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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病危婆婆全家关机,我没计较,3天后婆婆来电:你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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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病危婆婆全家关机,我没计较,3天后婆婆来电:你是不是疯了

楔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在急诊走廊的白墙上投下一小块冷光。我缩在塑料椅子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里攥着那张刚签完的病危通知书。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我妈的脚露在推床外面,脚趾头上夹着血氧仪的探头,指甲盖是我上周末刚给她涂的豆沙色。

通讯录翻到“顾淮”两个字,按下去,听筒里嘟了一声就没了。再打,直接关机。又翻到“婆婆张桂芬”,一样。翻到“小叔子顾涛”,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灭了,走廊里只剩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我妈在里头躺着,我打了一圈电话,六个人,没一个能找着。这事儿搁谁身上,心里都得堵个大疙瘩。

第一章 关机

我妈是在周五傍晚倒下的。

接到李阿姨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改第三版方案,甲方那边催得急,领导在群里连发了三个感叹号。手机在桌上震了半天,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妈平时不让我给邻居留号码,说丢人,去年她感冒发烧三天没出门,是李阿姨敲开门发现她烧到三十九度五,从那以后我就偷偷给对门留了号码。

李阿姨的声音又急又快,说暖暖你赶紧回来一趟,你妈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灶上还炖着东西呢,糊味儿整栋楼都闻见了。

我跟领导说了声家里急事,拎包往外跑。电梯慢得跟蜗牛似的,我直接从楼梯跑下去的,十二层,跑到一楼腿肚子直转筋。打车路上堵了快一个钟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

钥匙拧开门的时候,焦糊味儿扑面而来。灶上的火已经被邻居关了,锅底烧得黢黑,铲子掉在地上。我妈躺在厨房地上,半边身子压在拖鞋上,嘴角歪了,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锅糊了。她手边扔着手机,屏幕碎了一角,通话记录里最近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响了一声就断了,大概是摔倒的时候碰到的。

我蹲下去扶她,她右手攥着我手腕,攥得特别紧,指甲掐进肉里。我喊了两声妈,她嘴里呜呜噜噜的,话说不利索,眼睛里全是着急。

120来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我跟上车,握着她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中午摘菜留下的泥。急救员问我她有没有高血压、吃什么药,我答得颠三倒四——我知道她有高血压,但具体吃什么药我真不清楚,她平时老说不用你管我自己知道。

急诊医生问了一堆问题,我签了七八张单子,手心全是汗。CT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过去,指着片子说了一大段专业术语,最后归纳成一句:脑出血,量不小,得马上手术,先交三万押金。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翻出手机银行。活期里还剩八千多,定期有五万但取不出来,那是我妈去年存进去的,说给你以后生孩子用。

先打了一圈电话。顾淮,关机。张桂芬,关机。顾涛,关机。我给我爸的老同事王叔打了电话,王叔二话没说转了五千过来,让我先救急。我盯着转账信息看了好几秒,打了三个字谢谢叔,又删了,改发了个鞠躬的表情。

我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手指头勾了我袖口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凑近了才听见她说别怕。我点了点头,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加热声。我给顾淮发了条微信,说我妈在抢救,看到回电话。消息旁边的小圈转了半分钟,最后弹出一行灰字:对方未读。又给张桂芬发了一条,没提我妈,只问妈你和爸在哪,顾淮电话打不通。消息发出去,跟石头扔进深井似的。

我给宋瑶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那头传来电视背景音。我妈住院了,脑出血。宋瑶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拿钥匙的声音,问哪个医院。我说二院,大晚上的你不用过来。她说二院是吧,我二十分钟到,你别乱跑。

二十分钟后宋瑶出现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豆浆和包子。她坐到我旁边,把我手里攥着的缴费单抽走看了看,说了句钱的事你别愁,我这有五万你先用着。我说不用,我够。她瞪了我一眼,够什么够,你卡里有多少我不知道?她把豆浆塞我手里,先喝着,不够说话。

她陪我坐到凌晨三点,中间帮我跑了两趟护士站问情况。医生出来说血止住了,但人还没脱离危险期,得送ICU。我签完病危通知书,手抖得笔画都歪了。宋瑶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明天再来,走到走廊拐角又折回来,问,你给顾淮打电话了?我说打了。她问怎么说,我说出差,信号不好。宋瑶翻了个白眼,忍了忍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在ICU和缴费处之间来回跑。下午医生找我谈话,说后续治疗费用不少,让我有个准备。我问了个大概数字,医生伸出四根手指。我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就给顾淮打电话,听筒里还是关机提示。张桂芬的也是,顾涛的也是。三张卡,六个人,没一个通的。

我翻出微信,给顾淮发了条语音,尽量把声音压稳,说顾淮我妈这边需要钱,你看到消息转五万过来。发完又补了一句,你爸妈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你联系一下他们。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傍晚宋瑶来了,带了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她把我按在椅子上,自己去护士站问了情况,回来说你妈这情况稳定下来了就能转普通病房,费用能降一半。我嗯了一声。她问吃饭没,我说吃了。她问吃的什么,我没答上来。宋瑶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个饭团塞我手里,吃。

我蹲在花坛边上啃饭团的时候,宋瑶在旁边翻手机。她忽然停住了,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手机递过来。顾淮的朋友圈发了一组照片,九宫格,定位在邻省一个景区。照片里有他爸妈,有他弟,还有一桌子菜。配文是亲戚家喜酒,一家人整整齐齐。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张桂芬穿了件大红外套,笑得眼睛眯成缝,手里举着杯子跟人碰。顾淮坐在她旁边,脸喝得红扑扑的。

宋瑶把手机收回去,看了我一眼。我说先把我妈治好再说。我把饭团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

晚上宋瑶走了,我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翻手机银行。活期不够,定期取不出来,理财赎回要两天。凌晨一点多,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回了条微信,就两个字:什么事。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我妈脑出血,在ICU,你电话为什么关机。这次回得快,说出差,信号不好,严重吗。我攥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四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半天,跳出来一句:后天,我回头给你电话。然后头像就暗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后背贴着长椅的靠背,凉得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走廊尽头窗户外面,对面居民楼亮着零星几盏灯,其中一扇窗里,一个女人正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动作慢悠悠的,像是什么烦心事都没有。结婚三年,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回头给你电话”这几个字,能这么沉。

周日中午,护工阿姨跟我说我妈醒了。我套上隔离衣进去,她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看见我就掉眼泪,嘴张了张,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说别担心。我握住她的手,手指头冰凉,攒出个笑说,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管。她眨了眨眼,又睡过去了。

从ICU出来,我坐在走廊上翻手机,顾淮的对话框停在昨天那句“后天”上。我没再发消息,把手机装进口袋。

周一早上,我在医院给我妈擦脸,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婆婆。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劈头就是一句:姜暖,你是不是疯了?

第二章 谁的家

张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又尖又细,说你把你那套房子挂出去了?谁让你挂的?

我站在ICU门口的走廊里,手里还攥着给我妈擦脸的毛巾,湿漉漉的,水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我说妈,我妈脑出血住院,我需要钱。

那头说,你妈住院你找你妈去啊!你动房子干什么?顿了一下,像是捂着话筒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又转回来,那房子是留给顾涛结婚用的你不知道?

毛巾在我手里绞了一圈。那套小户型是我爸妈在我领证前买的,五十多平,首付他们出的,贷款我自己还了三年。张桂芬头一回见我爸妈时去看过一眼,当时说了句挺好,以后顾涛来城里也有个落脚地。我当客气话听的,没想到她记到今天。

我说妈,那房子写的是我名。

她嗓门又拔上去,说你嫁到顾家就是顾家的人,你的不就是顾家的?暖啊,你听妈说,顾涛谈了个对象,人家要学区房,你这套正好在二小片区——

我妈在ICU躺着,手术费还差两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问,你妈不是有医保吗?我说报销要出院才能结。她语气软了一点,说那……那你先跟同事借借,房子你别动啊,我让顾淮跟你说。我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头就剩忙音了。

我攥着毛巾站了一会儿,去洗手间拧干了,回ICU给我妈擦手。她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底下青了一片。擦到手腕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嘴里含含糊糊叫了我一声小名,我应了一声,她又不说话了。

下午医生来谈话,说情况稳定了,明天能转普通病房,但后续治疗还得两三万打底。我谢过医生,坐在走廊里翻手机。顾淮的微信对话框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我发的“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后天”。今天就是后天,没消息。

我从ICU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坐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给顾淮发了条消息,问他到了吗。没回。台阶上落了只麻雀,蹦跶了两下又飞走了。旁边坐了个大爷在啃烧饼,掉了一地芝麻。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顾淮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背景里有人在喊上菜,还有小孩跑来跑去的尖叫声。他说姜暖,我妈说你挂房子了?

我说你回来了?

他说在路上了,我爸妈这边亲戚办酒,我跟着来了一趟。打了个哈欠,说你先别折腾房子的事,回头我跟你细说。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说顾淮,我打了你三天电话,你跟我说回头细说?

他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说我这不是在路上了嘛,你先撤了,听见没?我妈都气坏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急诊楼的红灯牌一闪一闪的。膝盖上落了两只蚊子,我拍了一下,掌心一小点血。我说顾淮,我妈病危,我跟你爸妈打了一圈电话全关机。你妈今天给我回电话,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动房子,没有问一句我妈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她可能忘了问……声音低下去,随即又抬起来,行了行了,我明天到医院去看看你妈,当面说。

我说你工资卡我取了五万。

什么?

你给我的那张卡,说应急用的。我取了五万交医疗费。

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说行吧,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蚊子叮了满腿包,我拍了两下,站起来往病房走。

第二天上午我妈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能喝点粥了。护工阿姨跟我说她夜里醒了两回,问暖暖吃没吃饭。我听了鼻子一酸,端着粥碗进去喂她。喂到一半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声,说姜暖吗?我房产中介小刘,你那套房子有人看中了,出价七十八万,你要不要见个面谈谈?

我看了一眼我妈,她正歪着头看我,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我说可以,你帮我约周末。挂了电话我妈扯了扯我袖子,嗓子哑得厉害,说你卖房子干啥?我说你那套小的,空着也是空着。她眼睛红了,说那是你爸给你留的嫁妆,不能卖。我说妈,先看病。舀了一勺粥堵住她嘴。

下午顾淮来了,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进门叫了声妈,我妈嗯了一声,脸色淡淡的。他坐了一会儿,把我拉到走廊上,问房子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卖了救急。

他说你缺钱跟我说啊,动房子干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这有两万,你先用。

我没接。我说顾淮,你妈打电话给我,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我那会儿在干什么吗?我刚给我妈擦完身子,前一天晚上签了病危通知书,身上穿的还是三天前那件毛衣。

他皱了皱眉,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没计较。

那你现在计较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缓了缓,把卡推回去,说你收着吧,房子我周末约了买家谈。

姜暖!

你妈说那房子是留给顾涛结婚用的,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噎了一下,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从他手里把那箱牛奶接过来,说你回去吧,我妈这边有护工,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越来越远。

我拎着牛奶进了病房。我妈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问走了?我说嗯。她叹了口气,说你跟人家好好说,别吵架。我说没吵。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把电视调到了戏曲频道。

我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橘子皮上的汁水溅到指甲缝里,涩涩的。窗户外头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咕噜咕噜响。我妈吃了两瓣橘子,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受这委屈。我低着头继续剥橘子,没接话。

第三章 一张卡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见了中介和买家。买家是对小两口,女的怀着孕,男的戴个眼镜,看着老实。他们看了房,女的摸着客厅的窗户说采光真好,男的蹲在地上量尺寸说打个柜子正好。中介小刘在旁边撮合,说姐这价格真不低了,现在行情不好,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算了算,七十八万,还完剩下的贷款,到手能有五十多万,够我妈的治疗费,还能剩下一些。我说行,那就这个价。签了意向合同,小刘说下周走网签。

从门店出来给顾淮发了条消息,说房子定了,七十八万。这次他回得倒快,说真要卖?我说定金收了,毁约要赔双倍。那头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弹出来一句:行,你看着办吧。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装口袋里了。

周六上午我正在病房给我妈喂水,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张桂芬打头,后面跟着她老头子顾长顺。我妈靠在床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我放下水杯站起来。

张桂芬穿了件红底碎花的薄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进门先扫了一圈病房,目光在床头的监护仪上停了停,然后落到我身上,说姜暖你出来一下。

我跟我妈说了声出去一下,跟着她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顾长顺站在门边,双手揣在兜里,不吭声。

张桂芬开门见山,房子你真卖了?

签了意向合同了。

她指了我一下又压回去,暖啊,妈跟你商量个事。顾涛那边对象催得紧,人家说了,没学区房就分手。你这套正好,你先别卖,等顾涛结完婚再说。

我妈的医疗费怎么办?

你妈那病……她啧了一声,不是有医保吗?你先垫着,回头让顾淮给你。

顾淮给了我两万。

那不就得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不识大体”几个大字。我说妈,我妈病危那天,我给顾淮打了七个电话,给你打了五个,给顾涛打了三个,全关机。

那天我们跟亲戚吃饭呢,手机没电了——

六个手机全没电?

张桂芬噎了一下,随即嗓门拔上去,你什么意思?你怪我们?你妈生病又不是我们害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靠着墙,后腰贴着一根冰凉的管子,大概是暖气管。我说我没怪你们,我怪我自个儿,怪我从前太好说话了。

张桂芬脸色变了。顾长顺在后面咳了一声,上前半步,暖暖,你妈这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没得商量。我打断他,那是我爸妈给我买的,贷款是我还的。我要卖,谁也拦不着。

张桂芬的脸涨红了,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姜暖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嫁到我们顾家——

妈。

顾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楼梯间门口,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脸色不太好看,走进来挡在我和他妈中间,说你先回去。张桂芬瞪眼,你说什么?顾淮把保温桶递给我,转身对着他妈说,我说你先回去,妈,人家妈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你跑这儿来吵房子的事,合适吗?

我这不是为了你弟——

顾涛的事回头再说。

张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看看她儿子又看看我,一甩手,行,你们两口子一条心,我是外人!蹬蹬蹬下了楼。顾长顺跟在后头,下到转角处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讪讪的。

楼梯间安静下来。顾淮转过来,嘴巴张了张。我没等他说话,拎着保温桶往回走。

姜暖。

我停下脚步。

我下午去中介问了,毁约赔两万。他声音闷闷的,这钱我出。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楼梯间的灯光底下,肩膀塌着,polo衫领子一边翻一边没翻。

你出?

我这些年攒了点,本来想换车的。他抬手搓了一把脸,你妈也是我妈。

我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头掐进塑料把手的缝里。说顾淮,我要的不是你出这两万。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以后有事的时候,我能找到你。

他愣了愣,然后点了下头,知道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资卡递过去,还你。他没接,你拿着吧,密码你没改吧?我说没改。那不就结了,他把卡推回来,先用着。我没再推,他站了一会儿说“我进去看看妈”,推门进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保温桶里的汤还冒着热气,一掀盖子,是排骨炖藕。我妈在里头跟顾淮说话,声音传出来,小顾啊,你吃没吃饭?吃了妈。我靠着墙,把保温桶盖子重新扣好,鼻子有点酸。

第四章 小叔子

周一上午我去中介公司走网签。买家小两口带了定金过来,女的摸着肚子说以后宝宝就有好学校上了。我签完字,中介小刘握着我的手直晃,姐,合作愉快。

从门店出来手机响了,顾涛。嫂子,你在哪呢?我妈说你把我哥那套房子卖了?

你哥那套?

就是二小旁边那套啊,我妈说以后给我结婚用的。

我站在马路边上,早高峰的车流从面前呼啦啦地过。说顾涛,那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

那头顿了一下,啊?我妈说是我哥买的……

你妈说错了。

那什么……他声音里带了点尴尬,嫂子,我妈让我来劝劝你,你看能不能先别卖,我这边对象确实催得急——

顾涛,你妈有没有跟你说我妈住院的事?

说了说了,脑出血嘛,他语气轻飘飘的,你妈那病不是有医保嘛,花不了多少钱。

我攥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说顾涛,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啊?

你结婚要房子,让你妈给你买。你哥当年娶我的时候,你妈可没说给他准备房子。

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才支支吾吾说了句“那什么……我再跟我妈说说”,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没动。旁边早点摊上的蒸笼揭开,一团白汽呼地涌出来,裹着肉包子的香味。我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医院走。包子吃到第二个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

嫂子吗?我是顾涛对象,我叫孙小丽。

我嚼包子的动作停住了。

嫂子,我跟顾涛说了,房子的事就算了。我妈我爸走得早,我从小跟着我姑长大的,我姑跟我说,人家的东西不能惦记。她声音脆生生的,说话不拐弯,你妈住院了是吧?我姑在二院当护士长,要不要帮你问问有没有啥照顾的?

我愣了一下,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二院?我妈就在二院。

那巧了!我姑姓孙,孙桂华,你直接找她就行,我跟她说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包子捏在手里,还有点烫。

下午回到病房,我妈正跟护工阿姨唠嗑。我进去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顾涛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扎马尾的姑娘,圆脸,戴个毛线帽,手里提着一箱特仑苏。

嫂子,这是我对象孙小丽。顾涛挠了挠后脑勺,那什么……上午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她的话你别全听。

孙小丽挤进来,把牛奶往床头柜上一放,冲我妈笑得眼睛弯弯的,阿姨好,我叫小丽,我姑在这医院上班,我跟她说了,回头有啥事你直接找她。我妈被这阵仗弄愣了,半天才哎了一声。

顾涛站在床尾搓了半天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床头柜上。嫂子,这五千块钱你拿着,给阿姨买点营养品。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我哥那人吧……他嘴笨,但他心里有你,我妈那边我回去说,你别跟他离婚。

我看着他,这小子跟他哥长得像,但眉眼比他哥活泛。我说谁说要离婚了?

我妈说的。他小声嘀咕,她说你连房子都敢卖,肯定是想离婚分钱。

放屁。

顾涛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转达嘛……

孙小丽在旁边噗嗤笑出来,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让你别传话别传话,你嘴咋那么碎呢。我妈靠在床头看着这俩小孩闹腾,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顾淮来的时候顾涛已经走了。我把信封推给顾淮,说你弟给的,你拿回去。顾淮掂了掂没拆,又推回来,他给你就拿着,这小子手里存不住钱,搁你那儿还能攒住。他坐在床尾削苹果,削了一半皮断了又重头来,削到第三个才削出个完整的递给我妈。我妈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靠着窗台看他。这个人不坏,就是钝。你说他不上心吧,他天天来;你说他上心吧,他永远慢半拍。

顾淮削完第四个苹果自己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跟单位申请了,下个月调回市里,不跑外地了。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那个项目半年才能完?换人了。他嚼着苹果,我妈那边我也说了,顾涛的事让顾涛自己想办法,别打咱们主意。

你妈能听?

不听就拉倒。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媳妇又不是欠他们的。

窗户外头路灯啪地亮了,橘黄色的光从树杈子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我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半块苹果塞进嘴里,齁甜。

第五章 人之常情

张桂芬是周三来的。我正蹲在病房地上给我妈擦撒了的粥,护工阿姨请假半天,我一个人手忙脚乱。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护士来换药,头都没抬说了句稍等马上好。等我擦完站起来,才看见张桂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妈。

她嗯了一声,走进来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我妈靠在床头看见她,客气地点了点头,亲家母来了。张桂芬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问了句好点没。我妈说好多了。俩人就没话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广播在叫号。

我拎着脏纸巾去扔,回来的时候张桂芬还站着,两只手在棉袄兜里揣着,眼睛在我妈床头的监护仪上瞄来瞄去,又看看我妈手背上的留置针,嘴唇抿了抿。那个……鸡汤。她指了指保温桶,声音比平时小很多,你爸一大早炖的。

我打开盖子,确实是鸡汤,油撇得挺干净,里头搁了红枣和枸杞。我盛了一碗递给我妈,她接过去喝了两口说挺香。张桂芬站在旁边看着我妈喝汤,半天没吭声。后来她伸手把床头柜上散着的药盒码了码,又把毛巾叠了叠,动作有点局促,像头一回到人家做客不知道手往哪儿搁。

过了一会儿她出去了。我以为她走了,过了十来分钟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尿垫和湿巾,楼下小卖部买的,搁在柜子里,不够再买。

中午我要去食堂打饭,张桂芬拦了一下,你吃去,我看着。我看着她。你去你的,她把我往外推。

我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张桂芬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我妈睡着了,她就在那儿坐着,盯着输液瓶里的液滴往下落,一滴一滴的。她后脑勺上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从医院门口一路小跑过来的。

我进去,她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头嘘了一声,小声说刚睡着,你吃完了?嗯。她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那我先回了,明天再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摸出个手绢包打开来,是一沓钱,新旧不一,有整有零。这五千你先拿着,你爸让我带的。

我没接。她急了,把钱往我手里一塞,拿着!我又不是给你的,给我亲家母的。说完不等我回话,拎着包就往外走,碎花棉袄在走廊里晃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我捏着那沓钱,有股子樟脑丸味儿。

晚上顾淮来了,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挠挠头,我妈这人吧……她不是坏,她就是算账算惯了,凡事都得掰扯个吃亏占便宜。我说那你呢?我随她,他倒是认得干脆。

周四下午张桂芬真又来了,这回拎了一兜子橘子,还带了本《中老年保健》杂志,坐那儿给我妈念了半个多小时“脑出血病人怎么康复”。我妈听得直点头,中间插了句亲家母你懂得真多,张桂芬脸上浮出点笑模样,念得更起劲了。

念完杂志她把我叫到走廊上,吭哧了一会儿说,那个……你妈治病的钱,要是不够你跟我说,我跟你爸存了些,先紧着用。

不用了妈,房子那边——

房子的事……她打断我,眼睛看着别处,你卖就卖吧。顾涛那边小丽说了,她不要学区房,俩人自己攒钱买。那小丫头嘴厉害,把顾涛训得跟孙子似的。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忽然冒出来一句,你比我厉害。我年轻时候在婆家受气,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行,你敢跟我顶。

我没接话。她拍了拍我胳膊,行了,我走了,明天还来。

我看着她下楼的背影,棉袄底下那两条腿走得挺利索。

第六章 台阶

顾淮调回市里那天是月底。他把外地宿舍的东西打包寄回来,四个纸箱堆在客厅地上,拆开来有一半是给我妈买的营养品。我说你买这么多干啥?那边特产,便宜,他蹲在地上往柜子里塞,阿胶糕是给我妈的,这个是给你妈的,别弄混了。我看了看标签,给我妈那箱是铁皮石斛,给张桂芬那箱是固元膏,两样都不便宜。

你发奖金了?

没有,把烟戒了,省下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月省八百,够买两盒。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抽了七八年烟,我劝了多少回都没用,现在说戒就戒了。

我妈出院那天是周五。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顾淮拿着小本一条条记,记得歪歪扭扭的,但态度挺认真。办完出院手续他跑前跑后搬东西,把车后座铺了毯子让我妈躺得舒服点。到家之后又背我妈上楼,我们那老小区没电梯,我妈住四楼,他背到三楼喘得跟风箱似的,我在后头托着我妈的腰,一层一层挪上去。

进了门他把我妈安顿好,自己去厨房烧水。我听见水壶烧开了他在那儿找茶叶,橱柜门开开关关的。我妈靠在床头朝厨房努了努嘴,他变了不少。我说这才哪到哪。行了,见好就收,我妈拍了拍我手背,你爸当年连碗都没给我洗过。

晚上顾淮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盐放多了,但能吃。吃完饭他主动去刷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在客厅听见他哼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手机响了,张桂芬打来的。暖暖,你妈到家了吧?到了。那个……明天我过去看看她,我炖了锅排骨,给你们带过去。不用麻烦了妈。麻烦啥,我又不是外人,她停了一下,对了,顾涛那事定了,小丽家说了,两家一块凑个首付,不用咱管了。你让顾淮别跟他弟甩脸子了,这两天见面都不跟他说话。

我笑了一下,行,我跟他说。挂了电话,顾淮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我妈?嗯,她说顾涛的事不用咱操心了。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说个事。我把烟戒了,把省下的钱存了个折,以后每个月我往里存一千,你存五百,咱弄个家庭应急金。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存折推过来,折子你拿着。上次那事……是我不对,再有这种事,你打我电话打不通,你就打我们单位座机,我交代了前台,你说找顾淮,他们立马广播。

我看着那个存折,第一笔存了一千二,日期是我妈住院那天。

你那天存的?

嗯。你发微信说要五万那会儿我其实看见了,当时在酒桌上不方便回,第二天才转的账。他搓了把脸,我想着转都转了就不用专门说了。后来才琢磨过来,你要的不是钱。他站起来把围裙解了叠好搁在茶几上,以后有事你说话,我不关机。

我攥着存折,封皮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热乎乎的。

第七章 赔礼

张桂芬第二天真来了,拎着一大锅排骨汤,后头跟着顾长顺,手里提了两兜子水果。进门之后张桂芬把汤搁在灶台上,自己找了围裙系上,钻进厨房开始拾掇。顾长顺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妈聊天,问她血压多少、吃的什么药,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一条条记。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张桂芬正把排骨汤里的浮油撇出来,动作挺仔细。我说妈,我来吧。你歇着去,她头都没回。

吃饭的时候张桂芬给我妈盛了碗汤,又给她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两口她搁下勺子看着我,暖暖,妈跟你说个事。嗯。上回你妈住院那事……妈做得不对。她手指头捏着勺子把,你打了那么多电话,我看见了没接。当时跟亲戚在一块儿,怕扫兴。

妈——

你让我说完。她吸了口气,我跟自己闺女都没这么低过头,今天跟你低这个头,是真觉得对不住你。你妈病成那样,我一个人都没问,光惦记那破房子。她说着眼眶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亲家母,都过去了。

没过去。张桂芬摇头,我心里过不去。我这个人吧,一辈子算小账算惯了,谁吃亏谁占便宜掰扯得门儿清。这回我算明白了,有些账不能这么算。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个布口袋往我这边一推,这是十万,我跟你爸攒的,你妈后续康复还得花钱,你拿着。

妈,这钱我不能——

拿着!她嗓门又拔起来,我给你说,这钱是给我亲家母的,不是给你的,你别替她做主。

我妈在旁边笑了,亲家母,你这脾气跟我家老头子一模一样。张桂芬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嘛?那我得跟他喝一杯。顾长顺在旁边咕哝了一句你俩喝果汁还差不多,被张桂芬瞪了一眼。

我攥着那个布口袋,里头是存折,封皮上写着张桂芬的名字。顾淮在旁边坐着啃排骨,啃了两块才反应过来气氛不对,抬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说了句妈,你这觉悟涨得挺快啊。张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你的饭!

一桌人都笑了。

第八章 灯火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在厨房做饭,我妈坐在客厅择菜,电视开着在放她爱看的戏曲频道。手机响了,张桂芬打来的。暖暖,晚上别做饭了,来我这儿吃。顾涛带小丽回来,你也把你妈带上。

行,我跟顾淮说一声。

你俩一块来,对了,让顾淮顺路买瓶醋,家里没了。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了,她起身去换衣服。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汤,忽然想起来这锅汤还是张桂芬上次送来的,汤喝完了,我把骨头留着又熬了一锅。

顾淮下班回来手里拎着醋,还多了一袋糖炒栗子,妈爱吃这个,他冲我挤了挤眼。我接过来,栗子还烫手。

晚上到了张桂芬家,顾涛和孙小丽已经到了。小丽在厨房帮张桂芬打下手,张桂芬嫌她切的土豆丝太粗,自己抢过去重切。顾涛在客厅跟顾长顺下棋,连输三盘了还嘴硬。

饭桌上坐了满满一桌。张桂芬挨着我妈坐,一个劲儿给她夹菜,说这个软和你能吃。我妈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笑着摆手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吃到一半张桂芬端起杯子,来来来,我说两句。大家都看她。

第一句,给暖暖和亲家母赔个不是。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认。她仰头把一杯果汁干了。第二句,她又倒了一杯,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谁有事就吱声,别藏着掖着,电话不许关机。顾淮在旁边嘀咕了一句那是说给你自己听的吧,张桂芬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满桌人都笑。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桌子,张桂芬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她忽然说了一句,那套小房子你卖得亏了,等回头攒了钱再买一套,写你名。我说以后再说吧。顾淮那小子要是再犯浑,你跟我说,我收拾他。我笑了一下,行。

从她家出来,顾淮骑电动车带我回家。晚风凉飕飕的,我坐在后座搂着他腰,他把外套往后拽了拽给我盖腿,问冷不冷。我说还行。电动车拐进我们那条街,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白烟,有人在排队买烤冷面。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道一道往后跑。

到家楼下他锁好车跟我一块上楼,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姜暖。嗯?那天你打电话打不通,我后来翻记录看见了,十几个未接。他声音闷闷的,我在酒桌上还跟人吹牛说我媳妇从来不查岗。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烟戒了。他转过身在黑暗的楼道里看着我,我知道这不够。你以后有事,第一遍我接不着,第二遍我肯定接。

我伸手拉了楼道灯的开关,咔嗒一声灯亮了。他站在台阶上,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行了,上楼吧,我把钥匙递给他,开门去。他转身往上走,钥匙串在他手指头上转着圈,哗啦哗啦响。

第九章 向阳

第二年春天我妈已经完全康复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认识了一帮老太太,天天约着逛早市。我升了职做了部门主管,工资涨了一截。顾淮的项目结了项拿了笔奖金,我们凑了凑,在离我妈不远的小区租了套大点的房子,把我妈接过来一块住。

张桂芬隔三差五就来串门,每次都带东西,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她自己包的饺子。她跟我妈处得挺好,俩人一块去逛菜市场,回来就坐在客厅里择菜聊天,说的全是东家长西家短。顾涛和小丽去年秋天领了证,婚礼办得不大但挺热闹,小丽穿婚纱那天张桂芬在台下抹了半天眼泪,被顾长顺笑话跟嫁闺女似的。

那套小房子最后还是卖了,买家就是当初那对小两口。过户那天中介小刘给我发了条消息,姐,你亏了,现在同户型涨了五万。我回了个笑脸没往心里去,钱的事有时候不是算得清的。

用卖房的钱加上这一年的积蓄,我们在城东给我妈买了套小两居,电梯房,楼下就是社区医院。我妈搬进去那天在阳台上站了半天,说这光景真好。顾淮把烟彻底戒了,存折上的应急金存到了两万多,每个月底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往折子里转钱,比还房贷都积极。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他在厨房做饭,我妈在客厅看戏,客厅飘着葱花爆锅的味儿。我站在门口换鞋,听见他喊了一嗓子,暖暖,家里醋没了,下楼买一瓶!你不会自己去?我炒着菜呢!我妈在客厅接了一句我去我去。你坐着!我和顾淮同时喊出来。

最后是我下楼买的醋。小卖部的老板娘跟我熟,多塞了包盐说送你的。我拎着醋瓶子往回走,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挤成一堆。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听见里头顾淮在跟我妈吹牛,妈我跟你说,我这个糖醋排骨做法是跟网上大厨学的,绝对好吃。我妈说那你少放点糖,暖暖不爱吃太甜的。得嘞。

钥匙拧开门,热气裹着香味扑过来。我妈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薄毯子,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着戏。顾淮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锅铲,冲我喊了一句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把醋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摆着顾淮下班路上买的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我妈伸手够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说挺甜。

窗户外头天还没黑透,对面楼有人家在阳台上晾床单,风一吹鼓得满满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张桂芬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点开来是她的大嗓门:明天都过来吃饭啊,我包了荠菜馅饺子,谁不来我给谁留着下顿还吃!

顾淮在厨房接了一句:妈,我明天加班!

加什么班!把活儿带家里来干!

我妈在旁边乐得直拍沙发扶手。我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屋子乱七八糟的热闹,忽然想起来那天凌晨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手机一遍遍拨号的自己。那会儿觉得天都塌了,这会儿回头看看,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下来了,把那些沟沟坎坎都踩平了。

顾淮端着一盘排骨出来,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拿胳膊肘碰了碰我,想什么呢?吃饭了。

我说没想什么。接过他手里的盘子,排骨烧得红亮亮的,撒了一把白芝麻。

他凑过来小声说了句,明天发工资,往折子里存钱别忘了。

记着呢。

那就行。他转身又钻回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我端着排骨往餐桌走,我妈在身后喊了一句,暖暖,给你婆婆回个话,说明天咱都去!

我应了一声,把排骨搁在桌上,掏出手机在群里回了个“收到”。张桂芬秒回了个笑脸,紧接着又追了一条语音:小丽明天也来,她说要跟你学做那个糖醋排骨!

顾淮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一脸得意,你看,我手艺传出去了吧。

得了吧你,我笑着把手机装进口袋,明天别放太多糖。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楼下的路灯把树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我妈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戏曲频道里正唱到热闹处,锣鼓点敲得密密匝匝。顾淮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围裙上沾了一片油点子,喊了一嗓子开饭。

我拉开椅子坐下,我妈坐在对面,顾淮挨着我坐。三个人,三双筷子,一盘排骨,一碟青菜,一锅汤。热气腾腾的。

日子还长着呢,但眼下这顿饭,热乎的,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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