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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居 》“京宗” 新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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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清华简《楚居》正式公布后,引起国内外楚史学界的极大关注,而“京宗”作为《楚居》中的重要名称,却一直没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释。《楚居》中与“京宗”相关的文字如下:

季连初降于騩山,抵于穴穷。前出于乔山,宅处爰陂。逆上汌水,见盘庚之子,处于方山,女曰妣隹,秉兹率相,詈由四方。季连闻其有聘,从及之盘,爰生郢伯、远仲,毓徜徉,先处于京宗。穴酓迟徙于京宗,爰得妣列,逆流载水,厥状聂耳,乃妻之,生侸叔、丽季。丽不从行,溃自胁出,妣列宾于天,巫咸该其胁以楚,抵今曰楚人。至酓狂,亦居京宗。

这里出现的三处“京宗”名称,目前学术界多数学者认为是早期荆(楚)人地名,其地为荆(楚)人先祖所居,时间从季连晚期一直延续至酓(熊)狂时期,有可能是荆(楚)人早期都城的名称。《楚居》整理者、李学勤及李家浩等大部分学者甚至进一步认为京宗的位置可能就在今湖北省西北部传说中的所谓“荆山之首”景山。后来,徐少华则认为简文的两个“京宗”为同名而异地的可能性更大,穴酓(熊)之京宗约在今河南省丹淅地区偏北地带,季连氏先处之京宗或更靠近今河南省伏牛山南麓。尹弘兵等也曾认为“京宗”很可能不是一个地点,而是楚传说时代末期居地的统一名称,即古代之“都”,后又另说“京宗”的位置则当位于嵩山山脉以南的今河南省中部地区为宜。可见,对于“京宗”的性质及位置所在,虽然经过学者们的数年探讨,但至今争议颇多,仍然没有确切结论。

笔者以为,上述关于“京宗”的诸种看法都是不正确的,因为,荆(楚)人所谓“京宗”为一处建筑物名称,也就是熟知的京室、太庙的异称。

之所以能够说“京宗”是一处建筑物名称,是因为我们在金文和传世文献中找到了相关依据。“京宗”一名,实际上早在西周金文中就已经出现。周甲戌方鼎铭文(宽式)有云:

唯四月,在成周。丙戌,王在京宗,赏在安□□□贝,用作宝尊彝。

这里的“京宗”何在?就位于作为西周东都的成周洛邑。之所以能够这么说,是因为西周重器何尊的发现,为我们提供了明确答案。何尊铭文(宽式)有曰:

唯王初迁,宅于成周,复禀武王,礼福自天。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

对于此二器铭文的内容,学界已取得基本共识,即认为二器上录铭文所记载的是同一件事,周甲戌方鼎铭文中的“京宗”与何尊铭文中的“京室”为同一个地方。40余年前,唐兰先生释读何尊时即说:

铭文中说到“王诰宗小子于京室”,这个京室显然是在成周的宗庙,是祭太王、王季、文王和武王的地方⋯⋯又叫京宗,见《西清续鉴甲编》的甲戌鼎。根据此铭,它也可以称作京室了。

稍后,李学勤先生研究何尊时,也认同唐兰先生周甲戌方鼎“京宗”就是何尊“京室”的说法。从二器铭文所记周王在京宗、京室的时间明确同在四月丙戌之日分析,京宗、京室确实应是一地(处)异称(名)。而京室这个名称,我们并不陌生,因为传世文献中即有出现。《诗经·大雅·思齐》有云:

思媚周姜,京室之妇。

《毛传》曰:“京室,王室也。”也就是说,京室是周王的居所。

其实,周王的居所,除了被称为“京室”外,还可以被称为“京太室”“太室”“太庙”等。东汉蔡邕《明堂论》就曾提出:“明堂者,天子太庙,所以宗祀其祖,以配上帝者也⋯⋯取其宗祀之貌,则曰‘清庙’;取其正室之貌,则曰‘太庙’;取其尊崇,则曰‘太室’。”其意即指周庙、太庙、太室(京太室)实为同一类建筑物。《左传》庄公二十八年有云:“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建于都城的宗庙,也就是指太庙、太室。据研究,先周及西周时代,周人在周、宗周、成周等数处都城之地确实都建有太庙。现存周初班簋铭文中另有一处“京宗”记载,细析其文,亦可进一步证实“京宗”的周王族宗庙性质。其文(宽式)云:

唯八月初吉,在宗周。甲戌,王令毛伯更虢城公服,屏王位,作四方极,秉緐、蜀、巢令,赐铃勒。咸,王令毛公以邦冢君、徒驭、戜(程)人伐东国胥(徐)戎。咸,王令吴伯曰:“以乃师左比毛父。”王令吕伯曰:“以乃师右比毛父。”遣令曰:“以乃族从父征,趾(止)城卫父身。”三年静东国,亡不成尤(就)。天畏否畀屯陟,公告厥事于上:“唯民亡趾(礼)哉!彝昧天令,故亡允哉!显唯敬德,亡攸违!”班拜稽首曰:“呜呼!不扬皇公:受京宗懿釐,毓文王王姒圣孙,登于大服,广成厥功;文王孙亡弗怀型,亡克競厥烈。班非敢卬,唯作昭考爽谥,曰大政。”子子孙孙,多世其永宝。

这篇铭文所记述的主题是作为西周王族的器主毛公班,因怀念其父毛叔郑,而对其父一生丰功伟绩的追述与颂扬。器铭之中,涉及“京宗”名称的“班拜稽首曰:‘呜呼!不扬皇公:受京宗懿釐,毓文王王姒圣孙,登于大服,广成厥功;文王孙亡弗怀型,亡克競厥烈’”一段,大概意思略如下:

毛公班叩拜说:呜呼!我并非夸耀您,父亲大人:托京宗诸位祖先洪福,您不但养育出我这个文王与王姒的孙辈,且身居高位,于国家卓有功勋;作为文王之孙,我必须以您为榜样,以实现先辈大业。

显然,这段话当是作为周文王之孙、毛叔郑之子的器主毛公班,在其祭祀已逝去的父亲及包括周文王在内的列祖列宗时的誓言。这样向先辈祖宗发出的誓言,其说话的地点只能是在宗庙里的祖宗牌位前。而由上文及文中毛公班所言有“受京宗懿釐”一语,似乎就可以说明:毛公班是在周成王时的新建都城洛邑“京宗”中,向其父及祖宗牌位一边叩拜一边说话的。

1977年在陕西岐山周原凤雏村发现的甲组宫殿建筑遗址,坐北朝南,是一座由门屏、门塾、前堂(大殿)、后寝(室)、东西厢房、回廊等组成的前后两进院落的建筑群,一般认为就是早期周人在周都建立的宗庙,也就是太庙。从其院落房屋结构和功能可知,西周时代周人的太庙,既是王族祭祀周人先祖的地方(前堂部分),也是君王日常生活居住的所在(后室、东西厢部分)。周初及其以前的荆人尚居住、活动在关中平原区域,邻近周人。以此例彼,《楚居》所谓商周时代荆(楚)人的“京宗”,应同样是指的荆(楚)人君主在其都城所在地建置的祭祀先祖的宗庙,亦即太庙。于是,其时季连、穴酓(熊)、酓(熊)狂等荆(楚)人先君常居于该处,就十分自然。其实,“京宗”的本义可能也就是大(人)庙、祖庙的意思。《方言》云:“燕之北鄙,齐、楚之郊,凡人之大谓之京。”《春秋公羊传》亦云:“京者何?大也。”《说文》则云:“宗,尊祖庙也。”即其指。由此看来,在商至西周时代的今关中平原至洛阳一带,人们有时候是在习惯上把王朝或部落王族的祖庙(太庙)别称为“京宗”。

京宗既然就是太庙,那么,早期荆(楚)人的这个太庙具体位置何在?应该就是在“荆”地,即如早期周人的太庙即在“周”地(周原)一样。商代至周初的“荆”地位置,则当是在陕西关中平原东部华山北麓的荆(楚)人起源地华县一带。对此,研究者曾据传世文献、金文材料等进行过详细论证,不赘。

《楚居》“京宗”性质和位置的确定,对于研究楚人源地和楚文化脉络,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作者:周宏伟

来源:《中国史研究》2019年8月20日

选稿:耿 曈

编辑:杨 琪

校对:俞莹颖

审订:贺雨婷

责编:汪鸿琴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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