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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编辑,我常常想不通我的作者为什么这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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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書按:今天的文章来自出版品牌大风SilentRhapsody《纸上孤岛:他们的人生与日记》的编辑。这本书收录了西蒙娜·德·波伏娃、居里夫人、罗兰·巴特、索伦·克尔凯郭尔、弗兰兹·卡夫卡、弗吉尼亚·伍尔夫、乔治·奥威尔等86位历史人物的私人日记,其中有大量原稿影印件,相当重磅。对于编辑来说,编校这样一份“如此风格多变、格式凌乱、逻辑奔逸”的稿件,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好在这份稿件“又如此鲜活有趣”,她也发现了不少有趣之处。

不久前,这本书入选了2026LESS新世相出版奖的悦己榜,这是一个由读者一票一票选出来的榜单,祝贺《纸上孤岛》。


某种意义上,图书编辑很像高三学生:这本书已经读了十遍,还需要再读十遍;虽然已经读到麻木,但总期望着再读一遍可以找到新漏洞,让自己的(质检)成绩单能再好看一点点。在这一望无际的重复中,大脑很难保持长久的专注,总有那么一缕思绪会回到学生时代,跑去在课本上给小人画胡子和手枪。

《纸上孤岛:他们的人生与日记》就是这样一本书。

我拿到译稿后,总是很难以图书编辑的身份去审读这份稿件——少有如此风格多变、格式凌乱、逻辑奔逸,同时又如此鲜活有趣的图书成稿。作者写到这里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她/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她/他料到这些文字会在一百多年后,被一群编辑、设计师、版权代理,以及读者们阅读品味吗?思维就这样被带偏,毕竟日记就是一个没有目标读者、不以出版为目的书写的题材,很多时候根本就是作者的胡话、梦话,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总是似懂非懂,懂又不懂。


这个倒是懂了。啊,房租。《纸上孤岛》中亨利·卡莱的日记。

于是在编校过程中,就这样生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关注点。那么请接下来欣赏:

一个编辑的学术画小人。


《纸上孤岛》中的一份日记

在众多仿佛医生写处方的潦草手稿中,有这样一张打印+校对稿引起了我的注意。它似乎是先由作者本人用打印机书写,然后又被某个人订正校对。重点是,这里出现了一个十分不同寻常的符号:“=”。


行尾“=”

它位于行尾,用于被换行断开的单词中间。这显然不是我们熟知的等号,而应该是一个换行符。

据记载,这种断词符号属于16—18世纪的欧洲手稿与早期印刷书籍。后来随着排版技术迭代、日常书写愈发简约随意,它慢慢被短横线“-”替代,淡出了大众视野,如今几乎只存在于古籍馆藏之中。


甚至使用“-”也是老派讲究人的做法了,毕竟挤挤也就挤进去了嘛。《纸上孤岛》中高更的日记。

按常理,19世纪之后的文本,就很难再见到它的身影。可奇妙的是,在1938年的珍贵日记手稿里,我们再次看见了这个绝迹的古老符号。

这一年,战火笼罩的欧洲人心惶惶,大众早已抛弃了繁琐复古的书写规则。那么是谁在乱世里坚守着这份古老的书写习惯?答案是——维克多·克伦佩雷尔。

作为德国知名语言学家、文献学者,克伦佩雷尔的一生都在与文字、语言、记录为伴。他最震撼世人的,便是横跨数十年的私人日记——这些打字稿和手写稿后来被学界奉为纳粹时代最珍贵的语言语料库。

身处纳粹统治的黑暗岁月,身为犹太人的他饱受压迫,失去教职、被迫劳作、时刻活在恐惧之中。但他从未停止书写,而是秉持着学者的严谨和敏锐,一字一句记录下时代的语言畸变、社会百态与普通人的苦难。他的日记不仅记录日常事件与情感,更是以专业的语文学视角,捕捉纳粹语言的渗透逻辑,留存下不可复刻的时代证据。


克伦佩雷尔著作封面

手稿中复古的“=”换行符,大概是来自他学者身份的肌肉记忆。如果不看内容,只看笔迹版式的话,我们大概会觉得这是一本学术典籍,而非私人日记。这份一丝不苟到底是德意志老学究的刻板表现,还是只是一个语文学者在世界崩塌时,依然尝试用最古典的规矩,为每一个词安顿好它的落脚处呢?


柏林站牌,严谨念旧的德国人还没有完全抛弃这个符号。如今,它表示“这里既有原来的连字符,又发生了换行。”(当然,只在非常正式严谨古板的场合才会使用它)

克伦佩雷尔不是孤独的守旧者。在《纸上孤岛》的另一处,我撞见了同样的“=”,这次它出现在居里夫人的日记手稿上。


《纸上孤岛》中玛丽 ·居里的日记

那是她生命中最灰暗的年份。彼时,她刚刚痛失挚爱丈夫皮埃尔·居里,深陷巨大的悲痛与孤独之中。按常理来说,大悲之下,文字必然潦草纷乱、词不达意,可翻开居里夫人的日记本,所见却全然相反——字母圆润端正,行距均匀,连那个古老的换行符号都规规整整地出现在每个需要它的地方。行文也流畅从容,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回忆、对事发当天的记叙,逻辑通畅而不失文采。

翻过整本《纸上孤岛》,我发现每个写作者都偷偷留下了自己的指纹:有人把字母r写得格外巨大,有人会把年份标注在日期下方……这些琐碎的习惯,也许传达了一些信息,也许只是无意义的动作,但很鲜活真实,它们不会矫饰,只是一个人在独处时,在自己的孤岛上肆意挥洒。


很难想通缘由的雷霆大 r

除了奇特的书写习惯,《纸上孤岛》中还有另一种更加神秘而有趣的情况,就是日记作者干脆发明了一套自己的写法。

雅曼·贡斯当是法国自由主义思想家,写过《古代人的自由与现代人的自由》《征服与政权》《阿道尔夫》。1804年到1816年,他在日记里用数字代替反复出现的念头,还给每个数字做了注释:

1,是“肉体上的享受”。

2,是“想要断绝那段问题不断的关系的欲望”(指德·斯塔尔夫人)。

3,是“因为某段回忆或某个瞬间,又想重拾这段关系”。

12,是对杜·泰尔特夫人的爱。

13,是“对一切都不确定”。

有编号,有注释,有分类,看起来是一份认真的工作文件。但一个人把心事编到了13号,最后还是以“不确定”收尾,不知道这套系统到底帮上忙了没有。

他倒是很坦白,1805年在日记里写:“我是一个多么奇怪的生物啊!我的所有情感都是真诚的,但它们那么多,以至于互相矛盾,可能在不同的时间看起来有些虚假。”1811 年,他又换了一本用希腊字母写的日记,等于把密码升了一级。

英国作家塞缪尔·皮普斯用的是另一种办法。1660 年起,他用一种二十年前才发明的速记法写日记,又掺进外语和自造的词。他当时是海军部官员,后来还做了国会议员,日记里写的饮酒、美食和风流韵事,显然不想让人看见。这套写法一直没人能读。直到他去世约一百年后,一位叫约翰·史密斯的牧师借助一个简短的片段,才把它破译出来。也就是说,皮普斯的日记差点真的做到了没有读者。幸好没有,皮普斯有生动的文字和对细节的敏感,整个时代在他的笔下又重新活了过来。对此我只能感叹,想藏起来的人,偏偏写得很好看。

窥私欲——翻开别人的笔记本(或者手机)——几乎是人人都有过的冲动。日记是写给自己的,所以我们这些闯入者读起来才格外起劲。《纸上孤岛》中的日记作者是各行各业的人,政客、作家、科学家、冒险家……公共身份一放下,他们在日记里的状态完全变了一副状态。印刷字体很难原样传达,颤抖的字体,褪色的墨水,涂改的地方一眼就看得出当时在犹豫什么。所以做这本书时,我们尽量让这些痕迹、颜色、阅读时的手感,以至写作时的心情,都留在纸面上。


为了还原日记本来的面貌,《纸上孤岛》全书用特种微涂纸印刷,人工校色时还参考了原书和日记原始影印电子文件;用裸脊锁线装订,保证夹缝不会吃掉任何细节;亚麻裱布和弹力束带则是仿照经典手账本的款式,力图最大程度还原那种拿起日记本的心情。在封面上,我们去掉了花花绿绿的色彩——毕竟很难用一种主色调去定义这86位作者的精彩人生,而是用克制的纯白+压凹工艺,展示他们写作时身处的那片无人孤岛。


纸寿千年,日记的主人会离去,会被淡忘,但这些没人留意的习惯和创造却比主人狡猾。它们躲进日记本,又藏进《纸上孤岛》里,等着被下一个无聊的读者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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