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专家面对面》
孙宝江:守护钻井“天字号”工程
美国休斯敦当地时间10月22日晚,国际石油工程师协会(SPE)年度颁奖晚宴举行。中国石油大学(华东)教授孙宝江被授予2026年度钻井工程奖。这个奖1984年设立,每年全球仅授予一人——他是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学者。
孙宝江,中国石油大学(华东)石油工程学院二级教授,国家级领军人才。
这个奖为什么颁给他?答案,要从学校的一间实验室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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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实验室,装着看不见的流动
这是模拟深水、深层井筒多相流动的实验室。高温高压时井筒里面的流动不可视,团队就用X射线计量,把流型分布、流动参数“照”出来。所谓“深”:海洋里,水深500到1500米是深水,深于1500米是超深水;陆地上,深层超过6000米叫超深层,超过9000米叫特深层。我国已打出六口超万米的井,特深地层的钻探技术,位于世界前列。
越深,井下越复杂:气体一多、压力一大,井筒就可能失控,酿成井喷。控制住这股流动,就是石油钻井领域的“天字号”工程。
在这套平台上,孙宝江和团队成员做了上万组实验——井下不是一根空管子,油、气、水、冰(天然气水合物)混在一起往前跑,过去算不准,他要一点点算准,再变成软件和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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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喷,到底有多凶
陆地上出事故,还有后勤支援,有纵深;海上平台空间非常小,一旦井喷甚至着火,工作人员连撤退的地方都没有。“像美国墨西哥湾‘深水地平线’井喷事故,它是船毁人亡。”有统计显示,单次失控井喷事故平均损失高达1.8亿美元。
井控要做的,不过三步:根据流动参数、温度、压力的变化预测异常高压;油气或地层水一旦进来,第一时间发现、处理;已经进来了,就靠理论指导压井,实时调整水力参数。
四十多年,孙宝江做的就是这件事:井控安全,石油行业叫它“天字号”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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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刀”到井控,两次转身
1981年,18岁的孙宝江步入大学校园,毕业后留校任教,同时成为沈忠厚院士的研究生。沈院士深耕高压水射流,交给他的题目是空化——空化在工业领域往往意味着破坏,像轮船的螺旋桨、离心泵的叶片,设计时都要预防空化破坏;而孙宝江要做的,是把空化这种危害变成破碎岩石的能量。
可这项工作既要用足空化能量破岩,又不能让空化破坏钻头、喷嘴,因为一旦钻头坏了就得起钻,换钻头,会极大降低生产效率。十年、上千组实验,孙宝江和团队成员做到了,他们的研究成果还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然而就在高压水射流技术研发做得风生水起时,孙宝江却转向更难的井控安全。
对一个已经做出成绩的科研工作者来说,放弃深耕十年的方向,重新出发,需要巨大的勇气。孙宝江却转得毫不犹豫。因为他深知井喷是油气行业最凶险的事故,失控井喷不仅会摧毁井场设备,有统计显示,单次事故损失平均高达1.8亿美元,还极易造成人员伤亡,给海洋、地层留下长久的生态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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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弥补数学和流体力学方面的短板,孙宝江到北大读博,师从颜大椿教授。
1999年孙宝江博士毕业后返校,正式开始井控安全的研究。很快他就发现,井控这道“天字号”难题,正露出比想象中凶险得多的真面目。
钻井现场、实验室,孙宝江和团队成员两头跑,现场采集数据,实验室里搭建实验设备,他们一轮轮试错、一次次推倒重来,历经十余年的攻关,终于创立了“超临界多相流井控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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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理论突破只是第一关。要让理论变成井场用得上的“武器”,还有更难的关要过。
国外软件不卖,那就自己写
理论要变成井场用得上的“武器”,还得过软件和装备这一关。“国外、西方国家对我们是卡脖子,软件要么不卖给你,要么已有的也不给你升级。”国际上同样没有现成方案:复杂条件、大排量气侵、井喷着火,商业软件也解决不了。
孙宝江团队依托973计划、国家重大专项,联合各大油田自主研发了Sun Drilling井控仿真系统,用于钻井工程设计和事故工况的实时计算、应急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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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港到“蓝鲸二号”
天津大港油田,是孙宝江科研成果的第一块“试验田”。孙宝江的井控设备,为大港油田带来了巨大的改变,提速、井控安全、发现油气储量、保护储油(气)层,一举四得。
“现场有问题,给孙老师打电话他立马就接;有一次晚上两点多软件出问题,视频连线不到20分钟就解决了。”井场安全无小事,孙宝江从不会拒绝井场工作人员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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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地球深部进军,是我们必须解决的战略科技问题;深海、深空、深地,是国家一体部署的重大工程领域。2025年,我国首口超万米科探井“深地塔科1井”在地下10910米完钻,成为亚洲第一、世界第二垂直深度井。孙宝江团队的井控软件与装备,就在这里为超深层钻探筑起安全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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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港到“蓝鲸二号”
塔里木是深地钻探的考场,“蓝鲸二号”就是深水钻探的大国重器:排水量69000多吨,能打到3600米水深,是全球为数不多具备超深水钻井能力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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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技术人员记得,“蓝鲸二号”试采天然气水合物时,钻井中遇到浅层气溢流,用了孙宝江的动态控压钻井装备快速处置。“以前只能靠压重帽,有了这套工艺,就像把瓶子稳稳地拧上,可以精准控制井下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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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天立地,和他的学生
“做科研,我们一直要求做到‘顶天立地’。”顶天,是做现场需要的、先进前沿的理论技术;立地,是成果必须能指导工程实际,“不能够指导工程实际,那你做的一些科研是没有价值的”。
学生记得更具体:做本科毕设,孙宝江每周给学生开会、听汇报、给指导,那一级跟着他的5个毕业设计全部获优秀;学生跟着孙宝江跑现场,去过海上平台、沙漠万米深井,最苦是塔里木,沙漠公路颠簸八九个小时,住井队,最长待一两个月。“他常说,我们有责任去解决这个行业最难的问题,这些都是无人区的探索。”
山东省对孙宝江团队给予全方位支持:他本人获泰山学者攀登计划支持,团队另有四位老师获泰山学者计划支持。“这是对我们前期工作的充分肯定,有成就感,也就会更加努力。”
四十多年,一条“天字号”的路
从1981年走进石油领域,到站上国际领奖台,四十多年,孙宝江把“天字号”里的一个个不确定,做成了能落地的方法、软件和装备。
未来,他们有信心,也有能力,为国家的能源安全提供保障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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