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把兜里仅剩的三百六十五块钱连同逾期催缴单一把拍在桌上，身子往后一仰，故意吊儿郎当地扯着嘴角：“蒋小姐，看见没？无业游民，还背了一屁股烂债，你要嫁我就得天天跟着我喝西北风。”
对面坐着的女人一身墨灰风衣，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微凉的玻璃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演够了？”
她极轻地吐出三个字，修长的手指捏住鼻梁上那副特制墨镜的边缘，当着我的面，缓缓取了下来。
昏暗的烛光落入她眼底。
看清那张绝美面容的刹那，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脊椎骨如遭雷击般寸寸僵死，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地重重磕向桌腿，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第01章
我把夹克内袋拉链拉上一半，指尖擦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一共三百六十五块，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剩下全是零碎的十块五块。
纸币底下还压着一张上个月就该清掉的催缴单，红色的逾期印章透过薄薄的纸面渗出来，硌得掌心发紧。
为替老班长垫付那笔截肢后的抗感染药费，我连下周的伙食费都没着落。
“老川，你今晚就负责犯浑，把你能想到的恶心毛病全抖出来！”
程子昂在电话里的哀求声犹在耳边，“蒋家那个女人是商界里出了名的活阎王，手段狠得吓人。我爸非要让我跟她联姻，我去了就是个死，你替兄弟这一遭，回来的酬劳够你战友吃三年药！”
傍晚六点三十分，云顶天宫旋转餐厅。
厚重的隔音雕花木门被门童推开，脚下的地毯软得像是踩在烂泥里。
我跨步走进去，脖子微低，余光先扫过头顶两点钟方向的烟感喷淋头，再掠过左侧消防栓的位置，最后落在正中央靠窗的那张圆桌旁。
桌边站着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短发女人，站姿笔直，下颌微收，双手交叠在腹前。
她在我进门的第三秒，目光就落在了我的右脚脚踝和肩膀上。
那是退役特警或者一线保卫人员才有的审视习惯。
我在安保公司带新人的时候，也这么看人。
短发女人微微侧身，低声朝座位上的人唤了一句：“蒋总，人到了。”
座位上的女人坐得极稳。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灰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冷白的颈项。
最扎眼的是，在这间光线原本就偏暗、只点了暖黄色烛光的西餐厅里，她鼻梁上竟然架着一副大号的特制防眩光墨镜，漆黑的镜片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削瘦小巧的下巴和两片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大晚上在室内戴墨镜，程子昂口中这个脾气古怪的豪门千金，架子确实摆得够大。
我扯了扯领口那根洗得发硬的化纤领带，故意踩出沉重的脚步声，大咧咧地拉开她对面的高背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立在旁边的汪秘书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搭向了后腰。
我装作没看见，身子往后一瘫，顺手把擦嘴用的餐巾抓过来揉成一团，扔在骨瓷餐盘里。
“程子昂？”
对面的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冷，像深秋落进枯井里的碎冰，可尾音里却带着一丝极轻微的哑，像是被什么燥热的东西灼伤过声带。
“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程子昂。”
我粗着嗓子，抓起桌上的银制水杯灌了一大口，甚至故意咂吧了一下嘴，“蒋小姐是吧？我看咱俩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餐前礼仪了。程家非逼着我来，我推不掉。既然坐一张桌子了，丑话我得撂在头里。”
墨镜后的眼睛似乎动了动，但黑色的特制镜片完全阻隔了视线。
她没有打断我，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半分，只有搭在红酒杯边缘的修长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杯壁。
那枚防眩光墨镜的镜腿极粗，边缘贴合着眉骨，材质特殊得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奢侈品，倒更像是某种医用或者战术级的遮光护具。
“怎么，不信？”
我冷笑了一声，反手从怀里摸出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啪的一声拍在光洁的骨瓷转盘上。
皱折的纸币摊开，露出下面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催缴通知单。
“看看清楚，无业游民，天天混网吧打牌，信用卡欠了六位数的窟窿，名下一分钱资产没有，全身上下就剩这三百六十五块现金。”
我把二郎腿翘得老高，鞋底的灰尘差点蹭到桌布边缘，“你要是图程家的钱，趁早死了这条心。结婚以后我的债你得替我扛，我爸要是断我生活费，我还得指望你养着。你要是能受得了天天伺候我这种烂人，这顿饭咱们就继续吃。”
这番自黑的浑话我昨晚背了半宿，按常理来说，任何一个自视甚高的千金小姐听到这儿，早就该把红酒泼我脸上，然后踩着高跟鞋摔门而去了。
包厢里死一样的安静。
站在一旁的汪秘书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隔着那层黑沉沉的特制镜片，我忽然感觉到对面的视线落在了我搭在桌沿的右手上。
我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实粗糙的硬茧，那是常年据枪扣扳机磨出来的痕迹。
我心头莫名跳了一下，手指微缩，想把手揣回裤兜。
可还没等我动作，对面的女人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没有恼怒，没有嫌恶，反倒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抓到了蛛丝马迹。
她修长的手指从高脚杯上移开，慢慢抬起，搭在了那副宽大的墨镜边缘。
“三百六十五块，还背着债。”
蒋清漪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按在墨镜腿上，缓缓往下一压，“程大少爷，你的真实家底，要不要再往深了报一报？”
第02章
我的后背在椅子靠背上微微绷直，眼皮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换作平时，在执行警卫任务时遇到这种仿佛能洞穿骨髓的视线，受过严苛反侦察训练的人第一反应必定是拉开安全距离。
可我现在顶着程子昂的名头，演的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无赖混账。
演戏必须演全套，越是露怯，越容易被对面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顺藤摸瓜揪出底细。
眼见她修长莹白的手指搭上了宽大墨镜的边缘，一股强烈的直觉在我的神经末梢疯狂警鸣。
直觉告诉我，绝不能让她把这副墨镜摘下来，更不能顺着她的节奏走下去，否则我编造的一切假象都会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电光石火之间，我猛地抢先一步打破了包厢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扯了扯被领带勒得发紧的衣领，索性把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斯文也撕得粉碎，身子向前重重一倾，右手闪电般探进洗得发白的外套内袋。
指尖最先碰到的，是深处那枚冰冷坚硬的金属硬物。
我的指节不易察觉地微顿，凭借本能避开了它，将旁边紧贴着布料的一沓杂乱纸质一把掏了出来。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她正准备抬手摘镜的动作。
一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张折了角的硬质打印纸，被我极其粗鲁地重重拍在铺着白色刺绣桌布的餐桌正中央。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一百元，中间杂乱地夹着五十和二十，底下散落着几张五块十块的零钱，边角磨损得极其厉害，甚至还有透明胶带修补过的痕迹。
在那些寒酸的零钱旁边，死死压着银行寄来的最后通牒催缴单，上面醒目的红色逾期公章赫然在目。
“既然蒋小姐想往深了看，那我也懒得装什么大尾巴狼，全给你抖搂出来。”
我扬起下巴，故意咧开嘴角，露出一副吊儿郎当又粗俗下作的冷笑，“出门前我特意数过，整整三百六十五块。零头买了两包利群，剩下这些就是我纪某……不，我程大少下半个月全部的伙食费。至于这张纸，信用卡连本带利滚到八万二，明天就是宽限期的最后一天。”
我伸出粗糙的食指在桌上使劲敲了敲，发出笃笃的烦躁轻响。
“无业游民一个，房租欠了仨月，名下没车没房，连基本社保都断了半年。程家老爷子非逼着我来相亲，不过是想让我借蒋家的势擦干净屁股底下的烂账。蒋小姐要是觉得天天替我堵催债公司的门是种豪门情趣，那我今天就捏着鼻子认你这个未婚妻，往后我吃软饭，你替我还债，咱们天长地久。”
我故意把话说得极尽无耻下流，余光却始终在防备着周围的反应。
站在蒋清漪侧后方的汪秘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但她的视线极其隐蔽地掠过桌上那些带有胶带痕迹的零钞，右手搭在小腹前，指节微曲，整个人维持着随时可以在半秒内暴起锁喉的格斗警戒状态。
这绝不是普通豪门聘请的花架子保镖，这是见过血、受过特战训练的近身护卫。
对面的蒋清漪停下了摘墨镜的手。
她没有看桌上的钱，也没有看那张血红的催缴单，黑沉沉的特制防眩光镜片后，视线仿佛直接穿透了这堆破烂，精准锁定在我的瞳孔深处。
她缓缓收回搭在墨镜上的食指，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指尖在光滑微烫的杯沿上慢悠悠地转了半圈。
“三百六十五块，八万二的逾期债务。”
她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嗓音清润如浸在深潭里的碎冰，“拿去替你那位在工地上砸碎了骨盆的老班长垫付手术费，确实只够撑到这个周末。”
我的呼吸瞬间卡在了喉咙口，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倒流，全身的毛孔陡然收紧，头皮炸开一层麻意。
“你在胡说什么……”
我极力压低声线，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巨大失控。
蒋清漪没有回答我的质问。
她优雅地抿了一口温水，放下杯子，瓷器轻触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咛。
“入座的时候，你先扫了左侧紧急通道，再看了右侧消防栓，坐下前双脚脚尖习惯性向外偏出四十五度，那是为了在桌底受袭时能在零点三秒内蹬地侧翻脱困。”
她微微抬起下巴，红唇边勾起一抹玩味而笃定的弧度，“还有你搭在桌沿的右手，虎口处的硬茧厚达两毫米，食指第二指节内侧磨损严重。普通豪门阔少据枪扣扳机，也能练到这种精度吗？”
包厢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口极其微弱的气流声。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不仅把我的经济状况查得底朝天，更可怕的是，她懂战术动线，甚至精通特种作战的肢体习惯。
“程大少爷平日里连室内卡丁车都不敢踩到底油门，什么时候去过高烈度交火区？”
蒋清漪的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混合着清苦雪松与医用消毒水味道的冷香逼近了几分，带着令人窒息的审判意味，“你左肩靠近锁骨三公分的地方，当年被迫击炮弹片贯穿留下的十字缝合疤痕，遇到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是不是还会像火烧一样疼？”
轰的一声，脑子里仿佛有一颗大口径震撼弹当场引爆，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左肩的旧伤是我退伍前最后一次绝密任务留下的。
伤口位置、受创原因、战地简易缝合的方式，全属于保密条例下封存的特级档案！
除了当时野战救护帐篷里主刀的军医和我自己，普天之下绝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得这么详细！
她究竟是谁？
为什么程子昂嘴里那个脾气暴躁、因病毁容不敢见人的蒋家傀儡千金，会对我身上的每一道暗伤、每一处过往了如指掌？
巨大的惊涛骇浪在胸膛里疯狂翻滚，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右手下意识死死按住外套内袋。
隔着粗糙的布料，我紧紧攥住了贴身存放了整整三年的那半截冰冷金属。
就在我神经紧绷到极限的刹那，我的战术余光忽然扫到右侧两百米外的高空夜景。
我们身处六十八层的旋转餐厅，巨大的落地镀膜玻璃窗外是繁华喧嚣的城市夜色。
可就在蒋清漪侧后方的落地窗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光斑，在深茶色的特种玻璃上极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
那光斑看似极像远处理工大厦顶端闪烁的普通夜航警示灯，可仅仅晃动了两秒，它便稳稳停在了蒋清漪座椅靠背的正后方延长线上。
激光测距！
那是高精度远距离暗杀狙击枪的红外校准光斑！
我的瞳孔骤然冰寒，浑身肌肉在瞬间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强弓，目光死死钉在玻璃的反射线上，整个人几乎要本能地扑过去将她掀翻在地。
然而，对面的蒋清漪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致命杀机，又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在意自己身后悬着怎样的深渊。
她静静地看着我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我紧绷如铁、泛出冷汗的下颌线，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商场上位者的盛气凌人，反而藏着一种沉淀了太久的苦涩、痛楚与偏执。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我任何打岔自黑的机会。
那只莹白如玉的手再次抬起，修长纤细的指尖稳稳扣住了那副特制黑色防眩光墨镜的边缘，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缓缓将墨镜往下推落。
“三年前在防空洞外面，有人把步枪弹壳磨成的铜戒切成两半，塞给我半截，跟我说只要活着走出那片沼泽，就一定会回来找我。”
蒋清漪微微扬起脸，墨镜完全滑落，露出了那双因为视网膜神经受损而略显脆弱、却在灯光下泛着惊心动魄水光的深邃眼眸。
她从随身的鳄鱼皮手包夹层里，取出了一枚同样带着战火烧灼焦痕、断面参差不齐的半截黄铜圆环，轻轻按在铺满零钞的餐桌上，向着我推了过来。
“纪云川，你当年答应过的事，真打算就这么赖账赖到底么？”
第03章
那枚带着焦黑断口的半截黄铜圆环，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停在我刚拍在桌上的两张百元大钞中央。
它被摩擦得极其光滑，断裂处的锯齿却锋利依旧。
我死死盯着那截铜圈，外套内侧贴胸的暗袋像是突然被烙铁烫穿，连带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左肩深处的贯穿旧伤隐隐作痛。
那里严丝合缝地装着一模一样的下半截，三年来，从没离过身半寸。
可我刚才还在她面前抖着腿，自称是个欠了一屁股债、整天泡在黑网吧里的无赖。
蒋清漪的手指松开了墨镜。
那副镜腿粗重、边缘完全贴合眉骨的特制医用防眩光镜片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脆的声响。
旋转餐厅的水晶吊灯倾泻而下，正正打在她的脸上。
她的瞳孔因为强烈光线刺激而微微收缩了一下，睫毛轻轻发颤，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在室内一直戴着这种重度遮光镜，根本不是什么阔小姐摆谱弄姿，而是角膜神经在烈性爆炸后落下的严重惧光后遗症。
她肯把防眩光镜当面摘下来，等于把最脆弱、毫无防备的视野，毫无保留地摊在我的面前。
我看见那张未施粉黛却清冷绝艳的面容，看见她右眼角下方那道被烈焰舔舐后留下的细窄月牙疤，喉咙一下子发紧，双膝发软得几乎当场跪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