来,一张张叠好,塞进包里。
“姐,咱报警。”
她摇头。
“为啥?”
“爸在里头躺着呢。”她说,“他让我别闹。”
我看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06
家族调解定在周日下午,就在医院走廊尽头。
叔叔丁俊山提前半小时到,手里还是那个黑皮包,用了快二十年,边角都磨白了。他说丑话说前头,今天来就是把账摆桌上。
我哥和嫂子杨丽云来得最晚。我哥穿了件新羽绒服,袖口的吊牌还没摘。嫂子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瓶水和一包纸巾。
我姐把缴费单从包里掏出来,一沓子,按日期排好的。她把单子在走廊的椅子上摊开,一张一张地摆。
“一共十九万三千六。”她说,声音不高,“零头我抹了,算十九万三。”
我哥看了一眼那沓单子,没伸手。
叔叔说:“小健,你爸的存折在你这儿,这是你媳妇也承认的。钱呢?”
“爸给光熙买房了。”我哥说得挺顺,“爸答应过的,住院前就答应了,首付还差个口子,爸说他出。”
“借还是给?”叔叔问。
“给。爸说给孙子应该的。”
我姐这时从包里又掏出来两张纸。银行流水单,上面盖着红章。
“爸住院前一周,存折挂失补办,十八万分两笔取走。”她把单子递到叔叔手里,“爸那时候好好的,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我哥说:“爸的钱,爸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还得跟你汇报?”
“爸答应给你的时候,说的是看病用。”我姐把流水单放在扶手上,“你取了钱,爸住院你一分没掏。”
“我掏了三千。”
“三千够干啥的?”我姐声音终于有点抖了,“一天重症就四千多。”
嫂子这时候插话:“姐你条件好,你先垫着,回头爸的房子给了,还能亏你?”
我姐扭头看她:“房子是爸的,我愿意住我伺候,不愿意住我不管。钱的事今天说清楚。”
叔叔敲了敲椅子扶手:“都别吵。小健,你把爸答应的那个凭据拿出来,有没有?”
我哥犹豫了一下,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
上面是父亲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同意给光熙买房用十八万,丁俊才。”旁边按了个红手印。
叔叔接过去,凑在走廊的灯底下看了半天。他把纸还给我哥,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我姐拿过来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
“这上边没写日期。”
“写了,在背面。”我哥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个日期,是父亲住院前十二天。
我姐看了看,把纸放下,没再说话。
我蹲在墙根底下,忽然想起棉袄里那张回单。十八万,住院前五天。取钱日子在“同意”之后,在住院之前。
“那医药费呢?”叔叔问。
“爸没说让我掏医药费。”我哥声音降下来,“姐条件好,她先垫着,以后房子……”
“房子房子,你爸还活着呢。”叔叔声音大了,“你爸躺里边,你惦记房子?”
我哥脸涨红了,站起来说店里还有事。嫂子也跟着起身。
我姐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把那沓缴费单一张一张收起来,对齐了边角。
叔叔叹了口气,说回头再谈。走廊里就剩下我们仨。
我姐低头数单子,数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住了。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蹲下去看她,她脸上湿了一片。缴费单上的字被眼泪洇开了,她拿袖子擦了擦,又洇开了。
“十九万三,”她说,嗓子哑得厉害,“我哪来的十九万三。”
我没说话。我哥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往下走,一声比一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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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之后的两天,我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嫂子倒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新车内饰,配了句“新年新气象”。
我姐看见了,把手机扣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半天没拿起来。
父亲那两天状态不好,昏睡的时候多。医生找家属谈话,说血管狭窄得厉害,最好尽快手术,要先补齐欠费。
我姐问能不能缓两天。医生说最多到下周一。
我姐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会儿。然后她跟我借充电宝,说要查点东西。
她翻的是父亲的旧手机。那手机是前年我给她爸买的,屏幕碎了一角,一直用胶带贴着。
父亲不会删短信,收件箱里塞了两百多条。我姐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近那几条,忽然停住了。
住院第二天的短信,银行的,验证码,四个数字,已读。再往下一条,也是验证码,已读。再往下,取款成功的通知,十八万。
发送的号码是父亲的,接收的也是父亲的。但父亲那几天在重症监护室,手机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个验证码是谁看的?”我姐问我。
我摇头。
“取钱要验证码,要本人身份证,还要本人签字。”我姐把手机递到我手里,“你说,你哥是怎么取的?”
我们俩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姐把嫂子约到医院门口的奶茶店。我没进去,坐在外面的电动车上等。
隔着玻璃我看见嫂子坐下,我姐把手机放在桌上推过去。嫂子看了一眼,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姐说了句什么,嫂子摇头,又点头。最后我姐站起来,嫂子伸手拉她,没拉住。
我姐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反倒平静了。
“她承认了,”我姐说,“验证码是发到她手机上的。”
“她拿爸的手机改的绑定?”
“爸之前拿她的手机收过验证码,说她手机信号好。银行那个预留号码,早改成她的了。”
我姐说完往住院部走,脚步比平时快。我跟在后头,看见她把手机攥得很紧,手指头都抠进壳里了。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又热闹了。我姐把短信截图和流水单一起发了进去,没说别的。
叔叔第一个打来电话。我哥没在群里说话,倒是嫂子退群了。
第二天我哥终于来了。这回他没拎香蕉,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像是来吵架的。
我姐在里头给父亲擦脸。听见脚步声,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走出来。
“你媳妇认了,”我姐说,“钱是你让她取的。”
“我让她取钱,没让她取爸的救命钱。”
“那是什么钱?”
“爸答应给光熙的。”
“爸答应的是一回事,你取钱不跟我说是另一回事。”我姐靠着门框,声音压得很低,“我垫了十九万,你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那钱我又没说不还。”
“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我哥不说话了。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地砖的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现在拿不出来。”
“十八万去哪儿了?”
“交首付了,退不回来。”
我姐笑了一声,那声笑特别短,像是没忍住。她转身回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楼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父亲半夜醒过一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忽然说:“你哥呢?”
“回家了。”
“别闹。”他说,声音挺清楚的。
我没接话。他喘了几口气,又说:“棉袄。”
“棉袄在。”
他抬手摸了摸那件旧棉袄,摸到袖口,手停在那儿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打起了小呼噜。
我坐在旁边的小床上,盯着那件棉袄看了半宿。那内衬缝得那么仔细,父亲一个人坐在床上穿针引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啥?
08
手术是在欠费补齐后的周二做的。钱是韩卫东送来的,用报纸包着,三万块。
他没进病房,在护士站把纸包给我姐,说了句“家里就这些了”。我姐要给他写个条,他摆摆手走了,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万是他们家最后一笔定期,本来是给闺女丁紫嫣攒的学费。
我姐说之前为钱的事两人吵了快半个月,韩卫东摔过一回门,把门口鞋架子都带倒了,又自己扶起来。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我姐在手术室外面坐不住,来回走。我哥那会儿来了,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抬头说了一句:“应该没事。”就再没说话。
我姐每回走到他跟前都停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手术完了,医生出来说挺顺利,但后续得长期吃药,还得定期复查。我姐连声说谢谢,我哥点点头,站了一会儿就下楼抽烟去了。
父亲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精神不错。他坐在床头,喝了两口粥,忽然问我姐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你甭管。”
“我知道不少。”他放下勺子,手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摸到我的胳膊,“秀珍,存折找到没有?”
我说没有。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会儿又说:“棉袄。”
我把棉袄从柜子里拿出来,给他搁在被子上面。他摸着那截缝过的内衬,摸了好一阵。
叔叔又来了,这回没开会,就他自己,坐在病房窗户边上。
他把黑皮包放在腿上,跟我姐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借口打水出去,在门口站了站。叔叔的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一句:“真报了警,他得进去。”
我姐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着。我问叔叔说啥了。
“他说那十八万,爸按了手印,定性不好说。再说一家人闹到派出所,爸受不住。”
“那就算了?”
“我没说算。我得想想。”
叔叔走的时候在走廊里拍了拍我姐的肩膀,说了句“你是个好闺女”。
父亲手术之后胃口不好,我姐天天熬粥带来。她熬的粥细,米都熬开了花,父亲能喝大半碗。
那天丁健来了,这回嫂子没跟着。他拎了个保温杯,坐在床尾,跟父亲说了几句话。
父亲没怎么搭理他,吃了两口粥说没味儿。我哥说爸你多喝点,父亲把碗推开了。
我哥转头跟我姐说:“姐,我手里能凑两万。”
“剩下的呢?”
“你条件比我好。”
我姐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收拾。
“房子给光熙结婚,”我哥又说,“你也知道咱妈走得早,光熙是咱家唯一的孙子。”
“丁健,你跟我说孙子,我不跟你争这个。”我姐把碗摞好,直起腰,“我就问你一句,你拿爸十八万,爸住院你管不管?”
“我管。两万。”
“两万够干啥?”
“不够你先垫着。”
我姐看了他一会儿,把碗端出去洗了。她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碗放进床头柜。
“两万你留着。”她说。
“姐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回去慢慢想。”
我哥坐了会儿,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姐,那钱我确实拿不出。”
“你别跟爸说。”
“我说不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哥走了之后,父亲问:“谁来了?”
“小健。”
“哦。”父亲把眼睛闭上了,“他咋说?”
“说回头来看你。”
那天晚上父亲睡着以后,我姐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算账。她在一个旧本子上写,写完又划掉,划掉又写。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列着:信用卡、同事借款、韩卫东弟弟、紫嫣学费。后头都跟着数。
“还差多少?”我问。
“不算爸后面吃药复查的,现在还欠四万多。”
“哥那两万?”
“我不要他的。”我姐把本子合上,“我要了这两万,就等于认了那十八万是给他的。”
第二天我下班路过光明路,特意拐到丁健超市门口看了一眼。
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路边,车座上还套着塑料膜。
超市门开着,我哥在里面跟人说话,声音挺大,看来生意不赖。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会儿,没过去。风刮得脸疼。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超市进年货,换新车,这两样加起来没有个七八万下不来。
那他说的“真没钱”,到底是没钱,还是不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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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父亲出院是腊月初八。天冷,风大,我姐叫了辆网约车,把人裹在棉被里从病房背到楼下。
丁紫嫣从学校提前回来了,在楼下帮着拿东西。她扶着姥爷上楼,一边走一边说学校的事,父亲听着,嘴角往上翘了翘。
老屋没暖气,我姐让父亲住她家,那间屋子是丁紫嫣的,收拾出来了。韩卫东把窗帘洗了,换了新灯泡。
我哥那几天没露面,电话里说年底清账。嫂子也没来。
父亲住过去之后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早上起来能自己走到阳台上晒太阳,扶着暖气片能站十来分钟。
我姐每天上班前把饭做好,中午回来热一下。有时候实在抽不开身,就我去。
年前那几天我回老屋给父亲拿药,一进门冷飕飕的。暖气停了,水管子里哗啦哗啦响。
收拾床头的时候看见墙上那排相框歪了。父母年轻时候的黑白照,我们仨小时候的合影,相框边上都落了灰。
我伸手去扶相框,摸到框后头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扯出来一看,是个信封,对折着,用胶带粘在相框背面。
信封口没封,里头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一看,我手就有点抖。
上面是我哥的字,我认得。写的是:今收到父亲丁俊才购房款人民币十八万元整。下面是日期,正是取钱那天。签名丁健,按了个红手印。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此条留予二女知晓,父丁俊才。
我坐在父亲那张硬板床上,攥着这张纸,半天没动弹。屋子冷,我手心里全是汗。
我给我姐打电话,她接得挺快。
“找着啥了?”
“一张条,哥写的,十八万的收条。”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听见她那边有人说话,她好像从办公室走出来了。
“你翻过来看看背面。”
“看了。写着留给咱俩。”
我姐又沉默了。过了会儿说:“你先别跟哥说。拍个照存好。”
“姐,爸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爸从哥拿钱那天起就留了后手。”她声音有点发哑,“他知道这钱多半回不来了。”
我挂了电话又给父亲打了过去。他接得挺快,问我药拿了没有。
“爸,相框后头那张纸。”
父亲那边静了一下。
“你找着了?”
“找着了。”
“那就放着吧。”他咳了两声。
“爸,你知道有这张纸,为啥不早拿出来?姐垫了快二十万。”
“拿出来干啥?让外人看笑话?”他停了停,“你姐那钱,我心里有数。我这不还没死吗,往后再说。”
“我姐为这钱受了多少委屈。”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沉下来,“你哥那脾气,我拿出来,他能跟你姐动手。我摁住,往后慢慢要。”
“那你现在要得回来吗?”
父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跟你姐说,让她别急着报警。”
“爸。”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把照片发给了我姐。她过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她来老屋找我。她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
“收条是哥写的,爸让他写的。”我姐把纸放下,“爸留这个,说明他知道哥是什么人。可他还是把钱给了。”
“他没办法,光熙买房。”
我姐没说话。她把收条叠好,揣进包里,又把相框扶正,挂回墙上。
“先不动。”她说,“等过年。”
“等过年干啥?”
“过年人齐,当面说清楚。”
10
过年那天我哥一家来了。丁光熙开着新车来的,停在小区楼下,车身上落了一层雪粒子。
我姐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韩卫东在厨房打下手,闷头切葱,话还是不多。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丁光熙剥了个橘子递过去,叫了声爷爷。父亲接过来吃了两瓣,说酸。
我哥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瓶酒,往茶几上一放,说了句过年好。我姐在厨房应了一声。
嫂子跟着进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双棉袜子,说是给爸买的。
父亲说嗯,搁那儿吧。
吃饭的时候我姐把桌子支在客厅,六个人挤着坐。丁光熙挨着爷爷,我哥坐对面。
桌上没人提那十八万,也没人提那两万。我哥给父亲夹了块鱼肚子,父亲没动,自己夹了一筷子酸菜。
嫂子说起光熙单位发了年终奖,又说起房子明年夏天能装完修。
父亲扒拉了半碗饭,把筷子放下:“这鱼咸了。”
我姐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酸菜盘往父亲跟前挪了挪。
丁光熙说:“爷爷,等我房子装好了接你过去住两天。”
“不去,爬楼费劲。”
“有电梯。”
“不去。”
桌上静了一下。韩卫东把酒杯端起来,跟父亲碰了一下。父亲端的是水。
我哥开始说他店里一年的进项,说今年生意比去年好,明年打算把隔壁铺面盘下来。
父亲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看着电视上的春晚。
我在厨房帮我姐收拾灶台,看见她把那个饼干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盒子里头是缴费单和流水单,还有那张收条。她用手按了按盒盖,往柜子深处推了进去。
“就这么放着?”
“放着。他敢不认,我就拿出来。他认了,我就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自己想明白。他不还,还有光熙呢。光熙是个好孩子。”
我姐擦了灶台,把抹布晾好,端起一碟花生米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来,回头跟我说:“秀珍,你说爸这棉袄,回头我给他拆了重新做一件吧。”
“咋了?”
“里面的钱都取走了,那层内衬缝着也不对劲。”
我往外头看了一眼,父亲正端着水杯跟丁光熙说话,脸上带着笑。
“行,你看着办。”
吃完饭我哥要打麻将,说难得聚一次。我姐说她不会,让韩卫东陪着。我哥又喊我,我说我收拾桌子。
我哥和嫂子、韩卫东、丁光熙四个人支了桌。我姐洗碗,我在旁边擦。
厨房里能听见外头麻将响,我哥嗓门大,赢了输了都要喊一声。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打盹。没一会儿我哥从麻将桌上下来,走过去给父亲披了件外套。
父亲醒了,看了看他,没说话。
我哥蹲在沙发边上,搓了搓手:“爸,明年开春店里进货款周转不开,我想……”
父亲把眼睛又闭上了。
“爸,你听我说完。”
“我累了。”父亲说。
我哥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牌桌去了。
我姐在水池子那边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她从橱柜底下摸出那个饼干盒,放到了最里面那一格的墙根底下。
“不往外放了。放里头踏实。”
丁紫嫣在厨房帮她妈收拾,问她妈:“妈,舅舅到底欠咱家多少钱?”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明年学费够不够?”
“够。你妈还没到供不起你上学的地步。”
丁紫嫣看了她妈一眼,没再问。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丁光熙跑去阳台看,回来说楼下有人在放礼花。
父亲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出神。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姐:“存折找到没?”
我姐把洗好的碗码在架子上,头也没回:“没找到。”
父亲嗯了一声,把外套裹紧了些,重新靠回沙发。
电视里春晚正唱着歌,热热闹闹的。我哥在牌桌上喊:“碰!”
那天晚上送走哥哥一家,韩卫东把大门关上,回头看了我姐一眼。
“就这么算了?”
“没算。”
“那钱呢?”
“慢慢来。爸还在,我不能让他在中间受夹板气。”
韩卫东没再说啥,去阳台抽烟了。我姐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过了会儿把门锁好,把客厅的灯关了。
父亲那晚上睡得挺早,不到九点就进屋躺下了。我进去给他掖被子,见他睁着眼看天棚。
“爸,咋还没睡?”
“你姐的钱,我心里装着。”
“那你咋不当面说丁健?”
父亲翻了个身,面朝墙:“说了也没用。你哥打小就那样,要啥就得给啥。是我惯的。”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姐那钱,我要是能再攒几年,还她。”
“你上哪儿攒去?退休工资就那么点儿。”
父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打起呼噜来,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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