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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宋汴京卖纸砚:那年正月,来了两个要「经得起墨」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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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二年 · 千年龙虎榜开考前一个月|州桥书铺学徒阿砚 手记

文 / 阿砚(北宋嘉祐二年 州桥南 集贤斋书铺学徒) 图 / 依史料所绘

客官打一千年后来,问我嘉祐二年每月的事。这一年你们叫它「千年龙虎榜」,我们那年只叫「丁酉科」。小的阿砚,十六岁,在汴京州桥南头集贤斋书铺当学徒。我不替朝廷立传,只把这一年门槛上进出过的人、卖出去的纸,一笔一笔记给您看。先翻第一页:正月。

壹正月初六,贡院封门了

正月初六,旨意下来:翰林学士欧阳修权知贡举,王珪、梅挚、韩绛、范镇同知贡举,梅尧臣充点检试卷官。旨下即日锁院——贡院大门一合,考官吃住都在里头,放榜之前不得与外间通一字。客官若问何故如此:是要断了请托、漏题的路。那道门一关,京里几千举子的性命,就交给里头几支笔了。

外头传得最响的一句是:欧阳公这回要革「太学体」。那是近年太学诸生爱写的一路文章,以怪诞诋讪为高,一句平常话偏要拧成三个拐弯。又说今年改作四场取士,综计分等,先策、次论、后诗赋,不叫一篇定终身。风声一出,有人连夜烧了旧稿,有人照旧抱著险怪范文不肯撒手——后来这两拨人的下落,隔着两个月才见分晓。#欧阳修#​


正月初六,欧阳修入礼部贡院,即日锁院,门外举子远远张望。

贰我们铺子这一个月,卖空了两刀麻纸

各省解送的举子年前就陆续到齐,客店、僧舍、僦屋住满了,御街上一走,十个里倒有七八个是赴考的。铺里这月最好销的是「策括」——举子揣摩时务、缀辑经史的范文册子,还有韵书、经史、赵文秀笔、潘谷墨。麻纸卖空了两刀,东家连夜叫人去纸行添货。

小的每日的活计是研墨、裁纸、晾版、跑大相国寺送书。那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资圣门前专摆书籍、字画、古玩,赵文秀笔、潘谷墨都是有招牌的老摊。后头案子上支着两副雕版案,替人刻书、刷榜录、印同年齿录——客官,我们这行当,说到底是替读书人把字变成可以揣着走的东西


集贤斋铺内:学徒俯身刷版,两个蜀地来的年轻举子在挑麻纸。

叁上元那夜,灯下还有人在背书

十五上元,御街、宣德门前扎起鳌山灯,万千盏叠成一座灯山,州桥夜市通宵不收:旋煎羊白肠、炊饼、灌肺、时果,热气从街这头冒到那头。坊墙早拆了,铺子临街开着,三更尽、五更又复开张——这是一千年前汴京的夜。#北宋#​

可举子们多半还在灯影里捧着时文,嘴里念念有词。满城都在看灯,只有他们,借着灯看字。

小的那晚送书回来,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灯是官家点的,字是自己抄的,一城的热闹与一城的忐忑,就这么在同一条街上搁着。


上元夜,宣德门前鳌山灯如山,州桥灯火连绵;灯影边有个举子借光背书

肆门槛上进出的那几个人

正月里进出铺子的人,我在账上各记一笔。有两个眉山口音的年轻兄弟来买纸,哥哥二十出头,挑纸挑得细,指头在纸面上抹了又抹,说「要经得起墨」;弟弟还带点娃娃脸,抱着书箱站在身侧。听说是去年五月随父亲自蜀入京,八月应了开封府解试取解。另有一位南丰口音的,年近四十、鬓角见白,带着弟弟和妹夫一道来,听说已落第好几回了。还有位浦城口音的,三十二岁,买了部韵书,不声不响。​

那时小的只当是寻常主顾,各记一笔赊账。哪里知道,其中一笔,一千年也没销掉。


嘉祐二年正月,汴京州桥一带:残雪、漕船、御街店铺,远处鳌山灯初上,书铺门口有赶考举子进出

伍你们那边的账,我不敢写在正账里

客官告诉我,这一榜后来叫「千年龙虎榜」:三月十一唱名,进士三百八十八人,连诸科、特奏名,一岁取士一千零一人;八大家得其三,理学开山得其二,九人官至宰执,二十四人《宋史》立传;也是从这一科起,殿试不黜落,凡入殿试者一概赐出身,只排名次。这些数目小的听着新鲜,却不敢当真——在我这儿,他们不过是一群来买纸、赊账、等榜的年轻人。​

所以我把这些另抄在一张纸上,给客官核对用,不混进铺子的流水账。正账里只有一行:「某日,眉山某客,赊麻纸半刀,未还。」


嘉祐二年正月 · 一纸流水:时辰、数目、门槛上进出的人,一图看尽。

尾 声

后来他有没有还,账上没写——想是不必写了。

客官,十二页流水簿小的已装订好,这第一页就翻到这儿。下一页是二月:贡院开考,弥封誊录,一篇六百字的文章让主考官看走了眼,落第的举子围了欧阳公的轿子,我们铺子连夜刷版刷到手抬不起来。您若愿意听,下回接着翻。

客官案头 · 史料签

① 正月初六欧阳修权知贡举、考官名单、四场取士、痛抑太学体: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八五;欧阳修《礼部贡院阅进士就试》「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写锁院情景。

② 三月十一唱名、进士三百八十八人、一岁取士一千零一人、殿试不黜落: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八五、吴钩《宋仁宗:共治时代》引《宋会要》。

③ 三苏入京年月与开封府解试:四川省情网《三苏生平大事时间轴》;曾巩、章衡事见《嘉祐二年 群星璀璨》(天津日报)及「嘉祐二年龙虎榜」条。

④ 相国寺万姓交易、资圣门前书摊、州桥夜市、上元鳌山灯:《东京梦华录》卷三、卷六。

⑤ 「千年龙虎榜」「千年科举第一榜」为后世誉称;铺中纸墨数目、赊账、人物对话为学徒视角的文学铺陈,非官书所载。

— 千年龙虎榜 · 十二页流水簿 · 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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