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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长文章,越来越成为一种稀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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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继续的话题,着重来谈短视频时代一个重要的影响:对于较长文字阅读能力的下降。

我并不是保守主义老古董,我坚持认为短视频模式具有传播载具、信息密度、使用场景的优势,完美匹配当下原子化生活+碎片化时间的新时代。我不是反对短视频。

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保持长文章阅读的能力,只是给大家提个醒,闲暇时间追求娱乐、追求享受完全合理,但也不要因为这些而丧失了我们本应有、本该锻炼和发扬的能力。

就好像油炸、烧烤、高糖食品当然好吃,我们现在的条件也都吃得起,隔三差五吃一点改善生活非常应该。只是不能吃垃圾食品上瘾,忽略了运动与健身,吃出了三高、脂肪肝、糖尿病来。这二者同时注意,掌握一个度,并不冲突。

(一)阅读长文能力为何重要

长文章的阅读能力背后联系着一整套重要的认知能力:包括持续注意、逻辑推理、记忆整合、批判性思考与反思等等。

对于大段落文字的阅读理解其实是一项复杂的大脑活动:人的工作记忆需要暂时保存前文信息,长时记忆则不断提供已有知识;大脑通过推理,将不同段落中的事实、概念和因果关系联系起来,逐步建立对全文的整体理解。

心理学家将这种不断形成和修正的心理表征称为“情境模型”。阅读越复杂的文章,这种整合过程往往越重要。长期认真阅读复杂文本,可以为这些认知活动提供反复练习的机会。长文本身当然不会自动使人聪明,但主动思考、质疑和理解的阅读过程,确实能够成为重要的智力训练。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现代社会的大到经济制度、公共政策,小到劳资关系、求学考试,都建立在复杂的社会问题之上。认识这些问题,就需要了解历史、理解制度、比较事实,不能仅仅依靠几个令人狂喜或愤怒的短视频。一个劳动者如果能够独立阅读劳动法规、经济分析和社会研究,便拥有了更多理解自身处境、维护正当权益的知识资源。

这种认识世界的能力,是人们参与社会生活、争取自身权利乃至改造世界的重要条件。

与我们每个人利益密切相关的公共议题,本身就天然带有复杂性:社会保障、收入分配、产业升级、城乡差异、教育公平、养老方案等等等等,无一不需要完整的逻辑梳理与多维度的利弊权衡。如果公众逐渐丧失阅读复杂材料的能力,以及与之相匹配的私人能力,公共讨论也可能越来越依赖他人提供的简化解释。

于是,各种煽动情绪的短视频内容泛滥一样,长篇报告无人问津,断章取义的标题却广泛流传;复杂的社会问题还没有得到分析,情绪和立场已经分出了胜负。久而久之,讨论可能演变成一场争夺注意力的比赛,谁的声音更响亮、措辞更激烈,谁就更容易获得传播。一个人人都能发表意见、却越来越少有人愿意认真理解问题的社会,很难形成高质量的公共讨论。

最终,就是能够像特朗普一样能够最大限度煽动情绪的公众人物,主宰了人类未来的命运。


正因为此,这会演化为一种阶级分化,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思考能力、认识能力的分化。

一言以概之,保持长文章的阅读能力和深度思考的能力,最大的意义就是——不要把世界拱手相让给我们讨厌的那群人。

哪怕只从个人利益出发,保持长文阅读能力也具有非常现实的价值。对于学生而言,它是自主学习和掌握复杂知识的基础;对于职场人士而言,它关系到理解专业资料、分析问题和持续提升技能的能力;对于普通劳动者而言,读懂劳动合同、保险条款、法律规定和商业协议,有时就意味着能够避免实实在在的经济损失。

更何况,社会生活中有太多精心设计的营销话术,广告往往只需要几十秒便能令人心动,真正重要的风险却可能隐藏在几十页合同里。能够耐心阅读、独立判断的人,至少拥有了更多识别陷阱的机会。


阅读还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社交圈子。一个长期接触优秀文章的人,能够不断学习如何准确使用概念、组织材料、建立论证和表达情感。无论是写作报告、参加讨论,还是向他人解释自己的观点,这些能力都十分有用。表达能力的高低,有时直接决定一个人的知识、经验和合理诉求能否得到充分理解。思想需要借助语言才能有效交流,而阅读正是丰富语言经验的重要方式。

当然,我们也不必把阅读的一切价值都折算成收入和职业机会,这样太过于功利主义了。文学、历史与哲学能够让人进入不同的时代、社会和人生,理解那些自身从未经历过的命运。一个人的现实生活终究有限,但通过阅读,他可以分享人类数千年积累的经验,体会复杂而深沉的情感,获得超越日常琐事的精神空间。

虽然阅读的快乐往往来得缓慢,却可以反复回味,随着年龄与阅历增长而产生新的意义。它使人的精神生活更加丰盈,也使我们拥有更多不依赖即时刺激的快乐。

我们当然可以享受短视频,也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快速获取信息。技术进步值得欢迎,简短的文字同样可以承载深刻的思想。但无论技术怎样发展,人类理解复杂世界仍然需要知识、时间和思考。一个真正自由的人,应当能够在需要的时候放下手机,独立阅读一篇长文,耐心研究一个问题,并最终形成自己的认识。


但是,正如我近期文章所分析的思路,最后还是得指向生产生活方式限制这个层面——长文阅读能力原本就与教育、职业和社会资源密切相关,而深度阅读又需要充足的时间、安静的环境和持续的精神投入。那些拥有良好教育资源和较多自由时间的人,更容易积累知识优势;长期承受繁重劳动、经济压力和家庭照护负担的人,却可能连安静读书的机会都十分有限。

于是,一种新的阶级不平等便可能出现:知识资源已经广泛开放,深入理解知识的条件却仍然分配不均。普通劳动者白天在生产领域付出劳动,晚上有限的休息时间又受到商业算法的争夺。如果他们越来越缺少持续学习与独立思考的机会,就可能在知识和信息的竞争中进一步处于不利地位。

一个进步的社会,应当让更多劳动者拥有阅读、思考和发展的时间,让思想能力成为人民普遍享有的财富。反之,将会加剧不公平、不平等、阶级固化。


(二)短视频时代的影响

但是,短视频的泛滥在损害我们对长段文字的阅读能力。阅读几句文字就转头去耍手机,遇到稍微复杂的论证就失去耐心,看到长篇文章就@AI来总结一下。我们每天接触的信息可能比过去多得多,能够真正理解和记住的内容却未必随之增加。

过去我们批评某些文化产品,大多集中于内容的庸俗和思想的贫乏;今天更需要警惕的是,即使一条短视频内容健康、知识丰富、信息密度高、展现形式有趣幽默,它本身的特质仍然可能参与塑造一种特殊的信息消费习惯。

2026年《Science Bulletin》的一项脑影像研究证实,个性化推荐的短视频会强化大脑对奖赏预测的编码,同时造成“纹状体-视觉解耦”现象:尾状核与视觉皮层的功能连接持续减弱。这意味着大脑功能需要越来越强的刺激才能启动,与物质依赖的耐受性特征高度一致。

但是了,阅读长文章是一项相当复杂的、甚至可以说是痛苦的、无法获得及时满足感的脑力劳动。就像健身一样,撸铁很累,通过阅读锻炼大脑一样很累:读者需要维持持续注意,将前面段落的信息暂时保存在工作记忆中,不断联系已有知识,推导新的结论,最终形成对全文的整体理解。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不断抵抗外部干扰。


短视频提供了截然不同的认知环境。几十秒之内,一个故事便可能完成起承转合;一个观点刚刚出现,下一条视频已经带来全新的话题。搞笑、愤怒、感动、惊讶等情绪不断交替,几乎无须付出多少主动寻找的努力,就能获得新的刺激。

大脑的奖赏系统参与着这种不断期待新鲜内容的过程(也大家听腻了的多巴胺)。多巴胺在其中主要涉及奖赏预期、动机与学习,我们不必将其神秘化为所谓的“快乐毒素”,但可以理解一个重要的心理现象:当即时反馈变得过于便利,人可能越来越倾向于选择能够迅速获得满足的活动。

相比之下,阅读长文章的满足感往往来得缓慢。一个人需要经过理解、思考和记忆的过程,才能获得最终的智力满足。当两种体验频繁竞争时,短视频更容易凭借即时反馈获得优势。长文阅读需要主动维持注意,短视频却可以利用连续不断的新刺激吸引注意。

2025年发表于《Journal of Broadcasting & Electronic Media》的一项眼动研究。研究者让242名美国大学生阅读十篇新闻及评论文章,其中一组事先浏览了五分钟TikTok。结果发现,事先观看短视频的参与者更难持续关注文章内容,眼睛在文本中的移动也更加急促。研究尚未测量长期阅读能力的变化,却揭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短短几分钟的快速视频消费,就可能影响随后进入持续阅读状态的表现。


从商业效率来看,字节跳动的短视频、算法推荐模式是一项惊人的技术进步。但从个人的发展和全社会的公益来看,这未必是一种“进步”。

虽然我一直强调,短视频本身具有正当的文化价值:它降低了知识传播的门槛,也丰富了普通人的娱乐生活。许多优秀的科普、艺术和历史短视频,都能够帮助人们发现新的兴趣,甚至引导观众进一步阅读原著、查阅资料。

但问题集中在高强度、无限滚动、不断追求即时刺激的使用方式,以及长期依赖这种方式所可能形成的认知习惯。今天最值得担忧的,是人类拥有了空前强大的知识传播技术,却可能让越来越多的人失去深入理解知识的时间与耐心。

(三)文字的意义

从人类数百万年的演化历程来看,文字是一项十分年轻的发明,只有几千年历史。其实人类的大脑并没有经过专门适应阅读的漫长进化。

相比之下,人类对新奇刺激、即时奖励的敏感,拥有更加久远的演化基础。也就是说其实短视频的模式,才是更符合人类演化的“古法刺激”。

神经科学研究表明,阅读能力依靠后天学习,将原本用于视觉识别、语言处理等活动的神经网络重新组织起来。这可以说是一种由文明创造、嵌入古老大脑的崭新能力。


阅读要求我们克制冲动、维持注意、延迟满足,这些能力需要长期训练才能形成。人类文明好不容易教会大脑耐心思考,今天的商业算法却越来越擅长唤醒我们对即时刺激、持续高强度刺激的渴望。

纵观整个人类文明史,文字的诞生、印刷术的普及、公共教育的发展,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伟大进步,更是社会革命与人民解放的重要条件。文字让知识得以积累,让思想跨越时间传播,也让普通人有机会摆脱对少数知识垄断者的依赖。

15世纪欧洲活字印刷技术的推广是欧洲翻天覆地的前夜。过去,知识长期受到教会、贵族和少数知识阶层的控制,而印刷品的广泛流通,使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有机会接触、讨论乃至质疑既有的权威。16世纪的宗教改革,正是依靠大量印刷的小册子和通俗语言的宗教著作,将原本局限于神学界的争论传播到更广泛的社会。

到了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时期,书籍、报刊、政治传单更成为传播自由平等观念、批判君主专制、动员社会变革的重要工具。思想一旦能够跨越地域广泛传播,统治者便越来越难以垄断对世界的解释权。虽然印刷术不会自动带来革命,在欧洲发明传播印刷术的人甚至是一个保守主义老登,为的是更好传播上帝的福音。但它使革命思想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传播条件:文字由少数人掌握的知识工具,逐渐成为广大人民认识社会、表达诉求、争取权利的武器。

随着工业革命和工人运动的发展,印刷文化又在劳动人民的觉醒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比如19世纪英国宪章运动的《北极星报》,每周发行超过数万份,将分散在各地的工人运动联系起来,使他们能够了解彼此的处境、讨论共同的利益、组织争取政治权利的斗争。许多工人尚不具备熟练阅读的能力,便通过集体朗读和共同讨论分享报纸上的思想。


当年的劳动人民在油灯下、田埂边、工厂里学习识字,是为了摆脱愚昧与蒙蔽,争取认识世界的权利。新中国成立伊始,便将扫除文盲作为重要任务,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群众识字运动,这也是“翻身”的内涵之一。

五十年代流行的民歌《夫妻识字》用朴素的语言讲明白了这个大道理:

黑板上写字放光明 学习二字我认得清 庄稼人为什么要识字呀 不识字不知道大事情 旧社会咱不识字 糊里糊涂受人欺 如今咱们翻了身 受苦人变成了当家的人 睁眼的瞎子怎能行

回顾这段历史,再看看今天的我们,多少有些令人感慨。当然,今天的深度阅读困难与历史上的文盲问题不能等同,但“糊里糊涂受人欺”的内涵被大大拓展了,从消费主义洗脑,到工贼乏走狗的普遍,还有我们最近一直探讨的字节跳动上瘾算法的“注意力剥削”,都可以算入其中。

这首歌其中关系到的思想自主权,依然值得珍惜。几代人经过艰苦奋斗,才让知识从少数人的特权变成广大人民的权利。如今面对商业算法对注意力的争夺,我们难道要把这种来之不易的能力,轻易拱手让人吗?


(四)怎么办?

如何解决阅读长文章能力下滑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阅读长文章。

就比如阅读本文的时候,大家可以数一数自己切出去了几次,或者忍不住看了几次评论区,或者直接拉到文章最后不看论证过程看结论。以后可以有意识地让自己读下去,并不困难。

又或者,别急着在评论区@AI,让它用三句话总结全文。人工智能当然是好工具,能够帮助我们检索信息、解释概念、整理材料。但如果养成了凡事只看摘要、只要结论的习惯,那么我们节省下来的时间,可能恰恰是最值得投入的思考时间。

别人负责论证,AI负责总结,你只负责领取答案。获取知识越来越便利,自己的头脑却越来越清闲,这恐怕算不上什么值得庆祝的技术进步。

时间老人是公平的,你看了多少时间,你就会有多少提升。你直接看AI给你总结的结论,其实基本等于没看。


现在短视频模式习惯把结论性的内容、最能挑动情绪的内容放在开头,但我们不能只看一个结论,要看论证和推导的过程。为什么论证和推导的过程如此重要?因为结论往往只告诉我们某件事情是什么,论证才能帮助我们理解它为什么成立,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又在什么情况下可能不再成立。

其实老祖宗早就教导过我们: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只有认真考察研究对象、证据来源、推理方式与适用条件,才能判断一种认识究竟有多可靠。现实世界始终在变化,再正确的结论也可能具有特定的前提。理解这些前提,才使知识真正具有运用的价值。

更深一层看,论证过程也是思想形成的过程。一个成熟的判断,往往经历了提出假设、寻找证据、排除错误解释、回应反对意见等环节。读者跟随这个过程,需要不断比较不同可能性,判断哪些证据更有说服力,甚至发现作者没有意识到的漏洞或错别字。

在认知心理学中,这类主动加工有助于将新知识与已有经验建立联系,使理解更加深入,也更容易迁移到新的问题上。记住一个结论,我们学会了别人对某个问题的回答;理解一段推导,我们才有机会学会怎样独立处理类似的问题。尤其在陌生的现实情境中,别人准备好的答案未必适用,而辨别问题、组织证据和检验判断的能力,才是真正能够反复使用的智力财富。

这也关系到思想上的、人格上的独立。倘若我们只愿意接收别人提炼好的结论,那么面对不同观点时,往往只能比较谁的措辞更有力、谁的立场更合自己的心意,却缺少判断其论证质量的依据。


一个人可以熟记许多正确的结论,却未必知道它们为什么正确。于是今天接受某位作者三句话总结出的人生真理,明天又被另一位作者更有力、更简洁、更直白、更不绕弯子、更能稳稳接住你的漂亮话说服。

哪怕读到一篇漏洞百出的文章,也不必觉得完全浪费了时间。不妨追问作者在哪里偷换了概念,哪条证据不足以支持结论,又有哪些反例能够推翻他的判断。经过认真拆解,一篇烂文章也能成为很好的思维练习材料。读文章时要么获得知识,要么锻炼批判反思能力,倒也算得上不负如来不负卿。

如果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妨先从经典作品读起。人类数千年积累的文学、历史、哲学与科学著作,足以让我们阅读一生。读一本经典,往往需要经历漫长的铺垫、暂时的困惑,甚至反复阅读才能理解作者的思想。然而,当我们终于读完一部伟大的作品,往往能够获得一种更加深沉、持久的精神满足。

与之相比,连续刷几个小时的短视频,观看时固然热闹刺激,放下手机后却可能只剩下疲倦与空虚。有些快乐来自刺激的不断到来,有些快乐则来自自己的理解不断深入。后一种快乐虽然来得缓慢,却能够成为我们精神生活中长久的财富。

但还是要说,我们不必与短视频彻底决裂,也无须把读书变成另一项令人痛苦的任务。每天少刷一会儿手机,留出一段不受干扰的时间,读几页书、读完一篇长文章;遇到不理解的地方,先尝试自己思考,再向AI寻求帮助;面对重要问题,多看看原始材料,少依赖别人替我们提炼好的结论。这些改变看似微不足道,却是在重新训练我们自主支配注意力的能力。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类掌握的信息处理能力越来越强,个体却未必拥有与之相称的思想理解能力。我们当然希望技术继续进步,希望文化传播更加便利,也希望广大劳动人民能够享受丰富的娱乐。但这种进步最终应当帮助人们获得更加充实的精神生活,拥有更多自主选择和独立思考的能力。

毕竟,我们争取阅读的自由,最终是为了获得思想的自由。世界上有无数人愿意替我们提供答案,但理解世界、判断是非、决定自己究竟相信什么,这份责任,终究应该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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