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傅向东把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两下没拧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这把钥匙没错，用了十几年了。
门从里头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攥着锅铲探出半个脑袋，油烟气直往他脸上扑。
“你找谁？”傅向东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门牌号。
01
傅向东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从单位大门到家属院这八百米路，他走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觉得程丽娟站在阳台上等他有什么好。
现在他站在楼道里，看着眼前这对年轻夫妻，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程丽娟做的红烧肉，他好像有三年多没吃过了。
那天早上出门前，两人刚吵完。
不对，是冷战，连吵都懒得吵了。
他嫌她唠叨，她嫌他袜子塞在沙发缝里三天不洗。
其实都是些屁事。
傅向东当了个科室小头头，手底下管着七八号人，回到家里却被程丽娟指使得团团转。
他心里不痛快，嘴上又不肯说，就靠摔遥控器、把碗摞得砰砰响来撒气。
程丽娟更绝，她不摔东西，她就是不理你，做好饭自己先吃，吃完碗一推进卧室，门关得震天响。
冷战到第十一天头上，单位来了个实习生，叫邓梦琪。
小姑娘二十三岁，扎个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口一个傅老师，叫得傅向东浑身舒坦。
邓梦琪跟程丽娟完全是两个路子，程丽娟说话像下刀子，邓梦琪说话像抹了蜜。
傅向东让她复印个材料，她连订书钉都帮他别好。
程丽娟呢？
让她帮忙递个酱油瓶，她能从袜子乱扔说到他去年忘了老丈人祭日。
那天下午傅向东在办公室翻文件，邓梦琪端了杯茶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整理台账。
他正想客气两句，手机响了，女儿傅心悦打来的。
女儿在外地上大三，平时不怎么来电话，傅向东接起来还挺高兴。
女儿说她最近老觉得头晕，浑身没劲，上楼梯都喘。
傅向东眉头皱了一下，说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多睡会儿。
女儿说睡挺多的，还是晕。
傅向东让女儿去医院查查，女儿支支吾吾说等周末。
他挂了电话就给程丽娟打过去，意思是让她跟女儿说，催着去查。
程丽娟在超市收银，接电话时那边扫码枪嘀嘀响。
她听完说了句：“我上礼拜就跟她说了，她说校医院看了，说是贫血，开了点铁剂。”傅向东一听就火了，贫血？
贫血能晕成那样？
你这当妈的怎么不上心？
程丽娟嗓门也高了：“你当爸的倒是上心，你给闺女打过几个电话？你连她这学期课多不多都不知道吧？”
两人在电话里呛了五分钟，最后程丽娟撂了句“你管好你自己吧”，啪地挂了。
傅向东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邓梦琪正好进来送报表，看他脸色不对，轻声说了句傅老师别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就这一句话，傅向东心里头那杆秤，嗖地往邓梦琪那头歪了一大截。
02
过了没几天，单位下发通知，说要抽调人手去外地分公司支援，时间一年，补贴翻倍，回来优先提拔。
傅向东脑子一热就报了名。
他想的很简单，眼不见心不烦，让程丽娟自己在家过过看，没了他傅向东，那日子能舒坦到哪儿去。
更赌气的是，他特意跟领导说，把邓梦琪也带上，小姑娘需要锻炼机会。
这话传得飞快。
傅向东还没到家，许丽华就在楼道里堵着他了。
许丽华住对门，退休老工人，热心肠，谁家的事都爱打听。
她拽着傅向东胳膊，压着嗓子问：“东子，你真要带那个小实习生去外地？你媳妇知道不？”傅向东把胳膊抽出来：“工作需要，她想哪儿去了。”许丽华啧了一声，没再劝，扭头回了自己家。
程丽娟是从超市同事嘴里听说的。
同事老公在傅向东单位开车，消息比什么都灵通。
那天程丽娟下班回家，脸色铁青，做饭时把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傅向东假装看手机，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等着程丽娟先开口问，哪怕她骂他两句，他就顺着台阶下了。
程丽娟偏不问。
她炒完菜端上桌，自己盛了碗饭坐下吃，眼皮都没抬一下。
傅向东憋到第二天早上，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搁，说：“那我走了。”程丽娟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他站了十秒，她才关了水，隔着门说了句：“把门带上。”傅向东拉着箱子往外走，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他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走到二楼拐角还停了一下。
身后传来防盗门关上的闷响，程丽娟连头都没探出来。
那天晚上程丽娟给女儿打电话。
女儿说体检报告出来了，校医院让去大医院复查，血小板有点低。
程丽娟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帘没拉，对面楼亮着几扇窗。
她犹豫了一下，没给傅向东打电话。
她太清楚他的德性了，打电话过去他只会说“你看着办”，然后再补一句“早跟你说多盯着点”。
程丽娟把手机撂在枕头上，跟女儿说妈明天请假，过来带你上医院。
03
傅向东到了外地，分公司给租了套两居室，他和邓梦琪一人一间。
邓梦琪手脚勤快，早上给他带豆浆油条，晚上加班回来还给他煮面。
有回他衬衫扣子崩了，邓梦琪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针线盒，三下五除二缝好了。
傅向东看着她低头穿针的样子，忽然想起来，程丽娟好像从来没给他缝过扣子。
她只会说“这件别穿了，回头买新的”。
他给程丽娟打过三次电话。
头一回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第二回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第三回直接关机。
傅向东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邓梦琪端了杯热水过来，轻声说傅老师别急，嫂子可能在忙。
傅向东哼了一声，忙什么忙，她就是故意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打了，他等着程丽娟来求他，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外派第一年春节，分公司放假七天。
傅向东跟家里说值班，没回去。
其实他买了张高铁票，年二十九晚上到了自家楼下。
他没上去，就在花坛边上站着，想看看程丽娟一个人过年什么光景，好让他心里舒坦舒坦。
结果没站两分钟，单元门开了，程丽娟跟一个男人一前一后出来，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有说有笑的。
那男的中等个头，穿着件旧棉袄，侧脸看不真切。
傅向东脑子嗡的一声，血往脸上涌。
他往冬青丛后面缩了缩，看着两人往小区门口走。
程丽娟笑得肩膀直抖，那男的还拍了拍她后脑勺。
傅向东手抖得烟都点不着，好不容易点上，蹲在花坛边上抽了半包。
他想冲上去，想问问那男的是谁。
可他腿迈不动。
他怕一冲上去，程丽娟当着外人面给他难堪，他傅向东丢不起那人。
抽完烟他把烟头碾灭在花坛沿上，拎着箱子回了高铁站。
那男人其实是程志刚，程丽娟的亲弟弟，在跑长途货运，那几天正好歇班，帮姐姐搬年货。
傅向东不知道这些。
他认定了程丽娟有人了，怪不得电话不接，怪不得连个信息都不发。
他心里那点愧疚被这口气冲得干干净净，从那天起，他连想都不怎么想家里的事了。
邓梦琪大年初一给他煮了饺子，他喝了半斤白酒，说了句还是你懂事。
邓梦琪笑了笑，没接话，往他碗里又夹了两个饺子。
就在傅向东蹲在花坛后面抽烟的那天晚上，傅心悦的确诊报告出来了。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程丽娟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指甲把纸面掐出一道深印。
她给傅向东打了电话。
响了四五声他接了，那边闹哄哄的，有人在唱歌，有女的笑。
傅向东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事明天再说”，电话就断了。
程丽娟再打，关机。
第二天、第三天，她打了不下十回，傅向东一个没回。
04
程丽娟在医院陪了女儿一个礼拜，傅向东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她弟弟程志刚把货车停到医院门口，拎着个塑料袋进来，里面装着八万块钱，有整有零，连五块的都有。
“姐，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程丽娟没推，接过来揣在包里，说了句：“你姐夫忙。”程志刚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傅向东是过了正月十五才想起来看手机的。
未接来电一串，程丽娟三个，其余都是单位的。
他给程丽娟回过去，响了很久，那边接了。
程丽娟的声音特别平，问他有事吗。
傅向东一肚子话被这三个字堵了回去，憋了半天说了句“没事，问问家里怎么样”。
程丽娟说挺好，就挂了。
傅向东对着手机骂了句脏话，觉得程丽娟这是故意晾着他。
他不知道程丽娟那会儿正站在缴费窗口排队，前面还有二十多号人，女儿的化疗药等着钱用。
过了两个月，傅向东从一个共同的朋友那儿听说，程丽娟在卖房子。
他第一反应是这娘们儿疯了，房子卖了他回去住哪儿？
第二反应是，她这是做给他看的，逼他回去认错。
傅向东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跟邓梦琪说：“你嫂子这人，作起来没边儿。”邓梦琪正在给他整理报表，头都没抬，说了句：“傅老师，嫂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傅向东摆摆手：“她能有什么难处，她就是闲的。”
他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女儿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说爸我没事，你忙你的。
傅向东问她房子怎么回事，女儿沉默了一下，说妈做主，我也不太清楚。
傅向东还想再问，那边有人喊“傅心悦，抽血了”，女儿匆匆挂了。
他以为是学校体检，没往深了想。
邓梦琪是在那年夏天跟他摊牌的。
晚上两人加班回来，邓梦琪没回自己屋，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她说傅老师，我知道你有家庭，可我就是觉得你人好。
傅向东心里头那点得意就别提了，嘴上说着别胡闹，手却没推开邓梦琪递过来的西瓜。
两人从那以后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傅向东没碰她，但也没跟她把话挑明。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程丽娟都有别人了，我这儿算什么。
05
三年零四个月，傅向东借调期满。
他买了条金项链，又去商场挑了套护肤品，想着回家往程丽娟面前一搁，她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邓梦琪在高铁站送他，眼圈红红的，说傅老师回去好好的。
傅向东拍了拍她肩膀，没多说什么。
他其实想好了，回去跟程丽娟摊开了谈，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倒。
他觉得自己姿态已经够低了。
到家那天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毒得很。
傅向东拖着行李箱进楼道，碰见二楼的老太太，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就进屋了。
傅向东觉得有点怪，也没往心里去。
他上了四楼，把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两下没拧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门从里头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攥着锅铲，系着围裙，厨房里油烟直往外冒。
她上下打量傅向东，问：“你找谁？”傅向东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门牌号。
三单元四楼东户。
没错啊。
他嗓子发干：“这房子……程丽娟呢？”女人扭头喊了声老公。
一个男人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手里还攥着筷子，嘴角沾着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