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天,大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村东头那间塌了半面墙的老祖屋说:“老二家的,你们伺候爹这几年辛苦了,那屋归你们,我们不争。”我丈夫苏刚闷头抽烟不吭声。
里屋床上,瘫了三年的公公嘴角歪着,手指头一直往门口戳。
我没吵没闹,收拾东西搬了进去。
三个月后村口贴出拆迁告示,我端着饭碗站在红纸前头发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扑通”一声,大嫂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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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公倒下的那天是腊月初八。我正在县医院值夜班,护士站电话响的时候,我手里还端着给3床配好的药。
苏刚在电话那头声音打颤,说爹不行了,在镇卫生院抢救。我跟护士长请了假,骑电动车往镇上赶,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到了卫生院,公公已经推进了CT室。
苏刚蹲在走廊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
大哥苏强和大嫂曹婵比我晚到半个钟头,大嫂进门先问医生“得花多少钱”,第二句才问“人咋样了”。
CT结果出来,脑干梗死。
命保住了,右边身子彻底不能动,嘴也歪了,说不出囫囵话。
医生把苏强和苏刚叫到办公室,说后期护理是关键,翻身、擦洗、喂饭、按摩,一样不能少,不然长了褥疮更麻烦。
大嫂站在走廊里掰手指头算账,说铺子里刚进了一批货,走不开人。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跟当年商量公婆赡养费时一模一样。
苏刚跑长途货运,出一趟车四五天不着家。
大哥大嫂开了镇上唯一一家五金铺子,从早忙到晚,确实走不开。
我在县医院干了十一年护士,护理老人算老本行,里外一掂量,好像除了我,没别人。
当晚回家,我跟苏刚商量。
他坐在床边脱袜子,半天憋出一句:“要不你先请一阵子假?”我说医院一个萝卜一个坑,请长假就得办离职。
他把袜子往地上一扔,又不说话了。
三天后我在家庭群里收到大嫂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嗓门亮得很:“弟妹是护士出身,伺候爹最合适,我们每月贴补一千块钱,不能让你白干。”我盯着手机屏幕打了三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好”。
递交辞职报告那天,护士长把我拉到一边,说可以办停薪留职,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犹豫了两天,还是办了离职。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傻的决定。
不过当时不觉得傻。
公公年轻时在镇上教了三十多年书,我跟苏刚结婚那年,公公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取出来,给我们在院里盖了间新房。
这份情,我得还。
02
伺候瘫痪老人的日子,跟医院里三班倒完全两码事。医院好歹有下班的时候,在家伺候,眼睛一睁是活儿,眼睛一闭梦里还是活儿。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给公公翻身。
他一百四十多斤,我一个人翻不动,得把枕头垫在他腰后,分两次挪。
擦洗、换尿垫、按摩右边手脚,一套下来腰酸得直不起来。
六点半做早饭,公公只能吃流食。
小米粥打碎了喂,鸡蛋羹蒸嫩点儿,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他右边嘴不会动,喂快了就顺着嘴角往下淌,一顿饭得喂四十分钟。
大嫂说好每月贴补一千,头两个月准时,第三个月拖到月底,第四个月直接没影了。
我让苏刚去问,他去了,回来跟我说大哥讲铺子周转不开,下月一起给。
下月复下月,后来干脆不提了。
公公的药费、尿垫、营养粉,每月固定要花七八百。
苏刚跑车挣的钱还房贷、供孩子,剩不下多少。
我拿自己攒的私房钱往里贴,贴完了就去镇上小饭店帮人洗碗,一小时十块钱。
大嫂偶尔来一趟,拎一兜子香蕉,皮都发黑了,坐十分钟就走。
走之前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爹,我走了啊,过两天再来看你!”公公在屋里听见,嘴角往下一撇,把脸别过去。
苏敏是八月十五回来的。
她嫁到邻镇,平时不怎么回来,逢年过节拎着东西上门。
那天她看见我给公公喂饭,一勺一勺地吹凉了才往嘴里送,转头去厨房掀锅盖,看见灶台上就一碗咸菜和半锅粥。
她站在厨房门口冲大哥嚷嚷:“你们两口子当甩手掌柜,好意思吗?嫂子把工作都辞了!”
大嫂从堂屋冲出来,手里攥着半把瓜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铺子一年到头没个休息日,你咋不回来伺候?”
姑嫂俩在院子里吵得脸红脖子粗。我抱着脏床单从里屋出来,谁也没帮,蹲在压井边上搓。搓着搓着,眼泪掉进盆里,我拿手背一抹,接着搓。
苏敏走的时候塞给我两千块钱,我不要,她硬塞进我围裙兜里,说“嫂子,这钱你拿着给爹买点好的,别让我哥知道”。
大嫂在堂屋窗户后面看见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两千块我没舍得花,夹在旧病历本里,跟三年来给公公买药的单子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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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国庆,公公又病了一场。发烧到三十九度,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是肺部感染,输了一个礼拜的液。
大哥大嫂来医院那天,大嫂进门第一件事是拽着医生问:“老爷子还能说话不?”医生愣了一下,说语言功能恢复希望不大。
大嫂“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苏敏正好也在,接了一句:“嫂子你盼点好。”大嫂脸上挂不住,俩人又呛呛起来。
大哥苏强蹲在走廊里抽烟,被护士撵了两次,挪到楼梯口接着抽。
公公出院后明显不如从前,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眼神也散了。
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明白,谁真心伺候他,他心里有数。
每次我给他擦完身子,他就用能动的那只手拍床沿,一下,又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秀荣”。
大嫂听见了,撇着嘴说:“爹就会拍弟妹马屁。”
入冬后大哥提出分家。理由是“趁爹还明白把事办了,免得以后扯皮”。苏刚打电话跟我说这事,我问他咋想的,他说听大哥的。
分家那天定在十一月十六,在老家堂屋摆了一桌。大哥大嫂、我们两口子,村主任刘三江被请来做见证。苏敏没来,说是婆家有事走不开。
大嫂拿出一张纸,上面一条一条列得清楚:镇上铺面加正房大院归老大,村东头老祖屋归老二。
我扫了一眼,问了一句:“那爹的赡养和百年之后的费用咋算?”
大嫂把笔往桌上一搁:“铺子归我们,爹的丧葬费我们全包。你们住祖屋,爹的日常开销你们管。”
苏刚低着头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我看了一眼里屋床上的公公,老人歪着嘴,手指头一下一下戳床板,戳得咚咚响。
刘三江咳嗽了一声,说这分家方案你们兄弟俩都同意?大哥点头,苏刚也跟着点了头。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签字画押,一式两份。刘三江在见证人那栏签了名,按了手印。大嫂收起一份协议,脸上笑盈盈的,还给我倒了杯茶。
搬出正房那天,我在灶台上给公公熬最后一锅小米粥。大嫂进来转了一圈,把碗柜里一套青花瓷碗端走了,说那是她陪嫁带来的。我没吭声。
04
村东头祖屋是苏家老太爷手里盖的,土坯墙,青瓦顶,正经算起来快八十年了。
墙根被雨水洇了一道一道的黄印子,东边山墙裂了条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
搬进去头一天,屋顶漏雨。苏刚爬上房查了一遍,说瓦片碎了好几块。他花了一个周末换了瓦,又用水泥把墙缝糊了糊,好歹能住人了。
屋里潮气重,公公搬过来头几天老咳嗽。我托人从县城捎了个电暖器,二十四小时开着,电费一个月多出百来块。苏刚没说啥,只是烟抽得更凶了。
大嫂那边日子过得热闹。
铺面重新刷了漆,门口摆了两盆金橘,腊月里逢集就放鞭炮。
她见人就说老二分了祖屋,院子大,能种菜能养鸡,占大便宜了。
村里人当面附和,转头就笑。谁不知道祖屋那破房子,下雨漏水刮风透寒,白给人住都没人要。
苏刚腊月二十三跑完最后一趟车回来,在家待了四天。
这四天他天天去镇上买菜,回来给我打下手,给公公翻身擦洗。
年三十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趴在桌上哭了,说媳妇我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我拿热毛巾给他擦脸,说大过年的别让孩子看见。
开春后我在院里开了块菜地,种了黄瓜豆角西红柿。
公公精神好的时候,我把轮椅推到院子里晒太阳,他就那么看着我浇水拔草,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些啥。
有一天我给他换枕头套,摸到枕头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掀开一看,是个蓝布包,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我问公公里头是啥,他摇头,用手往枕头底下推,意思让我放回去。
我没再问,把布包原样放好。公公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三月里大哥来了一趟,拎了一兜子苹果,坐了一会儿说铺子进了批新货,手头紧,之前欠的每月一千块钱往后缓缓。我说行,反正也缓了大半年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院子里开花的桃树,说了句“这院子拾掇得不错”,骑上电动车走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捱。我一边伺候公公一边在镇上小饭店洗碗,每月挣个七八百,够给公公买药买营养粉。苏刚跑车回来就抢着干活,让我歇着。
三月二十七那天早上,我去镇上买菜。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见围了一堆人,张婶、李嫂、后街的王木匠都在。
我挤进去一看,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告示,落款是镇政府和县交通局。
红纸上第一行字,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省道改建工程拆迁范围公示”。往下扫了两行,第一户就是我家的门牌号,村东头17号。
我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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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我还没走回家,手机就响了。大嫂打来的,声音尖得刺耳朵:“秀荣,村口贴的那个告示你看见没?咱家祖屋在里头?”
我说看见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挂了。
当天傍晚,大嫂骑着电动车冲到祖屋门口。
车没停稳就往里闯,前轮撞在门槛上,差点把她甩出去。
她扶着门框站稳,劈头就说:“这分家不算数。”
我正给公公喂水,把碗放下,站起来挡在里屋门口。“嫂子,白纸黑字,村主任见证,咋不算数?”
“分家的时候谁知道要拆迁!”她声音又拔高了,手在空中乱挥,“你们这是坑大哥,故意的!”
苏刚当天晚上从外地赶回来。大哥苏强也到了,兄弟俩站在院子里,一个穿工装,一个穿皮夹克,谁也不看谁。
大嫂还在嚷,说祖屋是苏家根脉,长子嫡孙才有资格继承,当年老太爷分家时就是这么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大哥拽了她袖子一把,她甩开,接着说。
我没跟她吵。
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把分家协议拿出来,展开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上面有大哥苏强自己签的字、按的红手印,有刘三江的见证签字,一样不少。
大嫂抢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嘴上还不饶人:“你们串通好的,刘三江跟你们一伙的。”
正说着,刘三江从巷口拐过来。他住前街,八成是听见动静了。六十岁的人了,走路背着手,不急不慢。
“谁说我跟谁一伙?”刘三江走到石桌跟前,低头看了看协议,“这协议是当着我面签的,谁说不算数,去村委说。再不行,去镇上司法所。”
大嫂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大哥苏强闷了半天,说了句:“弟妹,这事再商量。”拉着大嫂走了。
大嫂临走撂下一句:“你们等着,我找律师告你们!”
电动车骑出去二十米,又掉头回来。她扒着院门喊:“爹!爹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分家你认不认?”
公公在屋里听见了。
我推开门,他坐在轮椅上,脸朝着院门口,嘴巴歪着,喉咙里“啊啊”了两声。
然后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地把大拇指往下戳了戳。
大嫂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06
第二天一早大嫂又来了。这回没骑电动车,走着来的,手里拎着一箱纯牛奶和一兜子香蕉。香蕉倒是新鲜的,皮上还没起黑点。
她进门就堆笑脸,跟昨天判若两人。
把东西往桌上一搁,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到公公床边,说:“爹,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宿,觉得分家这事确实办得急了些。您老要是觉得不合适,咱重新分,您说句话就行。”
公公歪在床头,眼皮抬了抬,没搭理她。她伸手去翻公公枕头,被我用身子挡住了。
“嫂子,找啥呢?”
“没、没找啥,我看看爹枕头平不平。”她讪笑着把手缩回去。
我没走开,就站在床边看着她。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没趣,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瞅瞅西看看,还伸手摸了摸墙上的裂缝。
“这房子确实破了点,”她自言自语,“不过院子是真大。”
苏敏就是这时候到的。
她嫁到邻镇,消息慢些,接到大哥电话才知道分家闹成这样,骑了一个钟头电动车赶回来。
进门看见大嫂在屋里转悠,劈头就问:“嫂子,你又来干啥?”
大嫂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我来看看爹,咋了?”
“看爹空着手来啊?昨天闹那一出,今天又来,你到底想干啥?”苏敏把电动车钥匙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小。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大哥苏强不知道啥时候也到了,站在院门口抽烟,脸黑得像锅底。
我趁她们吵着,给刘三江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刘叔,您来一趟吧,家里又闹起来了。”
刘三江来得快。进了院门先咳嗽一声,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老苏头还明白不?”他问我。我说清醒着呢,就是说不出来。
刘三江走到公公床前,弯下腰,凑到老人耳朵边上,声音不高不低:“老苏头,东西我给你带来了。你当初说的话还算数不?”
公公眼睛一下子亮了,拼命点头,嘴里“啊啊”地叫。那只手往刘三江公文包的方向指,一下,又一下。
大嫂看出不对劲,凑过来问:“啥东西?”
刘三江没理她,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处用胶水粘得死死的,上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苏德威亲笔,交刘三江保管,待老二家入住祖屋后拆封。”
大嫂伸手要抢,刘三江手一抬躲开了。“别急,这信是写给大家看的。”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和一个红皮存折。信纸上的字跟信封上一样歪扭,一看就是中风后还没完全失语时写的,一笔一划费了老劲。
刘三江清了清嗓子,照着信念:“我苏德威,脑子清楚,特立此据。祖屋归老二苏刚家,铺面归老大苏强家。存折里八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工资,给老二家修房子用。老大一家不得干涉。立据人苏德威。见证人刘三江。”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鸡打鸣。
大嫂愣了两秒,然后跳起来:“假的!这是假的!爹瘫了三年,咋可能写信?”
刘三江把信纸翻到背面,上面有一个红手印。“老苏头写这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还给他递的笔。按手印时他闺女苏敏也在场,不信你问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苏敏。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前年夏天,爹还能坐起来的时候,有天让我去把刘叔叫来,说有事交代。我当时没多想,就跑了趟腿。”
大嫂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我们伺候爹这些年啊……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苏敏接了一句:“嫂子你伺候过爹几天,你自己心里没数?”
大哥苏强站在院子里,脸涨得通红,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大嫂哭着追出去,电动车骑得歪歪扭扭,差点撞上巷口的电线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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