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看透贾府嘴脸,把黛玉护在身边一口回绝求亲,转天抄家的圣旨就到了,看着贾府痛哭,我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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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进门时靴底带进来半斤扬州烂泥,满脸堆笑喊“给姑父道喜”,眼睛却往我博古架上那尊前朝铜鼎瞟。

我让人上茶,他不喝,先从袖子里掏礼单,说老太太想黛玉想得睡不着觉。

我扫了一眼,六十匹绸缎两匣首饰外加五百两银票。

荣国府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我把礼单搁在桌上,问他一路坐船还是骑马。

他愣了一瞬才答,说运河坐船来的,船是租的。

租船南下,礼单却写得这么铺张,这趟差事有意思了。



01

贾琏在驿馆住下后,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

头一回带贾母手书,信里写“黛玉年幼失母,外祖母日夜悬心”,墨迹洇了好几处,像是边写边抹眼泪。

我让人把信收好,留贾琏吃了顿饭,席间只聊些京扬两地的天气和米价,旁的没接话茬。

第二回他带了宝玉的近况,说宝玉念书长进了,先生夸他聪慧,又特意补了一句,说宝玉常念叨林妹妹,问林妹妹什么时候进京。

我听了笑笑,说小孩子家记性好,过两年就忘了。

贾琏脸上讪讪的,夹了一筷子狮子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第三回他就不提黛玉了,改问我盐政上的事。

说贾政在工部当差,往后有什么需要打点的尽管开口,自家亲戚不用见外。

工部管营造,盐政归户部,八竿子打不着。

他一个捐了同知的闲散人,说这话自己都不硬气。

我打着哈哈应付过去,转头把何金宝叫来,让他去打听打听荣国府今年的收成。

何金宝跟了林家三代,他爹就是林府的管事,到他那辈儿又接着干,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他不熟的。

没出五天,他从街上茶楼里听了一耳朵回来,说贾府派来的几个下人酒喝多了嘴上没把门,抱怨这趟差事油水少,府里连月钱都发不利索,出门的盘缠还是王夫人从自己体己里挪的。

我捏着茶盖撇浮沫,没吭声。

何金宝又说,那几个人还打听咱们府上有多少亩祭田、几个铺面,问得可细,连租子按季还是按年结都问了。

我把茶盏放下,让他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请那几个人吃顿好的,灌醉了再问问贾赦那边的事。

何金宝办事利索,第三天来回话:贾赦在京城欠了药铺和绸缎庄快八千两,人家堵着门要账,贾琏这回出来接黛玉,明面上是老太太想外孙女,实际上是躲债。

我说还有呢?

何金宝搓了搓手,说那几个人提到王夫人出门前把贾琏叫去说了半天话,贾琏出来脸色不大好看,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南下了。

我听完笑了一声。接黛玉是假,躲债是顺道,那真正要办的事是什么?贾琏来了七八天,正经话一句没说透。

晚上黛玉来请安,手里捏着个绣到一半的荷包,说是紫鹃教的,想绣个蟾蜍给父亲挂书房。

她低头穿针,忽然冒出一句:琏二哥今天问我,咱们家一年吃多少米。

我手里的书卷停住了。黛玉说琏二哥讲,京城米贵,怕她去了吃不惯,先打听打听扬州这边什么价。

我问她怎么答的。

黛玉说,我说不知道,这些事都是何爷爷管。

我伸手摸摸她脑袋,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贾琏一个当家的爷们,不问盐务不问田产,问一个十岁丫头家里吃多少米,这哪里是怕她吃不惯,这是在估林家的家底。

隔天黛玉又来,这回带着紫鹃一块儿。

紫鹃手里端着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搁在桌上却没走,站在黛玉身后欲言又止。

我问她怎么了,紫鹃看了黛玉一眼,才说:老爷,琏二爷身边那个兴儿,今天在厨房跟刘婆子闲话,问咱们府上有没有没卖身的丫鬟,说要给姑娘添两个使唤人,家生子最好。

家生子,知根知底。买丫鬟是假,安眼线是真。黛玉才十岁,还没离开扬州呢,贾府的手已经伸到我林家内宅里来了。

我没当着黛玉的面说什么,只让紫鹃把桂花糕留下,带黛玉回去歇着。

等她们走了,我叫何金宝去查兴儿的底细。

何金宝回来禀报,说兴儿是贾琏的贴身小厮,跟着来扬州之前,王夫人单独叫去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包碎银子。

王夫人。

我坐在书房里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贾敏在世时常说她这二嫂子面上一团和气,心里最会盘算,当年贾敏出嫁时王夫人就嘀咕过嫁妆厚薄的事。

贾敏不在了,王夫人把算盘打到了黛玉头上。

02

第二天贾琏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坛金华酒,说是从京城带来的。我让厨房炒了几个菜,酒过三巡,我主动开口,问荣国府今年田庄的租子收了多少。

贾琏举杯的手顿了一下,说跟往年差不多。

往年是多少?

他抿了口酒,说姑父也知道,这两年雨水不匀,庄子上的出息比不得从前。不过老太太说了,再苦不能苦了黛玉,接她进京是享福去的。

我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既然府上也不宽裕,黛玉过去岂不是添负担?不如就在扬州养着,我这里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吃穿用度还供得起。

贾琏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姑父这话说的,老太太想外孙女,跟银子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宝玉跟黛玉从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

我打断他:宝玉今年多大?

十一。

黛玉呢?

十岁。

我把酒杯搁下来,盯着他:十一岁的男娃,十岁的女娃,青梅竹马这话传出去,外头人怎么嚼舌根,你想过没有?

贾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给他倒了杯酒,说这事不急,你回去跟老太太说,黛玉体弱,经不起路上折腾,等大两岁再说。

贾琏勉强笑着应了,酒没喝完就起身告辞。

我让何金宝送客,顺带看看他往哪个方向走。

何金宝回来说,贾琏出了巷子直奔驿馆后门,从后门溜进去。

半个时辰后一个挑担货郎从侧门出来,担子里装的都是笔墨信笺。

何金宝跟到城门口,见那货郎换了匹马往北去了。

送信回京搬救兵。

我坐在书房里把贾敏留下的那只匣子打开,里头是当年陪嫁的嫁妆单子,厚厚一沓,每一页都盖着贾府的印。

贾敏在世时常说她娘家人最好面子,里子再窘迫外头也得撑着。

她这话说了十几年,如今我总算咂摸出味儿来了。

我把嫁妆单子一页页翻过去,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

贾敏当年的嫁妆折银两万四千两,这些年存在贾府,按最低的利钱算,连本带利也该有三万出头。

这笔银子贾府提都不提,倒先惦记上我林家的家底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傅浩叫来,让他翻翻今年扬州盐引的账目。

傅浩跟了我八年,钱粮刑名上极精。

他抱了一摞文书进来,翻到第三本,指着其中一页说:东翁,今年盐引比往年多支了三百道,按理盐商得补税银,可这笔银子在账上没见着。

多支三百道盐引,银子去哪了?

傅浩说,他顺着商号查了查,有一家叫泰和兴的,今年多领了一百二十道引,东家是京城口音,姓什么不肯说,只说是替主子办事。

再往下查,泰和兴铺面在京城鼓楼西街,隔壁就是贾府管事赖大家的宅子。

我没说话,把那份文书折好揣进怀里,让傅浩接着查,别打草惊蛇。

傅浩应了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东翁,还有一桩事,泰和兴的伙计前儿在码头上跟人喝酒,说漏了嘴,讲他们东家跟京城荣国府是“老交情”,每年年节都有往有来。

荣国府。赖大。泰和兴。我把这几样东西搁在心里盘了盘,一个念头冒出来,又压下去。先不急,再看看。

当天下午黛玉过来写字,写了一会儿忽然搁下笔,说父亲,琏二哥今天让小厮来问我,问咱们家书房有没有带锁的柜子。

我放下公文: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但我不知道钥匙在哪儿。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丫头才十岁,话头已经懂得留三分。

我让她接着写,自己出了书房拐到前院找何金宝,让他把要紧文书全挪到内院去上锁。

何金宝应了,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让他从明儿起每天派人盯着驿馆那边的动静,贾琏见什么人、往京里送什么信,都记下来。

何金宝走后,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许久。

窗外那棵老槐树让风吹得哗哗响,叶子一片片打在后窗上。

我想起贾敏刚嫁过来那年,回门时从贾府带回来一箱子东西,打开一看,全是旧年别人送贾府的礼,绸缎料子搁得发了霉,重新浆洗熨烫了给她带回来,还说是老太太特意留的好东西。

贾敏当时笑了笑没说话,晚上关了门才跟我叹气,说府里如今是空架子了,偏还要摆出侯门的款来。

那会儿我只当是女儿家心细,没往深里想。如今再看,贾敏那声叹气,怕是早把娘家的底摸透了。



03

贾琏催了三次,我推了三次。

他急得嘴角起了燎泡,说话也不像刚来时那般圆滑了。

第四回他再来,我把话挑明了说:黛玉不能走,盐政上今年事多,我走不开,孩子留在我身边放心。

贾琏说姑父忙你的,黛玉交给我带走就是了,老太太还能亏待了外孙女?

我说不是这个话。

黛玉体弱,换季就咳嗽,到了京城水土不服,有个头疼脑热,你一个当哥哥的能照看?

荣国府那么大的家业,你媳妇凤丫头忙得脚不沾地,再添个药罐子,你让谁伺候?

贾琏被我问住了,支吾了半天说,还有老太太呢。

我说老太太七十的人了,你让七十岁的外祖母照看十岁的外孙女,这话传出去,是你琏二爷脸上有光还是荣国府有光?

贾琏不吭声了。他闷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姑父,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们贾府?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这话。

有些事挑明了就没意思了。

我说琏儿,你回去跟老太太说,黛玉在我这儿住着,该吃吃该喝喝,等大两岁身子骨硬朗了再议。

你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带两匹扬州的细绸回去,算我给凤丫头捎的。

贾琏走了,走之前又派人往京城送了一趟信。

何金宝跟到城门口回来禀报,说这回送信的人换了,不是货郎了,是驿馆里一个厨子,天没亮就出了城,走的是旱路。

我问何金宝:你说贾琏这回信里写的什么?

何金宝想了想说,怕是把老爷的原话都报回去了。

我点头。报回去好,让王夫人知道我的态度,省得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果然,没出十天,贾政的信到了。

这回来得正式,封皮上写着“如海妹丈亲启”,拆开来满满三页纸,前两页叙旧,说贾敏在时两家走动得多近,黛玉出生那年他还抱过,第三页才亮底:二嫂子和老太太商量了,想亲上加亲,把黛玉许给宝玉,先定亲,养在贾府,等及笄了再成礼。

信末还加了一句,说宝玉性子温厚,黛玉嫁过来不会受委屈,有老太太看着,比嫁到外人家强百倍。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贾政这人我知道,迂腐是真迂腐,但坏心思没有,这信多半是王夫人撺掇他写的。

信里一个字没提嫁妆,也没提银子,可字里行间那个“亲上加亲”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我把信搁在桌上,起身到院子里走了两圈。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老槐树的叶子翻着白背,眼看要落雨。

我想起贾敏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黛玉命苦,生下来就没娘,你多疼她些。

又说她娘家那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别太实在了。

贾敏跟了我十几年,从来没说过她娘家的不是。最后那几句话,怕是攒了一辈子才说出口的。

我回到书房,铺纸研墨,给贾政回信。

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了四行字:黛玉年幼,不宜早议。

府上盛情,恕难从命。

另有一事,内子嫁妆存于府上多年,烦请一并结算。

林如海拜。

信送出去,我让何金宝把傅浩叫来。

傅浩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嘴里嚼着,含含糊糊问东翁什么事。

我把贾政的信和盐引案卷一起推到他面前,说你看,这两件事凑一块儿了。

傅浩把烧饼咽下去,翻了翻案卷,又看了看信,说东翁的意思是?

我说你算算,贾府亏空多少,林家那笔嫁妆要是能要回来,够不够填他们的窟窿。

傅浩算了半天,抬起头:不够。

差得远。

光泰和兴这一条线,贾府私分的盐税就有一万四千两,加上贾赦在外面的欠账、贾政替人跑官的亏空,拢共不下十万两。

东翁那笔嫁妆连本带利三万出头,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说那就不填了。这银子我不要了,给圣上递个话,就说扬州盐政上有官员跟京城勋贵勾结,私分税银,亏空国库。

傅浩手里的烧饼差点掉地上:东翁,你这一状告上去,贾府可就不是丢脸的事了。

我说你怕了?

傅浩把烧饼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怕倒不怕,就是觉得东翁这手笔有点大。

我笑了一声:不大。王夫人不是要参我吗?让她参。等她折子递上去,我的折子也到了御前,看圣上先看谁的。

04

奏折递出去之前,我先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让何金宝把泰和兴的往来账目誊了一份,送到忠顺王府上。

忠顺王管着内务府,跟贾府素来不睦,这份账目到了他手里,比我直接递到御前还管用。

何金宝去送账目那天,回来跟我说,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收了东西,什么话没问,只让带一句“林大人有心了”。

第二件,我把黛玉叫到书房,关上门,跟她说了半宿的话。

我告诉她,外祖母家派人来,不光是接她去住,还想让她嫁给宝玉。

黛玉听到这儿愣了一下,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有意外,也有点不好意思,到底是十岁的姑娘家,听到嫁人两个字就红了脸。

我说你先别脸红,听我说完。

我把何金宝查到的事一件一件讲给她听:贾府亏空了多少银子,王夫人怎么让兴儿打听林家的家底,贾琏怎么往京城报信搬救兵。

黛玉越听脸越白,听到最后攥着衣角不吭声了。

我问她:你还想去京城吗?

黛玉低着头,半天才说:外祖母也想让我嫁给宝玉吗?

我说老太太点了头。

但你外祖母跟王夫人想的不一样。

老太太是真觉得宝玉好,怕你嫁到别家受欺负。

王夫人是觉得林家的银子好,怕你嫁到别家,银子跟着跑了。

黛玉抬起头看我,眼睛亮得厉害:父亲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把傅浩查到的那些事挑了能说的说了,末了加了一句:你外祖母疼你是真的,可她姓贾,贾府的事她先想的是贾府。

黛玉抿着嘴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那我不去了。

我说你不想外祖母?

黛玉说想,可我不想去人家家里讨人嫌。

这话从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贾敏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黛玉,怕她没娘撑腰被人轻看。

我伸手把黛玉揽过来,说谁说你讨人嫌?

你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父亲养你。

黛玉趴在我肩膀上没哭,就是肩膀抖了两下,过了一会儿闷声闷气地说:父亲,那我以后不嫁人了。

我拍了拍她后背:胡说什么,大了再说。

黛玉从我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忽然问:父亲,你是不是要对付贾府?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说:你怎么这么想?

黛玉说:你刚才说了半天,都是在说贾府不好。父亲要是没打算做什么,不会跟我说这些。

这丫头,精得跟什么似的。我没正面答她,只说:你记住一条,往后不管谁问起林家的事,你都说不清楚。琏二哥再问你什么,你就说找何爷爷去。

黛玉点头。

我又说:还有,贾府送来的东西,能不用就不用。你外祖母给的那副镯子,收着别戴。

黛玉问为什么。

我说戴着招眼,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收了贾府的东西,回头有什么事说不清。

黛玉把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攥在手心里看了两眼。

那副翡翠镯子成色极好,水头足,绿得透亮,贾母给的时候说是压箱底的老物件。

黛玉看了半天,到底没说什么,把镯子揣进荷包里,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贾琏又来了。

这回他没绕弯子,进门就说姑父,老太太发话了,说姑父要是觉得亲事不妥,她亲自来扬州一趟。

我听了这话,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七十岁的老太太,从京城到扬州,坐船走半个月,就为了逼我点头嫁闺女?

我把茶盏放下,说琏儿,你回去告诉老太太,她要是来扬州,我亲自去码头上接。但亲事的事,她来一百趟也是这个话。

贾琏脸彻底垮了,说姑父你这是把我们贾府的脸面往地上踩。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说琏儿,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贾敏嫁妆那三万银子,是老太太扣着不给,还是你二婶子扣着不给?

贾琏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答上来。

我说你答不上来就对了。

你回去告诉老太太,银子的事我可以不提,亲事的事也不用再议。

但有一条,贾府要是再往我林府里伸手,别怪我不念旧情。

贾琏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信里写了两句话:姑父,二婶子托了御史台的人。侄儿对不住你。

我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让何金宝去请傅浩。

傅浩来了,我把信给他看。他看完把信搁在桌上,说东翁,时候到了。

我说到了。你去把盐引案的卷宗整理好,我这就写奏折。



05

奏折写了一夜。

写到天快亮的时候,何金宝端了碗热粥进来,搁在桌上没走,站在旁边看我写。

我抬头问他什么事,他犹豫了一下说:老爷,有句话我搁心里好几天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何金宝说:贾府那边要是倒了,老太太跟宝玉少爷可就受苦了。姑娘嘴上不说,心里怕是难受。

我把笔搁下来,喝了口粥。何金宝这话说得在理。黛玉到底是贾母的外孙女,宝玉是她嫡亲的表哥,贾府倒了,这两个人最可怜。

我说何金宝,你跟我这些年,见过我做没把握的事吗?

何金宝摇头。

我又说:你想想,我不动贾府,贾府能放过黛玉吗?

王夫人那个性子,亲事不成她能善罢甘休?

今天递折子参我,明天就能想别的招。

我在扬州她动不了黛玉,我要是调任了呢?

我要是老了呢?

到时候黛玉一个人落在王夫人手里,你替我想想那个光景。

何金宝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去。

天亮之后我把奏折封好,让傅浩亲自送去京城,走的是官驿加急。

傅浩走之前问我,万一圣上不办贾府呢?

我说不办就不办,顶多我这官不做了,带着黛玉回福建老家种地去,贾府还能追到福建来抢人?

傅浩想了想说,那倒也是。揣着奏折走了。

奏折递出去第七天,京里传回消息,说贾府托人递的弹劾折子留中不发。

又过了三天,何金宝从街上跑回来,进门差点绊在门槛上:老爷,忠顺王出京了,往扬州来的。

我让他别慌,去打听清楚忠顺王领的什么差。

第二天消息到了:钦差巡查盐务。

我把手里的公文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忠顺王是钦差巡查盐务,可谁都知道他这趟出来是带着圣上密旨的。

傅浩送去的奏折里写得明白,贾府在盐政上动了手脚,钦差下来查,查的哪里是盐务,查的是贾府的罪证。

贾琏还没走,听说忠顺王到了扬州,以为是老太太托了人来说情的,赶紧换了衣裳跑去驿馆求见。

他前脚出门,后脚忠顺王府长史官就到了我府上,说王爷请林大人过去叙话。

我换了官服过去。

忠顺王在堂上坐着,面前摊着傅浩整理的那份盐引案卷。

他看了我一眼,说林大人递的折子本王核实了,泰和兴背后是贾府管事赖大,赖大背后是贾赦,三年间私分盐税一万四千两,另有亏空国库银八万两,账目对得上。

我站着没说话。

忠顺王又说:还有一桩你折子里没写,本王查出来了。

贾赦替人跑官收了五千两银子,事情没办成银子也没退,苦主在都察院告了状,状纸压了半年,如今到了本王手里。

他从案上抽出一卷黄绫:圣旨,林大人接旨。

我跪下去,听见他念:荣宁二府亏空国库银两、交通外官、纵容子弟仗势压人,着即查抄家产,贾赦、贾政革职拿问,钦此。

我叩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角缓了缓。忠顺王把圣旨递给我,说还有一道给贾琏的,劳烦林大人带个路。

06

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贾琏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我和忠顺王一道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堆着笑说王爷辛苦,家母在京城常念叨王爷的好处。

忠顺王没理他,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贾琏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人就矮下去了。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砖地,手指头哆嗦得像筛糠。圣旨念完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

忠顺王把圣旨收起来,说贾琏,你这就跟我回京配合查抄。

贾琏忽然转过脸看我,眼睛红通通的:姑父,你帮我说句话,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个。你帮我说句话。

我低头看他。

驿馆堂屋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贾琏脸上泪一道汗一道,跟刚来时那个拱手道喜的体面爷们判若两人。

他跪在那儿仰着脸看我,眼里头有哀求,有慌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好像这事是我林如海害的。

我说琏儿,当初你二婶子托御史台递折子参我的时候,你替我说过话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又说:你来扬州这些天,往我府上安眼线、打听我林家家底,这些事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二婶子教的?

贾琏的嘴张得更大了,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说你回京好好配合,该退的银子退了,老太太那边我让人送些嚼裹过去,旁的忙我帮不上。

贾琏被人架出去了。他出门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在门槛上,旁边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把他提溜起来,他就那么半拖半架地被带走了。

忠顺王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两眼,转头跟我说:林大人,本王听说你闺女跟贾府老太太挺亲?

我说是,到底是外祖母。

忠顺王嗯了一声,说贾府查抄之后,老太太按律要迁出荣国府,日子怕是不好过。林大人要是想接济,本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说多谢王爷,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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