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我推着婴儿车在便利店结账,乐乐伸手够收银台边的试吃饼干。
店长傅海涛横在车前,说孩子偷了零食,开口索赔一千块。
我翻出购物小票,他指着监控探头说坏了,又掏出一张手写失窃清单。
乐乐被吓哭,我一手抱孩子一手报警。
调解时他撂下一句“上次投诉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几天后传票送到家。
开庭那天,法官翻完材料,问店长一句话。
他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僵住,嘴张了又合,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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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娅楠,今年二十八岁,住城东锦绣苑小区。丈夫何承允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家里就我和婆婆魏玉昕带着乐乐过日子。
乐乐刚满一岁,扶着东西能走几步,话说不利索,只会喊爸爸妈妈。
她有个毛病,见着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就伸手抓,抓到手就往嘴里塞,我得时刻盯着。
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叫“汇鑫便民”,开在沿街商铺最东头。
店面不大,两排货架加一个收银台,平时就店长傅海涛带着一个店员守着。
傅海涛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爱抬下巴,看人总像隔着一层玻璃。
店员叫叶晓菲,二十出头,话不多,干活利索。
以前我隔三差五进去买瓶酱油、拿袋盐,跟傅海涛点头打个招呼,关系不远不近。
上个月中旬,我在店里买了两盒酸奶,回家打开一盒,稠得像浆糊,酸味冲鼻子,再看日期,过期九天了。乐乐肠胃弱,吃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拎着酸奶回去找傅海涛。他瞟了一眼日期,说“可能理货没注意”,拿了一盒新的塞给我,让我把过期的放下。
我没接,当场打了包装上的厂家电话,又拍了小票和酸奶照片发到市场监管投诉平台。
第二天,厂家给我回电话道歉,说会严肃处理。过了两天,傅海涛在店门口堵着我,脸色铁青。
他说总部罚了款,通报批评,他这个季度奖金全扣了。
“赵姐,你这一投诉,我白干仨月。”
我说:“酸奶过期九天你还摆着卖,我投诉的是这个。”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进店买东西,他不再打招呼,收银时把零钱往台面上一拍,多一个字都不说。
婆婆劝我换家店买,说做生意的记仇,别惹麻烦。我嘴上答应,心里觉得有点可笑。一盒过期酸奶,搞得跟挖了他祖坟似的。
可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觉得是小事,对方能记你一辈子。
傅海涛最近日子确实不好过。
他儿子在城西私立高中读高二,开学要交八千多学费。
便利店营业额一天不如一天,隔壁小区又新开了家连锁超市,打折促销天天搞。
有天傍晚我推乐乐散步路过店门口,听见傅海涛在里面打电话,嗓门压不住:“我知道,我知道,再给我一个月,肯定把流水拉上来。”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连说了三个“行”,最后补一句:“再出投诉你直接换人,我认。”
挂了电话,他一转头看见我,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我脸上刮了一下。
我没多想,推着乐乐继续走。现在回头看,那时候他已经在找机会了。
傅海涛的便利店门口摆了张小桌,上面放个塑料筐,装些散装小饼干、小面包,让顾客试吃。筐边上立个牌子:免费品尝,每人限一块。
那天乐乐在婴儿车里睡着了,我进店买盐,顺手拿了一瓶酱油,结账时把她推到收银台旁边。乐乐醒了,不哭不闹,伸手去够试吃筐里的饼干。
筐离收银台不到半米远,她小手一抓,捏碎了一包动物饼干,碎屑撒在婴儿车托盘上。
我刚要弯腰收拾,傅海涛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一只手按住了婴儿车扶手。
“赵姐,你闺女偷东西,你当妈的不管?”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乐乐,她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冲我咧嘴笑。
“傅店长,这是试吃的,筐上写着呢。”
“试吃是给人尝的,没让你整包往车里揣。”他弯下腰,从婴儿车侧袋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薯片,“你看,还藏着呢。”
我脑袋嗡了一下。那包薯片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我完全不知道。
“不可能,我闺女够都够不着货架。”
“怎么够不着?你抱着她的时候顺手就拿了呗。”
旁边挑东西的顾客停下来看。我脸发烫,手有点抖。
“你调监控,监控看得清清楚楚。”
傅海涛抱着胳膊,嘴角往上一扯:“监控这两天正好坏了,没录上。”
“坏了?什么时候坏的?”
“昨天。刚报修,还没来人。”
我低头看婴儿车侧袋,那包薯片塞得整整齐齐,封口朝里,标签朝外。一个一岁的孩子,能把薯片摆得这么板正?
“傅店长,我买的东西都在这,小票你刚打的,你查查有没有薯片。”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往台面上一扔:“小票能证明你没拿?薯片在车里呢。”
“你意思是我故意偷的?”
“我没这么说。但东西是在你车上找着的,按规矩,偷一赔十。这薯片八块,赔八十。”
我还没开口,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属于带孩子偷,性质不一样。赔一千,这事我不往外说。”
一千?一包八块钱的薯片赔一千?
“你这是讹人。”
“那你报警。”他下巴一抬,“让警察来评评理。”
我掏出手机就拨了110。乐乐被我的声音吓着了,嘴一瘪,哇地哭出来。我一手抱她,一手还攥着手机,整个人气得直哆嗦。
警察来得挺快,十分钟到了。问了情况,看了小票,又看了看婴儿车。
年轻警察劝傅海涛:“一包薯片的事,至于吗?人家也买了东西,可能孩子顺手抓的。”
“顺手抓?你问问她,薯片在车里还是手里?车里!那是偷。”
“那你想怎么解决?”
“赔一千,私了。不赔我就起诉。”
警察转头看我。我咬着牙说:“一分都不赔。我没偷。”
调解记录上写的是“双方各执一词,建议走司法程序”。傅海涛签字时笔尖戳得纸面啪啪响,嘴里嘟囔了一句。
“上次投诉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这人从头到尾就是冲我来的。什么偷薯片,什么赔一千,全是借题发挥。他要的就是让我服软,让我掏钱,让我知道投诉他的代价。
我抱着乐乐走出便利店,后背还在抖。婆婆闻讯赶来,听完经过,脸都白了。
“娅楠,一千就一千吧。这种人咱惹不起。”
“妈,我没偷。我闺女才一岁,她懂什么偷?”
“我知道,可打官司多麻烦啊。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承允又不在家……”
“妈。”我打断她,“要是我今天赔了,明天小区里就传开了,说何乐乐是小偷。她长大了怎么做人?”
婆婆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她年轻时在纺织厂被人冤枉拿过食堂的馒头,赔了钱,还写了检查,在厂里抬不起头好几年。
这事她提过一次就再也不提,但我知道,那个疙瘩一直在。
晚上我给何承允打电话。他在高速服务区,背景音里全是卡车的轰隆声。
“你确定没拿?”
“我确定。薯片塞在侧袋最里头,乐乐胳膊根本够不着。”
“那就打官司。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请律师得花钱。”
“花。我这趟跑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乐乐睡觉。她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我伸手把她攥着的小拳头掰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两天后,小区群里冒出一条消息。有人发了一张便利店的截图,配文:某宝妈带娃逛店顺手牵羊,被店长抓现行还耍横。下面跟了十几条议论。
“现在的年轻人,素质真差。”
“孩子摊上这种妈,可惜了。”
“听说还报警了?贼喊捉贼。”
没点名,但“某宝妈”
“一岁娃”,谁看不出来说的是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发凉。婆婆把手机抢过去,看了一眼,气得直拍大腿:“这个傅海涛,太欺负人了!”
“妈,别在群里吵。”
“那咋办?就让他这么编排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给何承允发了条消息:群里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其实我哪会处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04
三天后,法院的传票塞进了门缝。傅海涛真把我起诉了,诉讼请求写得清清楚楚:赔偿商品损失八元、精神损失费九百九十二元、公开道歉。
合计一千块。一分不少。
传票上还附了张手写清单,列着“被盗物品”:薯片一包、饼干两包、果冻三颗。字迹歪歪扭扭,底下有傅海涛的签名和便利店的公章。
婆婆拿着传票看了半天,手直抖:“真告了?就为一包薯片?”
“妈,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找了个律师咨询。律师姓卢,四十多岁,专门打民事纠纷。
他听完经过,问了一句:“你投诉他过期食品的事,有记录吗?”
“有,平台投诉记录、厂家回电录音都有。”
“好。这个案子关键不在薯片,在动机。他起诉你,表面是维权,实际是报复。你要证明两点:第一,你没有偷;第二,他借诉讼施压。”
“监控他说坏了。”
“监控归他管,坏没坏他说了算。但法院可以调取后台存储记录,坏没坏一查就知道。你先申请证据保全。”
“保全?”
“就是让法院出面,防止他把监控硬盘销毁或覆盖。你今晚就写申请,明天递上去。”
我点头,又问:“那清单上那些东西呢?果冻、饼干,我见都没见过。”
“清单是他单方写的,没有你的签字确认,证明力有限。你只要咬死没拿,法院会让他举证。记住,谁主张谁举证。”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擦黑。我推着乐乐往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谁主张谁举证。他告我偷东西,得他拿出证据来。
这么一想,心里松了半截。
可走到便利店门口时,我又停住了。傅海涛正站在收银台后面,透过玻璃门看见我,抬手做了个“拜拜”的动作,笑得意味深长。
那一瞬间,松了的半截心又提了回去。
晚上九点多,我把乐乐哄睡着,跟婆婆说出去买瓶醋。其实我是去找叶晓菲。她租住在小区后面的城中村,我敲开门时她刚洗完头,头发还滴着水。
“赵姐?你怎么来了?”
“晓菲,我就问你一句话,店里监控到底坏没坏?”
她眼神躲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屋。
“赵姐,这事你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那天监控录没录上。”
叶晓菲低头绞着毛巾,半天才说:“录了。”
“录了?”
“傅店长当天晚上就把那段掐了。他让我别往外说,说谁问都是坏了。”
我手心开始冒汗:“你能拿到原视频吗?”
“他把主机里的删了,但我有个习惯,每天下班前把当天视频备份到U盘里,怕丢东西说不清。”
“你U盘还在?”
“在。”她咬了咬嘴唇,“可赵姐,我试用期还没过。他要是知道我给了你视频,我这工作就没了。”
“我不逼你。你想想,他今天能栽赃我,明天就能栽赃你。你留个心眼总没错。”
叶晓菲没答应,也没拒绝。我临走时,她小声说了句:“赵姐,你当心点。他这几天老往后门搬东西。”
我记下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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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傍晚,我推着乐乐假装散步,绕到便利店后门那条巷子。后门开在一排垃圾桶旁边,平时没什么人走。
六点刚过,天还没黑透。我远远看见傅海涛和叶晓菲从后门出来,一人搬一个纸箱,往一辆面包车后备箱里塞。
纸箱不大,但搬的时候傅海涛特意用脚踢了踢箱底,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距离远,人脸不清楚,但能看出两个人影在搬东西。
等他们搬完回去,我凑近垃圾桶看了一眼。
旁边扔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盒,上面贴着面单,寄件人写着“汇鑫商贸”,收件人是傅海涛。
盒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团气泡膜。
我把快递盒捡起来,又拍了张照。
当晚我给卢律师打电话,说了搬箱子和快递盒的事。
卢律师沉默了几秒:“他可能在转移或销毁证据。你明天一早就来所里,把证据保全申请递上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法院能批吗?”
“你提交的照片和快递盒可以作为辅助证据,证明对方有销毁证据的嫌疑。加上叶晓菲愿意作证的话,批下来的可能性很大。”
“她还没答应出庭。”
“先递申请。法院调取后台数据时,如果发现监控被人为删除,会直接推定对你有利。”
我一宿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傅海涛搬箱子的画面。那箱子里装的是啥?硬盘?账本?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把乐乐送到婆婆屋里,揣着写好的申请去了法院。
立案庭的法官看了材料,问了几句,收下了。告诉我三天内给答复。
三天。我掰着指头算日子。开庭定在下周三,证据保全结果出来前,我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