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后半程,我姐已经把桌上的菜全数完了。凉拌木耳转了三圈,红烧肘子还剩半个,糖醋鱼翻了一面,筷子就没怎么动过。
对面男方父母笑得客气,但话明显少了。我姐还在说,从她姑娘小时候多聪明,说到现在一份工作多体面,又说到将来生几个孩子、最好头一胎是孙子、名字里要带个“宏”字。
她女儿在桌子底下拽了她三次衣角,第一次她没感觉,第二次她攥开了,第三次她干脆把手挪到了桌面上,拿着茶杯跟男方父母又碰了一回。
张越他妈终于忍不住笑了,说:“嫂子,这些都还早嘞。”
我姐一愣,说:“不早了不早了,结婚以后就要打算的嘛。”
那天的亲家见面,是张越父母挑的地方,市里一家中档湘菜馆,订了个圆桌包间。我姐和张越他妈是头一回见,双方都带了人。
我姐带了我、她老公,还有她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张越那边干干净净,就他爸妈加一个舅舅,说是来帮忙打个杂,搭把手倒倒茶水。
一开始气氛还行。我姐提了两盒水果、一箱牛奶,张越他妈也提了一盒茶叶,说是出差带回来的,本地买不到。两个人先把东西互相推了两轮,说“你客气了”“你才客气”,然后落座,笑着点菜。
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我姐就开始说张越他妈,说你们张家养了个好儿子,又会读书又懂事,脾气也好,我家那丫头以后有福气。
这话说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张越他妈的笑容就有点挂不住了。张越他爸倒是没说什么,就是闷头喝茶,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在我姐身上绕一圈就收回来。
问题出在第二道菜上来的间隙,张越他妈把话题引到了将来。
她说:“两个孩子也谈了两三年了,日子我看了,明年开春有好日子,要不就定了吧。”
我姐说:“定了好啊定了好,那咱们聊聊礼数的事儿。你们家是打算按老规矩来,还是按现在的风气来?”
张越他爸放下筷子,笑了笑说:“嫂子你看呢?”
我姐说:“我觉得吧,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但孩子嫁过去,礼数不能少。彩礼呢,按这儿的风俗走,一般人家都是八万八起步,我们也不多要,图个吉利。房子呢,你们家张越有房,就加上我们家丫头名字,也算是个保障。车子倒不用买了,丫头上班自己有一辆。”
她说得很顺溜,听得出来,这些话她在家已经排练了很多遍。
张越他妈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看了张越他爸一眼,张越他爸没接话,低了头拿手机假装按了两下,又按灭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我姐的女儿坐在她旁边,脸红一阵白一阵,手里攥着一根筷子,转来转去,半天没说话。张越坐在他父母那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我姐女儿一眼,最后也就闷着头不吭声。
张越他妈还是尽力兜了一下,说:“嫂子,这些事儿啊,咱们慢慢聊,孩子们也累了一天了,先吃饭先吃饭。”
后半顿饭,没人再提彩礼。我姐又找话题说了几句,夸张越他妈衣服好看,问在哪儿买的。张越他妈应付了两句,转头跟自己老公说话,明显不太想接。
我姐的女儿在饭局散场之后,在停车场拽住她妈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妈,你今天怎么老说那些啊?不是说好了今天只是见个面认识一下的吗?”
我姐理直气壮:“这叫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女孩子的条件,不亮出来,人家以为咱好欺负呢。”
她女儿没再说话,甩开她的手,一个人走到车边站着。
第二天,张越给我姐女儿打了个电话,说家里头那顿饭后开了个家庭会议。他爸妈没明确反对,但表达了一个意思:两个人谈归谈,结婚的事先缓缓,两家人都再考虑考虑。
“考虑”两个字,拖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姐女儿提了分手。她没细说,只跟我姐讲:“妈,我不想结了,我看见你们坐一张桌上,比我自己跟他吵架还累。”
那门亲事就这么黄了。黄了之后我姐才想起来,当初她姑娘刚恋爱的时候,带张越回家吃过一顿饭,张越那小伙子小时候学过画画,还给她姑娘画过一张速写肖像。姑娘拿回来给我姐看,我姐看了半天,说这画挺好,就是鼻子画歪了。
后来那张画就一直搁在她姑娘床头柜的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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