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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指尖抚过证书纸面,过往的时光便悠悠漫涌上来,将我带回2011至2017年。那是新沂中老年乒乓球俱乐部草创的日子,一群步入暮年的人,以一枚银球,安放起一段平淡却温热的流年。
2011年,我提前退休。告别了大半辈子的忙碌,原以为可以安享清闲,可身边不少老友,反倒落入了另一种落寞。岁月一闲,家门便渐渐关紧,故人往来疏淡,日子过得清简寡味,心中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寄托。看着老同事们渐渐沉寂,少了走动,少了运动,我心底常常生出几分感慨。恰逢老年体协邀约,我们便凑起一班人,组建工作班子,着手筹办中老年乒乓球俱乐部。不为赛场争得什么功名,也不追逐外界的虚名,只希望给退休的长者,寻一方小小的天地。挥拍出汗,闲话桑麻,让晚年的光阴,过得踏实丰盈,真正体会老有所乐。
万事开头总是不易,俱乐部一切从零开始,大小琐事,都要一步步奔走张罗。几经协调,场地定在南京路金三角农行五楼。一间普通的屋子,四张被岁月磨旧的球台,天花板悬着三顶老式吊扇,便是我们全部的家当。我们立下不成文的规矩,不分节假日,不论寒暑,每日上午九点到夜晚九点,向所有中老年朋友敞开屋门。
初创的日子,条件是朴素清简的。盛夏来临,屋内闷热,吊扇缓缓转动,吹过来的也只是融融热风。老人们随身总揣一方旧毛巾,几番挥拍,汗珠便顺着斑白的鬓角静静滑落。待到寒冬,窗缝漏进凛冽的夜风,屋子里浸着寒意,大家裹着厚棉袄上场,待到周身打暖和了,才将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这里没有专人保洁,地上的尘土,球台积下的薄灰,都是来打球的人随手擦拭清扫,无需多言,皆是人与人之间朴素的默契。也没有大肆宣扬,最初相聚在此的球友,全靠口耳相传,熟人唤着熟人,慢慢聚成了这一方热闹。不大的房间里,乒乓球起落的脆响终日不绝,人声温温的,满是烟火人间的气息。
来往众多球友之中,老朱的转变,最叫人难以忘怀。他曾在机关工作,常年伏案伏案度日,脊背微微有些弯,性情沉静内敛。初来的时候,他常常静静靠在墙边,双手抱于胸前,只远远看着旁人挥拍,心底藏着一丝拘谨,始终不肯上前。总觉得搁置球拍太久,手脚早已生疏,怕球打得不好,惹人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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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劝他不必拘束,不妨试着打几板。手把手教他握拍,练习推挡。顾及年事已高,我建议他练习更为省劲稳妥的长胶打法。起初他常常接不住来球,急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偶然打出一记妥帖的回球,眉眼间才会掠过一抹淡淡的欢喜。日复一日浸染在这融融的氛围里,他心底的拘谨一点点消散,球技慢慢长进,人也渐渐开朗,愿意和周遭的球友闲谈说笑,整个人的精神气象,全然换了模样。
每一年,我们都会组队去往徐州,参加老年乒乓球交流赛事。于我们而言,重在相逢切磋,强身怡情,输赢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有一回赛场之上,是老朱第一次登台参赛。他指尖反复摩挲球拍,那份紧张,一眼便能看得出来。我走到一旁轻声宽慰,告诉他放平心境,就如同平日里在小屋打球一般就好。那一局失误不少,并无亮眼的成绩,他却认认真真打完了每一个回合。赛后他感慨万千,倘若没有当初的一番鼓励,自己恐怕依旧困守家中,独守一份清冷的暮年。就在那一刻,我真切读懂了创办这处俱乐部的全部意义。
最难忘除夕之夜,万家团圆之时,俱乐部依旧照常开放。屋外鞭炮此起彼伏,满城飘着年的烟火,屋内银球来回飞舞,笑语融融。七八位老友挥拍相向,酣畅淋漓。一场简简单单的运动,消解了独处的孤清,温柔地熨帖着普通人的晚年。
几度春秋悄然走过,俱乐部渐渐步入正轨,越来越多老人慕名而来,也有人受身体、家庭所累,慢慢淡出。世间本就是人来人往,聚散皆是寻常。一路走来,离不开老年体协领导人的关怀,离不开俱乐部班子成员同心协力,也离不开全体球友彼此守望帮衬。家中亲人也曾埋怨我,退休之后依旧终日奔波劳碌,却终究懂得我心底这份执念。我自己的心性也慢慢沉淀,从前打球,总计较高下输赢,后来方才明白,老年的运动,求的不过是身心舒展,平安康健。
时光缓缓流走。如今再摩挲这张泛黄的证书,萦绕心头的,从不是一纸虚名,而是农行五楼那间小屋漫溢出来的暖意,是一众白发老友挥拍相伴的悠悠往昔。
人到暮年,不必去追逐轰轰烈烈。一枚小小的银球,牵起人间情谊,温润一段似水流年。所谓老有所乐,不过是有事可做,有人相伴,内心有所安放,这便是岁月赠予普通人最好的馈赠。
(2026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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