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车店的水枪滋滋响着,我蹲在副驾驶脚垫旁边,手里捏着刚从座位底下扫出来的东西。
拆了封的避孕套包装盒,透明塑料壳里还剩几个,有个空位。
我盯着看了得有半分钟,水珠顺着车门缝淌进来,打湿了膝盖。
我把东西原样塞回去,站起来拍拍手,跟洗车师傅说“脚垫不用换了”。
回家路上拐进药店买了瓶风油精,玻璃瓶的,三块五。
晚上刘明熙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我拧开瓶盖,往那个包装盒里滴了十几滴,拿纸巾擦干净外包装,塞回座位底下。
做完这些我坐在厨房抽了半根儿子落家里的电子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半夜手机响,医院打来的,说刘明熙急诊要家属签字。
我赶到病房门口,从门缝看见他弓着腰趴在床上,旁边坐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正捂着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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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洗车那天下着小雨,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才轮上。
刘明熙前晚说车里有味儿,让我抽空去洗洗。
他那辆银灰色现代开了快八年,座椅套还是我淘宝上挑的,灰蓝色格子布,耐脏。
水枪冲掉泥点子的时候我拉开副驾驶门,想把脚垫抽出来抖抖。
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个硬盒子,卡在座位滑轨和地毯的夹缝里。
拽出来一看,透明塑料壳,里面还剩几个,包装上印着些英文字母,我看不太懂,但那个形状和盒子上画的小人儿,我认得。
蹲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没转太多东西,就是想起来上个月洗车他非让我别管,他自己开去的。
还有上上个月,他说在车里睡了个午觉,回来脖子落枕。
我把盒子塞回原处,脚垫拍了两下放好。洗车师傅喊我“姐,里面吸不吸”,我说吸,多吸两遍。
回家路上雨刷刮着玻璃,吱嘎吱嘎的。
我在想这事该怎么开口。
直接问?
他肯定编一套说辞,什么客户落车上的,什么帮同事带的,他那张嘴我太知道了,跑建材销售跑了十几年,死的能说成活的。
进小区门口碰见五楼老周媳妇,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其实没吃,也不饿。
晚上刘明熙回来得早,七点多就进门了,还拎了半只烤鸭。
我坐沙发上叠衣服,他凑过来拿手碰我肩膀,说这周业绩不错,下周带儿子去吃顿好的。
我说儿子下周期中考试,吃什么吃。
他讪讪地缩回手,自己去厨房热烤鸭。我叠完最后一件衣服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见一股香水味,甜腻腻的,像某种花,说不上来。
“你身上啥味儿?”我问。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衬衫领子:“有吗?今天去了趟东边那个新开的建材城,老板娘喷的香水太冲,估计沾上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晚上躺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没睡着,闭着眼装。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按灭了,翻身朝外。
我等他呼吸匀了摸黑拿他手机,指纹解不开,密码是儿子生日,试了一下打不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我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看到后半夜。
02
隔了两天婆婆来了,拎着一兜子自己腌的萝卜咸菜,进门就嫌我厨房灶台没擦干净。我没吭声,接过咸菜放冰箱,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坐沙发上嗑瓜子,嗑了一小堆壳在茶几上,拿手一抹全拨到地上。
“梓晴啊,明熙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她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里放的家庭剧。
“嗯,跑建材城跑得勤。”
“男人在外面跑,家里就得让他省心。你看这屋子乱的,他回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能愿意着家吗?”
我手里攥着抹布,想说茶几上那堆瓜子壳是谁弄的。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说了也没用,在老太太眼里,她儿子放个屁都是香的,我干什么都是毛病。
“妈,我知道了,回头收拾。”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嗑了一把瓜子。
下午去超市上班,仓库里吴晓燕正蹲在地上拆箱点货,看见我进来拿胳膊肘捅我:“哎,你上次说的那个事,你查了没?”
“啥事?”
“别装,车座底下那玩意儿。我跟你说,你别傻乎乎的,趁早查查家里存折,男人只要外面有人,钱一准往外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实话我确实没往钱上想。
我和刘明熙的钱一直放一张存折上,平时他管密码,我要用就去取,他从来不说啥。
晚上下班回家我翻出存折,拿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比我上次看的时候少了两万。
转账记录明明白白写着,收款方邓婉如。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邓婉如是谁。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我在超市理货的,他在建材城跑销售的,交际圈不搭界。
晚上刘明熙回来我问他,最近家里存折动过没。
他说没有啊,咋了。
我说少了俩数,是不是你拿去用了。
他哦了一声,说一个客户急用钱,他帮着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哪个客户?”
“你不认识,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往嘴里塞,嚼得嘎吱嘎吱响。我又问:“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一个卖瓷砖的,姓邓。”他低头扒饭,没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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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下午超市盘点提前下班,我骑车去了趟建材城。
刘明熙跟我说过,他在三号厅东边,挨着楼梯口。
我上到二楼远远就看见了,他的店跟对面那家就隔了一条过道。
对面是卖卫浴的,门头上挂个粉底白字的招牌,写着“婉如卫浴”。
玻璃门擦得锃亮,里头坐个女的,三十出头,白净脸,碎花裙子,正跟一个客户说着什么。
我站在过道这头看了得有五分钟,那女的送走客户之后拿手机打了个电话,脸上笑盈盈的。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刘明熙从自己店里出来,晃悠着进了那家卫浴店,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俩正凑在一块看手机。刘明熙抬头看见我,脸上那表情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咋来了?”
“送文件,你昨晚落家里的。”我把文件袋放桌上,扭头看那个女的,“这位是?”
“邓婉如,对面店的,谈点合作。”刘明熙抢着介绍,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邓婉如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笑得挺自然:“嫂子吧?老听明熙哥提起你,坐坐坐。”
我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
店里面有个小隔间,帘子半拉着,里头传来动画片的声音。
一个小姑娘从帘子后面钻出来,五六岁模样,扎俩小辫,看见刘明熙就扑过去抱住他大腿喊“刘爸爸”。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
刘明熙干笑两声,说“这孩子小,见谁都叫爸”。
邓婉如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说“妞妞,叫阿姨”。
小姑娘趴在她肩膀上没吭声。
我端着那杯水没喝,眼睛扫了一圈,落在邓婉如左手腕上。
一条细金链子,坠子是个小花生,我认得那款式,去年刘明熙说弄丢了那条,当时还让我翻箱倒柜找了一下午。
我喝了口水,说挺甜的,什么牌子。邓婉如说就楼下超市买的,两块钱一瓶。
我站起来说走了,还得回去上班。刘明熙跟出来,在楼梯口拽我胳膊:“你别多想,真是谈合作。”
“我没多想。”我把胳膊抽回来,“你好好谈。”
骑车回去的路上我拐去了一趟市场西头,找薛广福姑父。
他在那一片给人看中医诊所,门脸不大,老主顾多。
姑父正给人把脉,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让我坐等。
等了半个钟头病人走了,姑父把脉枕收起来,问我:“出啥事了?”
“姑父,能借我两万块钱不?急用。”
他没问干啥,起身从里屋柜子里翻出个信封,数了两沓给我:“不着急还,你先用着。”
我把钱揣包里,出门的时候姑父在身后说了一句:“梓晴,有事别自己扛,还有你姑父呢。”
我点点头,骑上车走了。风刮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04
晚上回家我把那盒东西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少了的那个空位,我拿手指头比了比,跟大拇指差不多大。
刘明熙那天晚上回来得晚,快十一点才进门,身上又是一股甜腻腻的香水味,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我背对着他装睡。听他刷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就打起呼噜来了。
我悄悄下床,从厨房柜子里翻出那瓶风油精。
玻璃瓶拧开盖,那股子冲鼻子的薄荷脑味儿直窜脑门。
我拿了根棉签,蘸着风油精往那个包装盒里抹,每个都抹,里里外外抹了两遍,再把包装盒扣好,拿纸巾擦干净表面。
做完这些我坐在厨房里抽了半根电子烟,儿子上回落家里的,西瓜味,抽一口呛一口。我一边呛一边想,刘明熙,你不是爱用吗,你接着用。
第二天一早我把包装盒塞回车座底下原来的位置,还拿手按了按,确认卡结实了。
上班的时候吴晓燕问我查得咋样了,我说查了,两万块钱转给一个叫邓婉如的,对面卫浴店老板娘。
吴晓燕眼睛瞪得溜圆,说那你打算咋办,去店里闹不?
我说不闹,我另有办法。
她追着问什么办法,我说你等着看就行了。
那两天刘明熙表现特别好,周三下班买了个西瓜回来,还主动把灶台擦了。
周四晚上跟我说周五要陪个大客户吃饭,可能回来得晚。
我说行,你忙你的。
周五傍晚他出门前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衬衫,还往手腕上喷了两下我的护手霜。我坐沙发上嗑瓜子,跟他说早点回来。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把家里座机拔了,手机调成响铃。
然后去厨房把碗洗了,地拖了,衣服叠了。
忙完这些坐沙发上看了一集电视剧,十点半上床睡觉。
躺下的时候我想,该来的应该快了。
果然,凌晨一点出头,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刘明熙”三个字,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挺急的:“您好,是刘明熙家属吗?这里是市二院急诊科,患者接触性皮炎,需要家属过来签个字。”
我说好,马上到。挂了电话坐起来穿外套,顺手从抽屉里把那个塑料袋拿上。袋子里装着从车座底下翻出来的东西,我一直没扔。
出门打了个出租,路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婆婆。
一接起来那边就炸了:“罗梓晴你赶紧来医院!明熙出事了!你怎么当媳妇的,男人都进医院了你还磨蹭!”
我说妈我在路上了。她还想骂,我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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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租车停在急诊楼门口,我下车往里走,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方便面的味儿。护士站的小姑娘给我指了方向,说走廊尽头右拐第三间观察室。
我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停住了。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我侧身往里看了一眼。
刘明熙趴在床上,裤子褪到膝盖弯,露出半拉屁股,上面红了一大片,他一只手捂着大腿根,嘴里嘶嘶地抽凉气。
床边坐着个女人,穿条碎花裙子,正拿纸巾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床头柜上扔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透明的那种,里头隐约能看见个盒子。我认出来了,是我从车座底下翻出来的那个。
我在门口站了得有十秒钟,看着邓婉如给刘明熙擦汗,刘明熙伸着手去够她的胳膊。我没出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的味儿呛得我鼻子疼。
过了会儿护士过来问我是不是刘明熙家属,我说是,她让我进去签个字。我推开门走进去,脸上挂着笑,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邓婉如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我,脸上那表情,先是白,后是红,最后低着头拿手去捂嘴,哭得更厉害了。
刘明熙扭头看见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咋来了?”
我没搭理他,走到床头柜边上,把手里那个塑料袋往桌面上一倒。包装盒滚出来,停在邓婉如手旁边。
“这玩意儿,”我拿手指头点了点桌面,“你俩谁拆的?咋跑我车座底下去的?”
邓婉如哭得说不出话,刘明熙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梗着脖子喊:“罗梓晴你疯了!这是医院!”
“我知道是医院,所以我说话小声点。”我扭头对站在门口的护士说,“麻烦您帮我作个证,这东西是我从自家车座底下找到的,里面少了东西。至于少的东西怎么用、用哪儿了,您看这二位身上这症状,应该不用我多解释。”
护士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脸上憋着笑,点点头没说话。
正说着,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婆婆魏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我就把桶往地上一墩:“罗梓晴!你心肠怎么这么毒!你往那东西里搁什么了!把我儿子弄成这样!”
她抄起旁边凳子上的拖鞋就要往我身上抡,被护士拦住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婆婆说:“妈,您先别急。您问问您儿子,那东西是谁买的,谁用的,跟谁用的。”
婆婆愣了一下,转头看刘明熙。刘明熙趴在那儿拿枕头蒙着头,装死。
这时候门又开了,薛广福姑父提着个布袋子进来,往刘明熙床尾一站,慢悠悠地开了口:“明熙,你姑父在诊所干了四十年,啥样的皮炎我没见过。你这症状,风油精闹的,抹多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车上那东西,是你自己放的,还是别人放的?”
刘明熙闷在枕头底下不吭声。邓婉如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哭着说:“嫂子,是我的错,你别怪明熙哥,都是我的错……”
06
病房里安静了两三秒。婆婆手里还攥着那只拖鞋,看看跪在地上的邓婉如,又看看床上趴着的刘明熙,嗓门都劈了:“你谁啊你!你跪什么跪!”
邓婉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阿姨,我对不起您……”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叠了叠揣兜里,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跷着二郎腿看这出戏。吴晓燕说得对,不用闹,坐这儿看他们自己演,比啥都解气。
“行了,”我开口,“邓婉如你先别哭。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俩好了多久了?”
邓婉如抽抽搭搭地拿手背抹眼泪,抬头看了刘明熙一眼。刘明熙还拿枕头蒙着头,一动不动。
“快一年了。”邓婉如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点点头,扭头看婆婆:“妈,您听见了?一年。您儿子瞒了我一年。您上回还跟我说让我把他伺候舒坦了,合着我在家伺候他,他在外面伺候别人?”
婆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她瞪了邓婉如一眼,又瞪了刘明熙一眼,最后把拖鞋往地上一摔,坐墙根底下开始抹眼泪。
薛广福姑父把手里那个布袋子往刘明熙床头一放:“这里头是两万,你姑父借给梓晴的。你那两万转给谁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今天当着你妈、你媳妇、你姑父的面,你给句痛快话,这日子你还过不过?”
刘明熙把枕头掀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嘴还挺硬:“姑父,您别掺和,这是我跟梓晴的事。”
“你的事?”我站起来,“你跟她用避孕套的事,还是你偷摸转钱的事?刘明熙,你要是个带把的,就现在说清楚,你打算怎么办?”
邓婉如还跪在地上,突然往前膝行了两步拽住我裤腿:“嫂子,明熙哥说他会离婚娶我,他说跟你早就没感情了,就是看在孩子面上凑合过。嫂子你成全我们吧,我女儿不能没有爸……”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里竟然没觉得多生气,反倒有点想笑。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女儿不能没有爸?我儿子就能没爸?你离了婚带孩子不容易,我儿子住校,我一个月挣三千,我就容易?”
邓婉如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光剩哭了。
婆婆这时候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到邓婉如跟前,我寻思她要帮着我说话,结果老太太指着邓婉如鼻子骂:“你个狐狸精!你勾引我儿子!我儿子老实本分一个人,都是你害的!”
我差点没笑出声。刘明熙老实本分?老太太您对自己儿子是真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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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护士进来赶人,说病房里别吵吵,影响别的病人休息。
婆婆被护士请出去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说要去邓婉如店里闹,让她做不成生意。
邓婉如吓得脸都白了,往我身后躲。
我说妈您消停会儿,这是医院,您要闹回家闹去。
婆婆被我这么一说,愣了,大概没想到我会帮她拦着。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啥,拎着保温桶出去了。
薛广福姑父把刘明熙叫到走廊上说话,病房里就剩我和邓婉如。她靠着墙蹲着,裙子下摆拖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挺可怜。
“那两万块钱,”我开口,“你什么时候还?”
她抬头看我,眼泪又掉下来了:“嫂子,那钱我进货用了,眼下真拿不出来……”
“别叫嫂子,我听着膈应。三天之内,你把钱凑齐还我,少一分我上你店里坐着不走,来一个客户我跟一个客户说,你这店是拿别人的老公换来的。你自己掂量。”
邓婉如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点了点头。
我又问她:“你俩好了快一年,他给你花了多少钱?”
“没,没多少……”
“邓婉如,我查过存折,两万只是我看见了的那笔。你要是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去派出所,说我老公偷拿家里钱养女人,你看警察管不管。”
她慌了,掰着手指头跟我算:金链子三千多,平时吃饭买东西算不清了,那两万是大头,她进货周转不开,刘明熙主动给的。
我心里拿小本本记着账,嘴上说:“行,那两万加金链子,你一共还我两万五。三天。”
邓婉如点头如捣蒜。
我从病房出来,刘明熙正蹲在走廊地上,薛广福站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走近了听见姑父在说:“……你姑父年轻时候也差点犯过错,你姑奶奶拿扫帚把我打醒的。明熙,你自己算算账,离婚你亏多少。房子单位分的,写的你名不假,真要打官司分起来,你媳妇跟了你十五年,孩子都那么大了,法院能让她净身出户?邓婉如那边还有个闺女要养,你那点工资够养两家?”
刘明熙抱着脑袋不吭声。
我走过去,姑父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帮我把话都说透了。刘明熙抬头看我,眼睛里头一次有了点慌的意思:“梓晴,我……”
“你什么你,先看病。病好了再说。”
我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拍他蹲着的地上:“打车回家,别在医院丢人了。”
说完我扭头走了,出了急诊楼大门,天边泛着灰白,快亮天了。
我在路边摊买了杯豆浆,热的,捧手里暖着,想了想给吴晓燕发了条微信:完事了,明天上班跟你细说。
她秒回:你没事吧?
我打字:没事,就是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