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省城候机大厅冷风直灌,飞往大理的航班广播一遍遍回荡。
我正蹲在地上给父亲魏广松系鞋带,父亲怀里死死搂着那个掉漆的旧铁皮饼干盒,左手袖口不小心往上一滑,露出一截刺目的鲜红手环。
邻座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姨猛地探过身,一把死死攥住父亲的手腕,脸色白得吓人:“大兄弟,你戴这手环去大理……是赶着去送终啊?”
父亲浑身剧烈一颤,慌乱地要把手往大衣里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刚要厉声反驳,父亲怀里的铁盒却啪嗒砸落在地,扣紧的盒底猛然震开一道缝隙,赫然露出了死死卡在夹层里的一截白纸。
第01章
我蹲在候机椅前,伸手替父亲魏广松把松脱的鞋带重新系紧。
他的脚踝细得吓人,隔着厚呢子裤管,骨头硬邦邦地顶着我的指关节。
十二月的省城机场冷风直往过道里钻,候机大厅里的广播一遍遍播报着飞往大理的MU5742航班信息。
“子航,别忙活了。”
魏广松缩了缩腿,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他怀里死死搂着那个掉漆的旧铁皮饼干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灰,“大理暖和,等落地换上单鞋就舒坦了。”
母亲董素芬坐在旁边,把随身的老花镜戴上又摘下,低头拉开斜挎包的拉链。
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最显眼的是一张被抚平了无数次的粉红色收款收据。
那是半个月前我咬牙转出去的整两万块钱。
“子航,这收据妈一直贴身装着呢。”
董素芬掏出收据的一角给我看,印章上模糊印着苍云伴山颐养院的财务专用章,“侯经理在电话里说得清楚,这是两万块的包间定金,包吃包住还有温泉。等我和你爸过去,能踏踏实实住满整个冬天。你这孩子,刚升主管手头正紧,净给咱俩花这冤枉钱。”
董素芬嘴上埋怨,眼里却全是遮掩不住的欣慰。
我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强撑起笑意:“妈,您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大理冬天出太阳,两万块钱买个舒心,值当。”
我没告诉他们,这笔钱掏空了我刚到手的全部年终奖。
上半年合伙人卷款跑路扔下的四十五万连带债务,像套在脖子上的绞索,可看着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我只能把所有催收短信静音,硬挤出这笔尽孝的开销。
兜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震动了两下。
我掏出屏幕,跳出来一条没有署名发件人的系统信息:
【省不动产登记中心】您申请的住宅不动产全权委托处置预警业务已受理,当前正在进行电子材料校验,业务编号202312140915……
我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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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平房产证一直在父母柜子最深处压着,怎么会有房产处置提醒?
多半又是中介套取个人信息发来的垃圾诈骗短信。
我顺手把号码拖进拦截黑名单,反手把手机塞回大衣。
“爸,我去开水房给您接点热水冲药。”
我刚要起身,魏广松猛地咳嗽起来。
那阵咳嗽沉闷而剧烈,像是肺管子里堵了一把碎石子,震得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慌忙侧过头去掏手帕,手腕从厚重的羊毛大衣袖口滑了出来。
一圈暗红色的塑胶手环赫然露在空气中。
手环是那个所谓的高端疗养院项目经理侯世平提前邮寄过来的,说是特约VIP客户的落地接机凭证。
手环内侧卡扣封死,外圈印着一只展翅俯冲的暗红色飞鸟印记。
魏广松察觉到我的目光,像被火炭烫了一样,飞快地把袖口狠狠往下拽,直接遮住了大半个手掌。
他呼吸急促,抱着那个铁皮药盒的胳膊收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老魏,你慢点咳,把水喝了。”
董素芬忙着去拍他的背。
“小伙子。”
一道略带沙哑的关切声音冷不丁从过道对面传来。
坐在斜对面三联排金属椅上的女人正探着身子往这边看。
她约莫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脚边搁着磨损严重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张去往同个方向的经济舱登机牌,看着像是个极普通的出门走亲戚的阿姨。
只是她看魏广松的眼神有些古怪,那不是陌生人闲聊的散漫,而是一种几乎要将人皮肉看穿的凝重。
“阿姨,您叫我?”
我客气地回了一句。
女人拉了拉领口,眼睛却越过我,死死盯在魏广松拼命遮掩的左手腕上,语气显得试探而急促:“你们这一家子,也是坐这趟去大理?订的哪家地接啊?”
董素芬是个热络性子,听见有人打听,连忙接过话茬:“大妹子,我们去苍山脚下那家苍云伴山颐养院。我儿子孝顺,提前给订的独立包间,花了两万块钱呢,说是管吃管住还带温泉疗养。”
董素芬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挺了挺胸膛,满脸自豪。
不料,坐在对面的女人听到苍云伴山四个字时,整张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晦气乃至恐怖的名字,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作响。
“苍云伴山?两万块包院?”
女人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我们跟前,枯瘦的手指一把指向魏广松缩在大衣里的手腕,嘴角扯出一抹让人背脊发寒的冷笑。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他手上那个红圈套上去就拿不下来了?”
女人压低了嗓门,眼神里的冷意像针一样扎过来,“你花两万块钱,到底是在尽孝,还是专程送他去大理拔管送终的?”
第02章
候机厅顶棚的冷白射灯照下来,打在眼前这个自称曹桂芳的女人脸上,投出一片森然的阴影。
董素芬脸上的自豪瞬间凝固成了难堪,嘴角抽搐了两下,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大妹子,你大清早嘴里嚼什么烂舌根?我儿子正经在网上找的大理苍云伴山颐养院,两万块钱定金转得清清楚楚!我随身带着收据呢,红章印得明明白白,你咒谁呢!”
董素芬慌忙拉开斜挎布包的拉链,手指哆嗦着从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板板正正的粉色收据联。
上面盖着“大理苍云伴山健康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大写贰万元整。
曹桂芳连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只是冷笑,眼底甚至泛起一层血丝:“收据?两万块包吃包住还带专人温泉护理三个月?你们自己算算这账合不合理!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什么享福的去处,进去的老人,没一个能活着走出来!”
她这句话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泼下,周围几个候机的乘客纷纷侧目看过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刚想开口追问,身旁的魏广松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神经病……简直是胡说八道!”
魏广松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他平时是个极老实巴交的水泥厂退休工,说话从来不敢高声,此刻脖子上的青筋却一根根暴凸出来。
他右手死死攥住左手腕的袖口,拼命往厚呢大衣的袖筒深处扯,生怕那个扎眼的红色手环露出一丁点边缘。
可他动作太急,身子往前一抢,胳膊肘猛地撞在身旁的铁皮座椅扶手上。
“铛”的一声脆响,他一直紧紧抱在胸前的那个旧铁皮饼干盒脱手砸在地上。
“爸!”
我急忙弯腰去捡。
魏广松的反应比我还快,几乎是整个人扑跪在地上,干瘦的双手如同枯树枝般死死按在铁盒上,指甲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别碰!子航你别碰!”
他喘得像拉风箱,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虚汗。
因为动作过猛,他大衣右侧口袋里带出来几张揉成团的碎纸屑,飘飘晃晃落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我下意识捡起离我最近的那片碎纸。
那是一张银白色的防潮锡纸,边缘裁剪得很整齐,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薄荷脑凉气。
可凑近鼻尖,除了薄荷味,底下还隐隐透着一股发苦的陈旧药腥味,熏得人鼻腔发酸。
“爸,这是什么药的包装?你不是就吃降压药吗,怎么会有这个?”
我捏着那张泛着凉意的锡纸,心里的疑云越聚越大。
从刚才收到那条莫名其妙的房产过户预警短信开始,再到父亲近乎病态的消瘦和古怪举动,所有事情都透着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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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广松见我捏着那张纸,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恐慌的绝望。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纸片从我指尖夺了过去,胡乱塞回大衣口袋,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就是……就是防晕机的薄荷含片!”
魏广松避开我的视线,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双手紧紧扣着那个铁皮盒子,“马上要登机了,你们在这听个疯婆子胡扯什么!快去排队!”
“薄荷片?”
站在两步开外的曹桂芳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
她从自己随身的黑色旧布包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划开屏幕,将一张放大的遗像直接怼到了我们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同样干瘦的老太太,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模一样的红色硅胶圈,红圈的正中间,印着一只用黑线勾勒的展翅飞鸟,底下压着暗红色的纹路。
“这是我亲姐姐曹桂香,半年前也是坐这趟飞机去的苍云伴山!”
曹桂芳红着眼睛,手指死死指着照片上的手环,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她走的时候也说是去大理避寒!结果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院方说突发急病,连抢救都省了,直接在当地火化拉回一盒骨灰!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爸手腕上那个圈代表什么?”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向头顶:“代表什么?”
曹桂芳往前踏了一步,干枯的手指直直指向魏广松死命遮掩的袖口:“那是自愿放弃急救的死人标!两万块不过是个挂羊头的过桥引子,他们真正盯上的,是老头子拿命换出来的东西!”
魏广松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脱力般朝后倒去。
而在他倒下的瞬间,大衣袖口彻底滑开,露出了那截青黑干瘪的手腕。
手腕上那枚暗红色的硅胶环,正在候机厅刺目的灯光下,泛着诡异阴冷的血光。
第03章
我一把抓住了魏广松的左手腕,将那截大衣袖子狠狠往上一推。
暗红色的硅胶环死死卡在他干瘪枯瘦的手腕上,正中间是一只展翅俯冲的黑鸟图案,内侧紧扣着一截金属封死扣,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广松,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我妈董素芬吓得声音直抖,赶忙从斜挎布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平平整整的粉色收据,指尖发颤地递到曹桂芳面前,“大妹子,你肯定是认错地方了!你看,这是大理苍云伴山健康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盖的财务章,我儿子真金白银转账了两万块定金,是包院过冬的,怎么可能是送死的地方……”
“两万块?”
曹桂芳看都没看那张收据,只是盯着我爸手腕上的红圈冷笑,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两万块就是挂羊头的鱼饵!我姐当初也是交了两万块定金!不交这两万块,他们怎么借着看病休养的由头,把老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小伙子,你问问你爸,他到底瞒着你签了什么!”
我爸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灰败,他像是被踩中了致命的要害,猛地甩开我的手,发疯一样将大衣袖子往下拽。
“别听这疯婆子胡说八道!”
魏广松粗暴地推开董素芬,甚至连掉在地上的保温杯都顾不上捡,弯腰死命抱住那个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旧铁皮饼干盒,“素芬,拿上登机牌,走!安检排队了,快走!”
他走得跌跌撞撞,右腿甚至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对劲。
我爸一辈子脾气温吞,连对我妈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更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还有他兜里掉出来的古怪止痛药纸、手机里收到的那条房产过户预警短信……
无数零碎的异常在这一刻疯狂撞击我的太阳穴。
“爸!你站住!”
我几步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
魏广松猝不及防被我扯得倒退两步,但他两只胳膊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怀里的铁盒,任凭我怎么拉扯都不肯松开分毫。
“把盒子给我看一眼!”
我红着眼吼道。
“这是我的降压药!你看什么看!”
魏广松嘶哑着嗓子咆哮,眼珠里布满血丝,那是绝望到极致的狰狞,“魏子航!我是你老子!你给我放手!让我上飞机!”
“我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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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桂芳在后头厉声大喊:“小伙子!撕开看!盒底肯定有鬼!我姐当初走的时候,盒子里就藏着瞒着家里签的东西!”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我胸腔里的焦躁。
我手上骤然发力,硬生生扣进魏广松嶙峋的臂弯里,用力往外一扳。
魏广松发出一声痛哼,手腕一滑,铁皮盒子脱手砸向光溜溜的大理石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锈迹斑斑的盒盖直接摔得弹开。
几板白色的降压药和晕车药散落一地,而在盒底脱落的硬纸垫下方,露出一层明显被撬动过的铁皮暗格。
魏广松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想要伸手去抢,我比他更快一步,膝盖直接压住地面,一把掀开了那层虚掩的铁皮。
借着头顶惨白的射灯,我看到被撬起的铁盒夹层里,赫然压着一张盖有省肿瘤医院鲜红印章的病理诊断书,以及一份折叠整齐、抬头印着特定身故代偿的房产全权处置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