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1月,盐城城南伍佑镇三羊墩发现两座汉墓,江苏省文物管理委员会联合南京博物院进行了清理。其中,一号墓(以下简称三羊墩汉墓)规模较大,葬具较为豪华,表明墓主生前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然而,由于主棺室曾遭盗扰,未见印章等能够直接确认墓主身份的遗物,相关推断主要依据墓葬形制及随葬品展开。墓葬两座边厢保存完好,侧厢出土的两件分别带有“大官”“上林”铭文的漆盘,为探讨墓主身份提供了重要线索。围绕这两件漆盘的性质及其所反映的墓主身份,学界主要形成了两种观点:一种认为,漆盘铭文与京师官署有关,据此推测墓主可能曾在京城任职,属于具有一定地位的官僚,此说较为常见;另一种观点则结合墓葬所在地及墓主可能拥有的经济实力,推测其可能是当地富有的盐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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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羊墩汉墓结构布局(《考古》1964 年第 8 期)
墓主身份疑点
若墓主为汉朝较高级别的官员,下葬时通常随葬官印。但三羊墩汉墓主棺室遭盗,印章等遗物可能已经散失,因此,墓中未见印章并不能排除墓主为官的可能;反过来,在缺少印章及其他身份标识的情况下,也无法将墓主确认为官员,更不能确定其官职和品级。
盐城与邻近的扬州地区均发现了形制相近、葬俗相类的竖穴土坑木椁墓。周俊先生认为,这类墓葬可依据椁厢配置由多到少、由有到无的变化,细分为八种类型,墓葬等级主要体现在规模和边厢数量上。三羊墩汉墓为长方形竖穴土坑墓,墓坑长6.7米,宽6.3米,深5.1米。墓坑东南侧东西向排列三具棺木,棺外设二重木椁,三棺合葬;墓道位于东南侧,墓葬平面呈刀形。椁室西、北两侧的土坑内设有以方砖包裹的二层台,其间分别置有以楠木构筑的侧厢和头厢。墓坑西南壁另向南开凿一条长方形墓道,现存长1.64米,宽4.05米。墓道内横置两块木板,长3.15米,宽0.92米,厚0.18米,木板前方立有两个木俑。三羊墩汉墓属于设有头厢和侧厢的双椁墓,类似墓葬还见于扬州胡场汉墓M1、M2,东风砖瓦厂汉墓M9,邗江宝女墩汉墓M105及七里甸汉墓等。相关研究对这些墓葬墓主身份的判断,既有“广陵国的高级官吏或与其相当者”,也有“士级别的小吏或中小土地所有者”等不同意见。这说明,相近的墓葬形制并不必然对应相同的社会等级。三羊墩汉墓的规模、葬具及椁厢配置表明,墓主具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但尚不足以据此认定其为高级官员。
那么,侧厢随葬带有宫廷机构信息的铭文漆盘,能否说明墓主具有较高的官职?汉墓中不乏随葬“大官”漆器的高等级墓主,但这类器物并非高等级墓葬所独有。1993年,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清理蕲春县枫树林墓群中的20座东汉墓。其中,规模较小的M4为单室砖室墓,出土器物29件,包括一件“大官”漆盘。该墓未遭盗扰,却未发现能够直接证明墓主官员身份的遗物。这一例证表明,带有“大官”铭文的漆盘虽可为探讨器物与宫廷机构的关系提供线索,却不能单独作为判定墓主官职及社会等级的依据。
有铭漆盘的来源
两件漆盘形制相同,均为敞口、平沿、折腹、假圈足,胎体采用夹纻工艺制成,口沿镶嵌一道鎏金铜釦。盘外腹及外底均髹黑漆,外腹饰一周阔带纹,带内绘连续勾连云纹。盘内腹上半部髹黑漆,并饰阔带式云纹;下半部髹赭漆。两盘腹内纹饰细节略有差异。
一件漆盘的盘心竖书“大官”二字,周围等距分布三组涡云纹,每组纹饰中各绘一神人。神人尖嘴龇牙、双耳高竖,膝部以下饰有羽毛,一手叉腰,一手上扬,似作腾云飞行状。纹饰外围饰两周圆线,其间针刻有一周钱纹,并以几何纹间隔。盘底内、外侧中央均以隶书书写“大官”二字,盘底内缘另有隶书“上林”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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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漆盘及其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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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漆盘线图及铭文
另一件漆盘以盘心涡纹为中心,向四周散布云纹;近盘沿处饰有三个圆形云纹,圆内分别绘有兽、龙、凤三种形象。其中兽形可辨作麟,抑或虎。三者均呈同向奔走状。盘底外侧以隶书书写“上林”二字。
“大官”即“太官”,秦代已设,为少府属官,掌管膳食。《汉书》颜师古注曰:“太官主膳食。”汉代沿置,武帝时期太官属少府,设丞七人;东汉仍隶少府,丞减为四人。两件漆盘均有“上林”铭文,“上林”是汉代皇家苑囿及相关管理机构的名称,秦代封泥中已有“上林丞印”,汉代沿袭这一建制,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上林改属水衡都尉,东汉仍设上林令、丞。
漆盘是汉代常见的膳食器具。“大官”铭文表明其中一件漆盘与太官这一掌管膳食的机构存在联系,可能是宫廷膳食用器。另一件漆盘虽未见“大官”铭文,但其“上林”铭文提示该器可能与皇家苑囿的管理或使用有关。结合两件漆盘的铭文及器物性质,可以推测它们可能具有宫廷背景。
汉代宴饮风气的转变
西汉初年,叔孙通为汉廷制定朝仪,以礼仪和宴飨规范君臣之间的尊卑秩序。与此同时,汉代对民间群饮也设有相应禁令,《汉书》记载:“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罚金四两。”由此可见,宴饮不仅是日常饮食活动,也是国家规范社会秩序的一种途径。至西汉中后期,相关禁令在部分地区的施行可能趋于严苛,汉宣帝时期则有宽缓政令、体恤民情的举措。宣帝、元帝以来,朝廷多次以“赐牛酒”“赐酺”等方式施恩于民或庆贺特定事件,宫廷宴饮及其赏赐也成为君主施恩的重要形式。《汉书》记载,汉成帝曾赏赐张禹黄金、牛及上等酒,并命“太官致餐”,同时派侍医为其诊视、遣使慰问。成帝时期,郊祭乐人员参与祠祀南北郊的活动时,也有“师学百四十二人,其七十二人给大官桐马酒”的记载。这些材料表明,太官所提供的饮食及相关赏赐不仅用于皇帝日常膳食,也见于朝廷礼仪、官员待遇和特定群体的供给之中,为理解带有“大官”铭文的器物如何进入宫廷以外的社会环境提供了背景。
在这一背景下,带有“大官”“上林”等铭文的漆器见于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墓葬,值得进一步考察。除三羊墩汉墓外,还有数例相关发现。2010年,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四川邛崃市羊安镇汉墓M36中发现一件“大官”漆盘,盘体上部已朽,仅存盘底。由于器物残缺,原报告将盘内底误记为外底;盘心以色漆书写隶书“大官”二字。1993年,湖北蕲春县枫树林东汉墓群M4中发现一件“大官”漆盘。该盘唇沿处露胎,表明口沿原可能镶有箍釦;外底刻有两组隶书“大官”铭文。日本学者梅原末治1937年在《汉代漆器纪年铭文集录》中,还著录了一件出土于朝鲜半岛乐浪古坟的“大官”漆盘,铭文为“常乐,大官,始建国元年正月受,第千四百五十至四千”。此外,蒙古国诺彦乌拉苏楚克台M6出土的一件耳杯上,也发现了以色漆书写的“上林”二字。
这些带有宫廷机构铭文的漆器,出土于远离政治中心、墓主身份或墓葬等级并不突出的墓葬。乐浪古坟相关墓主被认为可能是边郡小吏,邛崃汉墓M36的墓主可能为当地富有者,枫树林东汉墓群M4的规模及随葬品也并非墓群中等级最高者。这些情况与三羊墩汉墓的部分特征具有可比性,说明带有宫廷铭文的器物并不必然只为高等级官员或贵族所拥有。其进入地方社会,可能与朝廷赏赐、官吏任职流动、器物流通或转用等途径有关。
墓主的身份蠡测
三羊墩汉墓的墓主身份,还可以从墓葬规模、家族墓地及随葬器物等方面进一步考察。墓葬具有一定规模,棺椁施以朱绘漆画,侧厢内又以铜器、漆器等宴饮器具为主要随葬品,说明墓主家境殷实。三羊墩汉墓是三人合葬,周边还陆续发现二号、三号、四号墓,可能构成一处汉代家族墓地。韩国河先生认为,东汉时期出现的家庭式多人合葬墓,是当时家族聚葬形式的缩小,或夫妻同室合葬形式的扩大。许承泰先生则将此类墓葬归为汉代非单棺墓葬,指出西汉时期以夫妻双人合葬为主,东汉以后则逐渐出现三至六人合葬、涉及数代人的墓葬。现有研究表明,多人合葬墓的墓主身份较为多样,西安地区相关墓葬的墓主多被认为是低级官吏、中小地主或具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平民,川渝地区则还见有地方豪族等群体。结合墓葬形制及宫廷铭文漆器等材料,三羊墩汉墓墓主可能属于具有一定经济基础和地方社会地位的基层官吏。
侧厢出土的3件大型漆木套盒,为探讨墓主身份提供了另一条线索。3件套盒均为长方形,外髹黑漆,尺寸较大。M1:88长78厘米,宽53厘米,高25厘米,盒内设有隔板,东南角放置1件大型耳杯,内有织物痕迹;M1:91长81厘米,宽48厘米,高24厘米,盒内发现鱼骨和鸡骨;M1:92长72厘米,宽48厘米,高27厘米,盒内放置4件耳杯。此类大型漆木盒在汉墓中较少见,其形制和内部遗留物显示,它们可能有特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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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沂南北寨汉画像石墓前室南壁横额
汉代实行上计制度,以考核地方吏治、掌握郡国政务。通常由县级官吏编制各类簿册,郡国再汇总相关资料,遣吏上报朝廷。《通典》记载:“汉制:郡守岁尽,遣上计掾、史各一人,条上郡内众事,谓之集簿。”上计内容涉及人口、土地、财政及地方治理等事务,相关簿册需妥善收纳、封缄。张家山汉墓出土的汉律文献记载,户籍、田籍等簿册副本须以箧或匣匮盛装,并由相关官吏加印封缄。上计活动还涉及吏员赴京及其交通出行。《后汉书·文苑列传》记载,光和元年(178年),郡国上计吏抵达京师时,出现“诸计吏多盛饰车马帷幕”的情形,说明上计不仅是文书报送活动,也可能伴随一定的仪仗和出行安排。三羊墩汉墓侧厢还出土两件马镳和盖斗等车马器物,提示墓中可能存在与车马有关的随葬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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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羊墩汉墓出土盖斗
西汉时期计吏主要向丞相和御史府上报,并不存在面圣的机会。因此,负责上计活动的连云港尹湾六号西汉墓墓主随葬有计簿的副本,而无宫廷漆器。上计制度在西汉和东汉之间发生了很大变化,东汉计吏在例行上计活动之时还有机会受到皇帝接见并参与诸多宫廷祭祀宴饮活动。不过宴饮赏赐活动多见于东汉前期,汉和帝时,邓太后认为“旧大官汤官经用岁且二万万,经常也”的做法太过于奢靡,开始“敕止曰杀省珍费,自是裁数千万。及郡国所贡,皆减其过半。悉斥卖上林鹰犬。其蜀汉扣器九带佩刀,并不复调”。而三羊墩汉墓的年代恰处于宫廷赏赐之风盛行之时。
综合墓葬形制、随葬器物及相关文献,笔者认为三羊墩汉墓墓主应为广陵郡的郡属吏员。或是由于其出色的才干深得郡守的信任,而进京携簿上计广陵郡之事。在东汉前期恰逢汉代上计制度变革,以及宫廷赏赐之风盛行之时,墓主或参与了正月朝贺天子的面圣典礼,并获得了珍贵的太官之赏。将获得的宫廷漆器随葬于以宴饮器为主要组合的侧厢中,或是对当年进京面圣的非凡经历之纪念,也突出自己有别于当地其他豪族的政治身份。
(作者为盐城中国海盐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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