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1岁。
我同事叫周大勇,跟我一个部门待了快五年,平时是个挺精的人,买白菜都要货比三家的那种。所以当他宣布自己花42万在城东买下一套七十多平的老房子时,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好几秒。坐在他对面的小刘先反应过来,说勇哥你是不是被人下套了,城东那片老家属院我去过,楼道里灯都是声控的,拍巴掌都不一定亮,你咋想的。周大勇嘿嘿一笑,把购房合同从帆布包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拍,说你们不懂,这叫捡漏,房东老太太急着出手,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十万,我跟我媳妇算了三宿的账,贷款压力小一大截。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打印机在旁边咔哒咔哒吐纸。周大勇穿着一件洗得领口起毛的灰T恤,手指头戳着合同上的总价那一栏,指甲盖里还卡着点黑泥,估计中午修自行车链子弄的。他媳妇赵敏我见过几回,在超市做收银员,是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据说为这事跟周大勇吵了整整一周,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周大勇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跟我媳妇讲了,房子老怕什么,骨架结实就行,老太太住了三十年都没塌,还能塌在我手里?”
过户那天是周六,周大勇非要拉着我去看房,说多个人多双眼睛。我骑电动车跟在他那辆二手捷达后面,从公司过去大概二十分钟。那片家属院在一条断头路尽头,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把路牌挡得严严实实。楼道口的水泥台阶缺了两个角,露出底下的红砖茬子。单元门的铁皮锈得发褐,推的时候得往上提一下才能错开锁舌。周大勇在前面带路,嘴里念叨着“三楼,不高不低正好”,手上提着一袋从楼下小卖部买的水果糖,说给老太太留个好印象。
老太太姓孙,七十三了,头发白得透亮,用一根黑色钢丝发卡别在耳后。开门的时候她穿着一双男式塑料凉拖鞋,脚后跟皴得发白。屋里一股樟脑丸混着膏药的味道,客厅的日光灯管只有一头亮,另一头黑着,照得墙面半明半暗。家具不多,一张折叠圆桌,几把包着海绵垫的木头椅子,电视机还是那种后面鼓出一大坨的显像管款,屏幕上蒙着块碎花布。孙老太太给我们倒水,玻璃杯外壁有水渍,她用围裙角擦了两下才递过来。
周大勇接过杯子没喝,先问老太太为啥卖房。老太太坐在圆桌对面,两只手叠着放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秃。她说儿子在城南买了新房,催她过去带孙子,这边空着也是空着,早点卖了省心。周大勇问家具要不要留,老太太说都留给你们,我那边啥都有,这些破东烂西的搬过去占地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墙角那个五斗橱上停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看房过程挺顺利,周大勇重点看了水电,拧了拧厨房的水龙头,水柱发黄,放了大概半分钟才变清。卫生间很小,蹲坑旁边立着个塑料浴帘杆,锈得掉渣。他蹲下去敲了敲地砖,说没空鼓,挺好。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对面楼也是同一个年代的,阳台上晾着被单和裤衩,楼下花坛里种着几棵辣椒和一棵歪脖子石榴树。风从楼道那头灌过来,带着一股炖白菜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签合同那天我也跟着去了。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白衬衫打黑领带,领带结歪到锁骨外侧。他念合同条款的时候语速飞快,周大勇打断他三次,让他把“附属设施包括但不限于”那段重复了一遍。孙老太太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在签字前问了一句:“我屋里那些东西,你们真不嫌弃?”周大勇说阿姨您放心,我们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处理,不糟践东西。老太太点点头,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小坑。
拿到钥匙那天晚上周大勇请我吃烧烤,在小区门口那个新疆人开的摊子上。他要了二十串羊肉、五串板筋、两瓶乌苏,边吃边拿手机算账,说装修预算三万封顶,自己刷墙自己铺地板革,厨房换个水龙头就行。他啃羊骨头的时候嘴角沾了辣椒面,用袖子一抹,说:“老张你说,我是不是捡着了?”我说你高兴就行。他举起瓶子跟我碰了一下,铁签子碰着玻璃叮当响,旁边那桌几个代驾司机正扯着嗓子猜拳,路灯底下飞蛾扑棱着撞灯泡。
接下来那个礼拜周大勇请了三天假搞突击装修。他在朋友圈发照片,先是把旧地板革撕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地,然后自己拎着滚筒刷白墙,脸上溅的全是漆点子。赵敏也去了,在照片角落露了半张脸,蹲在地上用钢丝球蹭厨房墙砖的油垢,头发用个蓝色塑料抓夹别着。配文写的是“老破小逆袭第一天”。底下我们部门经理老吴评论了一句:“大勇你这是要当网红啊。”周大勇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第一个不对劲的信号出现在第二周。周二早上周大勇来上班,破天荒迟到了二十分钟,眼圈发青。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头天晚上在那边房子里搞到十点多,走的时候碰见二楼的老太太,扯着他聊了半个钟头。我说聊啥了,他说也没啥,就是问东问西,问他们是哪儿人、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还问赵敏属啥的。我当时正往杯子里倒热水,手停了一下,说问属相干啥。周大勇摆摆手说老年人嘛,就爱打听,我妈也这样。
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周大勇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手机捂着半边嘴,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回工位,他把键盘往前一推,跟我说:“楼下的来敲门了,说我们晚上搬东西动静太大。”我说你们搬啥了。他说就搬了个二手冰箱,晚上七点多搬的,楼道窄磕了两下,楼下说他们家老太太心脏不好,受不得惊吓。我问哪家老太太,他说就二楼那个,姓刘的,说是这楼里的老户,从单位分房就住这儿。
我说那你们注意点呗,买个拖鞋垫子啥的。周大勇挠了挠头,说注意是注意,但那个刘老太太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又上来了,这回是说他们家阳台晾衣服滴水,滴到她家晾的被单上了。赵敏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说张哥我们那阳台就晾了两条毛巾,拧得半干不干的,怎么可能滴到她被单上。赵敏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那人平时说话慢声细语的,那天明显是气得够呛。
真正让周大勇觉得不对劲的是第三周周六。他去物业交装修押金单子,物业办公室就在小区门口铁皮房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嗑着瓜子给他办手续。办完了胖大姐多嘴问了一句:“你买的是几号楼几单元?”周大勇说三号楼二单元302。胖大姐嗑瓜子的手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三楼那户啊,孙桂兰的房子。”周大勇说是啊。胖大姐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说小伙子你胆儿挺大。周大勇问这话怎么说。胖大姐又抓起一把瓜子,边嗑边说:“也没啥,就是提醒你一句,这楼里老住户多,你多留个心眼。”说完就低头刷手机不再搭茬了。
周大勇回来把这事跟我说了,我也没太当回事,老年人扎堆的地方是非多,哪都一样。结果没过三天,周大勇跟赵敏晚上过去打扫卫生,一开门发现自家防盗门的锁眼被人用牙签塞了。半截牙签断在里面,钥匙捅不进去,周大勇拿媳妇的发卡掏了半天才掏出来。赵敏当场就不干了,站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谁干的啊这是!”三楼的声控灯亮了,四楼有人开了门缝看了一眼又关上了,二楼一点动静没有。赵敏说张哥你知道吗,那会儿才晚上七点半,整栋楼安静得跟没人住似的,就我们家门响。
周大勇在微信上跟孙老太太发消息说了这事,老太太回得倒挺快,说可能是小孩子淘气,让我别往心里去。周大勇说阿姨这不是一次两次了,您跟楼下刘阿姨熟不熟,能不能帮忙说和说和。孙老太太隔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就一行字:“小周啊,房子都过户了,我不好再插手了。”周大勇把手机拿给我看的时候,炉子上的水壶正好开了,呜呜地响,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老张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我说你要不去找社区问问。他真去了,社区在小区最里头那排平房,管那片的网格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红色袖标。人家听他讲完,叹了口气说:“302那户啊,你买之前没打听打听?”周大勇说打听了啊,中介说老太太急着去儿子家。网格员拿笔敲了敲桌子,说你跟我来。她把周大勇领到隔壁办公室,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活页夹,里面夹着几页手写的投诉记录。周大勇凑过去看了一眼,手就有点抖——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光记录在案的邻里纠纷就有六条,孙老太太本人报过三次警,说楼下故意制造噪音;楼下刘老太太也报过两次,说楼上半夜穿高跟鞋走路、往楼下泼水。最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备注,是网格员的字迹:“孙刘两家积怨多年,矛盾涉及公共过道堆放杂物、空调外机位置、晾衣架滴水等,多次调解未果。”
周大勇从社区出来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闷闷的,说老张那房子我不敢住了。我说你先别急,把赵敏叫上,咱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商量商量。那天晚上在我们家楼下那家饺子馆,赵敏一直没怎么动筷子,拿筷子尖戳碟子里的醋。她说她上周在菜市场碰见一个也在那片住的阿姨,人家听说她买了三号楼二单元三楼,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最后说了一句“那房子可住了不少年头了”。赵敏问住了多少年,人家说孙桂兰跟楼下刘桂芳是同一个厂子退休的,当年厂里分房,孙桂兰要了三楼,刘桂芳要了二楼,两家从搬进来就不对付。
周大勇闷头吃了半盘饺子,突然抬头说:“你俩说,会不会是那老太太故意把房子卖给外地来的,就是为了让楼下难受?”赵敏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说你别瞎琢磨。我夹了个饺子没说话。这事细想确实别扭,孙老太太卖房比市价低那么多,中介挂出去不到一个礼拜就成交了,现在回头看,那个小年轻中介带看房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提过邻里的事,连“这楼里老人多”这种话都没说过一句。
矛盾爆发是在第四周。那天周大勇请了假,说要装热水器,约了师傅上门。结果下午三点多他在办公室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二楼刘老太太拿把塑料椅子坐在他家门口,手里攥着把韭菜在择,韭菜叶子和泥巴散了一地。周大勇配的文字是:“堵门了,说我们家装热水器在墙上打眼,震着她家吊顶了。”赵敏在下面回了一条:“我们打眼是上午十点打的,她下午三点来堵门?”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大勇你别跟她吵,我马上过来。”
我那天本来想下班去看看,结果还没到下班点,周大勇在群里又发了一小段视频。镜头晃得厉害,能听见赵敏的声音在说“阿姨您起来说,别坐地上”,然后是刘老太太的声音,嗓子尖而碎,像撕布头:“我不起来!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好歹,这房子当年是我让给她的!她倒好,住了几十年不让我安生,现在又找个外地的来折腾我!”周大勇在镜头外面说了句“阿姨我们就是正常装修”,刘老太太拍着大腿说:“正常装修?你们那热水器安墙上,我家吊顶裂了缝谁管?你们找孙桂兰去,她应承我的!”
视频到这里断了。周大勇晚上给我打电话,说热水器装完了,师傅走的时候直摇头,说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业主被楼下堵门堵到装不了机器,最后是两个人架着老太太挪开的,老太太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点名道姓骂孙桂兰。赵敏在旁边插了一句:“张哥,那老太太说了一句特别怪的话,她说‘孙桂兰你等着,你卖房子跑了我照样找得着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第二天上班我拽着周大勇去了趟法务部,管合同的老陈听完来龙去脉,推了推眼镜说:“你们那个二手房买卖合同里,关于邻里纠纷和物业欠费这块怎么写的?”周大勇把合同照片翻出来,老陈看了半天,说合同里只写了“卖方保证房屋权属清晰、无查封无抵押”,压根没提邻里纠纷的事。老陈把手机还给他,说了句:“这事走法律程序够呛,邻里纠纷不属于房屋质量问题,卖家没有法定的披露义务。”周大勇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接着又出了一档子事。五月初周大勇他爸从老家过来看病,在那边房子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老爷子在楼下花坛边站着抽烟,二楼刘老太太遛弯经过,盯着他看了好几眼,然后走过来问:“你是孙桂兰家啥人?”老爷子说不是,这是我儿子的房。刘老太太鼻子哼了一声,说了句“孙桂兰作孽,找这么个下家”,扭头就走了。老爷子当天下午就坐大巴回老家了,临走跟周大勇说:“勇啊,那地方人气不顺,你当心点。”
周大勇这下真急了。他跑去中介门店找那个小年轻,小年轻已经跳槽走了,门店里换了个店长接待他。店长听他说完,两手一摊:“周先生,我们只是居间服务,房东没跟我们说邻里纠纷的事,我们也不可能每家每户去走访啊。您这情况我们表示同情,但合同签完了,我们确实没办法。”周大勇说那你们当时带我看房的时候怎么不说楼下住着个不对付的老太太。店长把工牌一摘,喝了口茶说:“周先生,带看记录上写得很清楚,您自己看了三次房,每次楼下没动静,我们也不能凭空说人家有矛盾对不对?”
周大勇回来坐在工位上半天没说话,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光标一闪一闪的。我路过他后面看了一眼,他正在搜“二手房买到纠纷房源怎么办”。搜索结果一页一页往下翻,什么“买卖不破租赁”“重大瑕疵披露义务”“相邻权纠纷”……他拿笔记了半张纸,最后把笔一摔,跟我说:“老张我认了,我找孙桂兰要说法去。”
他真去了。周六上午他照合同上的地址找到城南那个小区,孙老太太儿子家。开门的是她儿媳妇,三十来岁,脸抹得挺白,问找谁。周大勇说找孙桂兰阿姨,我是买她房子的小周。儿媳妇脸色一变,说妈不在,去她妹妹家了。周大勇说那我等她,说着就往门里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正是孙老太太,手里攥着个遥控器,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老太太听见门口动静,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把儿媳妇往旁边一拨拉,自己走到门口,两只手把着门框说:“小周,阿姨知道你为啥来。我跟你交个底,我跟楼下那家有仇,几十年了,我卖房子就是不想跟她在一个楼里待了。房子价给你便宜了,这事你自己解决,别来找我了。”说完把门一关,砰的一声,门板带起来的风把周大勇额前的头发都吹起来了。
周大勇站在楼道里愣了好一会儿。楼道窗户没关,穿堂风吹得他衬衫鼓起来,他说他低头看见自己鞋上还沾着那边楼道里的灰,突然就笑了。他给我打电话说:“老张,我折腾这一个月,图啥呢。”我说你回来吧,不行就租出去,等两年再卖。他沉默了几秒,说:“赵敏昨天跟我说,她想把那房子退给孙桂兰,哪怕少退几万块钱都行。可合同都签了,人家老太太关门那一下,我就知道没戏了。”
后来那房子周大勇还是住进去了,硬着头皮住的。他把防盗门换成了最厚的那种,门缝贴了隔音条,热水器外墙打了膨胀螺丝,底下垫了橡胶减震垫。二楼刘老太太消停了大概半个月,然后又开始找茬,说周大勇家空调外机的水滴到她家雨棚上了。周大勇这回学乖了,没争辩,自己找人接了根排水管引到旁边去。他跟我说:“老张,我惹不起我躲得起。”
可躲也不容易。上周四晚上十点多,周大勇给我发微信,说楼下拿拖把杆捅天花板,捅了快二十分钟了。他录了一段音给我听,咚咚咚的闷响,中间夹着含混的骂声。我问报警没,他说报了,民警来了楼下不承认,说自己在通下水道。民警走了十分钟又开始了。周大勇最后说了一句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他说:“老张,我当初要是多问一句,多跑两趟社区,这四十二万我留着干点啥不好。”
昨天中午食堂吃饭,周大勇坐我对面扒拉米饭,筷子戳来戳去。赵敏给他发了一张截图,是他们那栋楼业主群的聊天记录,二楼刘老太太在群里发了一段话:“三楼新来的那家注意点,别以为换了个门我就不认识你们了,有些事没完。”底下没人接话。周大勇把手机锁屏了搁在桌上,扒了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半天,说:“我准备找律师了,实在不行起诉解除合同。赵敏她弟在法院当书记员,说这情况能打,就是拖时间。”他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餐盘上,咣当一声,旁边几桌都扭头看。他冲人家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然后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老张你说,我当初要是多花八万买那个商品房小区,现在是不是能省下这些糟心事。”
我没接话。他筷子一放,自己接了一句:“那肯定省心啊。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说完把剩下的半碗饭往嘴里一扒拉,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背影挤进食堂排队的人群里,灰T恤后背上那块洗不掉的漆点子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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