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把门摔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厨房里那只用了十年的电饭煲嗡嗡响了一声。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还拎着半斤排骨,打算晚上做个土豆烧排骨。他最近老说学校食堂油不好,我想着家里做的总归干净些。
门板震得墙上挂的日历歪了,我走过去把它扶正,日历上那个圈出来的红圈还在——下周五模拟考。我想跟他说两句,问问最近复习得怎么样,可话还没出口,他在门里先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管我!”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那袋排骨的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白。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跟我动手。那天他爸打电话来,说下个月抚养费可能晚几天到账。我刚挂电话,他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甩,问我晚饭吃什么。
我说冰箱里剩的菜热一热,钱得省着点花。他脸一下就黑了,“你天天就是钱钱钱,烦不烦!”
我说你爸那边可能晚几天,我这月工资也刚交完房租。他抄起桌上的水杯往地上一砸,玻璃碴子溅到我脚背上。“你跟他过不去,你拿我撒什么气!”
我蹲下去捡玻璃,他扯住我胳膊往回拽,力气大得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我手肘撞在茶几角上,青了一块。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也没道歉,一脚踢开地上的玻璃碴子进了自己房间,再没出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地板擦了三遍,怕他光脚踩到碎玻璃。
他不是一直这样。小时候他生病,我抱着他去急诊,他在我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小声说“妈妈你别哭”,那会儿他三岁半。五岁在幼儿园跟人打架,老师叫家长,我去了他先跑过来抓住我手,说“妈妈我错了”。
念初中那会儿他还会在饭桌上跟我讲班上谁跟谁好了,谁月考进步了二十名。
高二那年他爸说要走,我拦不住。离婚之后他判给我,日子紧是紧了点,可我从没想过他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头发留长了也不剪,校服皱巴巴的,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打游戏。
我说他两句,他能回十句,每一句都顶在肺上。我说“你作业写完了没”,他说“关你屁事”;我说“你手机少玩点”,他说“你管得着吗”;我多说两句,他就摔东西,踢门,把自己锁在屋里一晚上不出来。
他爸那边的亲戚来接过他一次。他奶奶原来的老邻居,离婚那会儿站在他爸那边的。她坐在我客厅里,看我儿子瘦了一圈,阴阳怪气说了一句:“孩子跟着你,饭都吃不上吧?”
我儿子当时在吃我煮的面,碗一推,站起来就回屋了。饭桌上那碗面剩了半碗,汤凉了。
他上个月又跟我动手了。那天他期末成绩出来了,三科不及格。班主任打电话来,语气挺客气的,但话说得很明白:“他最近上课完全不在状态,再这样下去,这学期大概率要留级。”
我挂了电话,坐在餐桌边坐了很久,等他下晚自习回来,我想好好跟他说说话。
他九点半到家,鞋一脱,径直往卧室走。我跟进去,把成绩单拍在他书桌上。他看了一眼,把成绩单推回来:“又不是我想考这样的。”
我说那你说是谁想的,你天天打游戏能考好才怪。他“腾”一下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在地上:“你天天除了念叨还会干什么!你懂个屁!”
我伸手想把他肩膀按住,让他坐下来说话。他一把把我手甩开,用了很大力气,我一下没站稳,后背撞在他书柜上,书哗啦啦掉下来好几本。
我愣在那儿,他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你烦死了。”然后把我推出门口,门锁“咔哒”一声。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那几本书躺在我脚边,我弯腰一本一本捡起来,都是他初中时候买的小说,扉页上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学生。
第二天他没吃早饭就走了。我做了煎蛋和粥,放在桌上原封不动,晚上回来还是原封不动。我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我把碗收了,他回了屋。
那之后我好像一直在重复做同一件事:做好饭等他回来,他要么不吃,要么吃两口就摔筷子;我开口问他什么,他要么不理,要么吼回来。
我一个月的工资四千多,房租两千二,水电燃气电话费小两百,他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二,剩下几百块钱过日子。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七点到家,连轴转,生不起病,请不起假,因为请假扣钱。
我们楼下的刘姐看不下去了。有天傍晚我在楼道里蹲着清垃圾桶——儿子嫌家里垃圾桶味大,我每天下楼倒完顺便把桶刷一遍——她过来跟我搭话:“小周啊,你家儿子又跟你吵了?”
我说没有,他最近学习忙。刘姐说:“你这话骗谁呢,我前天晚上听见他冲你吼了,什么东西摔了。”
我没接话。她叹了口气:“我说句不好听的,这孩子已经被你惯坏了。你再这么下去,你自己的身体先垮了,到时候谁管他?”
那晚我回去,他房门开着,人躺在床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那张年轻的、面无表情的脸。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抬头,我也没进去。
我真正想明白,是在我第三次半夜胃疼爬起来找药的时候。药盒子空了,我蹲在客厅地板上,冰凉的瓷砖隔着睡裤透上来。他房间没开灯,门缝里也没光,应该已经睡了。
我一个人蹲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突然觉得,这日子没有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我胃溃疡,还有浅表性胃炎,说“你压力太大了,要调整作息和情绪,不然治不好”。我攥着病历单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晒了好一会儿太阳。
我跟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老家,耳朵不太好,我说话得大声。她问我儿子咋样了,我说挺好的。她问我还累不累,我说不累。
挂了电话,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那天起,我不再往他房间和饭桌上凑。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但只做我自己的那一份,放在厨房,他爱吃不吃。晚上我回来稍微晚一点,在楼下多走两圈再上楼。
他主动跟我说什么,我接话;他不说,我不问。他考砸了,我不念叨;他玩手机到凌晨,我也不隔着门催他关灯睡觉。
刚开始那几天特别难受。我坐在客厅里,耳朵竖着,听着他屋里的一切动静,无数次想站起来去敲门,想问他饿不饿,想问他作业写完没有。
我掐着自己的胳膊告诉自己:忍住,做了也没用,只会吵起来,然后两败俱伤。
有天晚上邻居家煮了饺子,端了一碗上来给我。我敲门接了,回头看见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但没说话,又回去了。
我把那碗饺子放在桌上,剩下的也没吃,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碗空了,饺子少了半碗。厨房水池里放着他自己洗过的碗。
我没说什么,但那是我这几个月来,头一次没觉得胸口堵着一块石头。
后来有天下午,我在公司上班,手机收到一条微信。他发的,就三个字:“妈,我饿。”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眼眶突然一热。那时候我已经连续两周没主动管过他的晚饭了。我回了句:“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
他没有再回。下班我买了只鸡,回家炖了汤。他出来倒水的时候,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没说话。他端着那碗汤回屋了。第二天早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沥水架上,旁边还放着他自己倒掉的垃圾袋,系好了口。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转。刘姐有天又在楼道里碰见我,问我最近状态是不是好点了。我说还行。她说:“你跟儿子还闹别扭呢?”我说没闹,就是各自缓一缓。
她又问:“那你还管不管他了?”
我说管。但不是像以前那么管。以前我什么都替他扛,他反倒把我当仇人。那时候我怕我一松手,他就真的毁了。可后来我发现,我把自己累垮了,他也不会变好。人得先自救,我连自己都稳不住,拿什么去帮他?
刘姐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前几天晚上下雨,我没带伞,到家时头发都湿了。我进门弯腰换鞋,一抬头,看见他把他自己那把伞放在玄关鞋柜上,旁边还压了一张纸,写得歪歪扭扭的:“妈,下次看天气预报。”
我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了我床头柜里那个放他小学奖状的铁盒子里。我知道这不算什么,他可能明天又冲我吼,又摔门,又冷战。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因为他至少看见了那是雨,他至少知道我在淋雨。
窗外雨停了,楼下路灯亮着,风从纱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刚下过雨的那种干净的土腥味。我翻了个身,对面他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还没熄。
我不知道那条走廊要多久他才能真正走过来,但我不打算再隔着门喊他了。我就把灯亮着,把饭吃上,把自己照顾好。他没垮,我也不能先垮。
这大概就是当妈的,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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