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海走的那天晚上,灵堂设在老房子客厅,香烛味儿混着旧木头返潮的霉气,呛得我嗓子眼发紧。
他儿子苏国梁站在门口迎客,跟人点头说话时脸上还挂得住,一转身对着我,那层客气就薄得跟纸一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十来年算是到头了。
趁夜回屋收拾行李,拉开书桌抽屉找身份证,摸到那个冰凉的小铁盒,犹豫了一下,塞进了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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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苏大海搭伙过日子,到今年整十年。
头一回见面是刘银兰牵的线。
她住我楼下,在社区干了十几年调解员,退了休也闲不住,见我一个人过了好几年,非要给我张罗。
说对方姓苏,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三年,人老实,就是嘴笨。
我说嘴笨好,嘴笨的人不花心。
刘银兰把苏大海领到我家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袖口的扣子还掉了一颗,拿黑线随便缭了几针。
手里拎一兜橘子,站门口半天憋出一句:“你家这防盗门得换了,锁芯不灵。”我心想这人真不会说话,头回上门就挑毛病。
可看他蹲下来拿螺丝刀帮我调门锁那个认真劲儿,后脖颈子晒得黢黑,汗珠子顺着耳根往下淌,又觉得挺踏实。
修完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行了,你试试。
我拧了两圈,顺滑得很,比原来好使多了。
搭伙的事是我先开的口。
我说苏大哥,你要是不嫌我做饭难吃,咱俩凑一块过吧,你出生活费,我出力,谁也别占谁便宜。
他点点头,说行。
又补了一句,每月给你一千五,够不够。
我说用不了,一千就中。
搬过去头一天我就把话挑明了,说我不领证。
他愣了一下,问为啥。
我说你儿子在外头跑生意,本来就不放心你一个人,我再跟你领了证,他更得觉得我图你家房子。
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不领就不领吧,我又不是冲那张纸来的。
苏大海闷头抽了半根烟,烟灰攒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最后说委屈你了。
我说委屈啥,我又不是小姑娘,还要人给名分。
这话说得硬气,可后来街坊邻居的闲话传到我耳朵里,心里还是不得劲。
刘银兰在楼道里拦住我,说秋兰你可真有福气,老苏那房子虽说旧点,地段好啊,将来一拆迁,你跟着沾光。
我说沾啥光,人家有儿子。
她撇撇嘴,说儿子是儿子,你是你,十年八年的伺候下来,还能让你空着手走?
我笑笑没接话,回家该做饭做饭。
晚上周晓燕打电话来,问我在那边过得咋样。
我说挺好。
她不信,说妈你别糊弄我,苏叔那个儿子我见过一回,看人跟看贼似的,你在那家能舒坦?
我说你苏叔对我好就行了,我又不跟他儿子过。
晓燕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妈你就是嘴硬,哪天人家把你撵出来,你可别哭。
我说你妈这辈子还没哭过几回,用不着你操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剥蒜,剥完一头又剥一头,剥得指甲缝里全是蒜皮,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图什么。
02
转过年来开春,苏国梁从外地回来了。
他做建材生意,一年回来两三趟,每回待个两三天就走。
对我倒是客气,进门叫“程姨”,走的时候说“辛苦您照顾我爸”。
可那客气里头隔着一层东西,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看着透亮,伸手一抹全是水珠子。
那天他在家吃饭,我炒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蒜苔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汤。
排骨炖了一个多钟头,筷子一戳就脱骨,苏大海牙口不好,就爱吃这口。
苏国梁吃了两碗饭,夸我手艺好。
我说你爸爱吃软烂的,我做饭就多焖一会儿。
他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下午苏大海在里屋睡午觉,我在厨房刷碗,听见苏国梁在院子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低,可窗户开着一条缝,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什么“房子的事得提前说清楚”,什么“爸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最后一句“不能便宜了外人”扎进我耳朵里。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稳了稳神,把碗摞好,抹布拧干挂回钩子上,装作没听见。
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三个字:外人。
十年了,我在他眼里还是个外人。
晚上苏大海问我咋不高兴。
我说没有,就是累了。
他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说国梁走之前给的,让你买件衣裳穿。
我没接,说你留着吧,我衣裳够穿。
他硬往我手里塞,我死活不要。
最后他把钱揣回去,嘟囔了一句,说你这人就是犟。
隔天我收拾书桌,看到抽屉里那本旧台历,封面都卷边了,上头印着前年的日期。
苏大海还在上头记东西,买菜花了多少,交电费多少,谁家随礼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把台历往里推了推。
苏大海在客厅喊我,说秋兰你过来看看这电视咋回事,又没影了。
我擦了手出去,蹲在电视机前头拍了两下,屏幕闪了闪,出来了。
他嘿嘿笑,说还是你行。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就不能换个新的。
他说能用就行,换啥换,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他嘴里的“钱”跟我以为的“钱”,压根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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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冬以后,苏大海的身体明显不行了。
先是咳嗽,白天咳晚上也咳,半夜我起来给他倒水,看他坐在床头喘气,后背一耸一耸的,心里发慌。
我说去医院看看吧,他说老毛病了,开春就好。
我说你都咳了半个月了,还开春就好,你当你是铁打的?
他摆摆手,说去医院又得花钱,拍个片子好几百。
我气得没理他,第二天一早自己跑去社区医院问了大夫。
大夫说咳嗽超过两周就得查,别拖着。
回来我跟他说,社区医院拍片才八十,你去不去。
他一听八十,说那行吧。
结果社区医院拍完说看不清楚,让去大医院做CT。大医院CT四百多,他心疼得直咂嘴。我说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他不吭声了。
拖了半个月,有天夜里他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我打了120,急救车呜哇呜哇开到楼下,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刘银兰披着棉袄跑上来问咋了,我说老苏不行了,她说我跟你一块去。
到医院一查,肺气肿加心脏不好,直接收住院了。
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病人情况不太好,心肺功能都差,得有心理准备。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半天,掏出手机给苏国梁打电话。
他说第二天一早就赶回来。
果然第二天中午到了医院,拎了一兜子水果,在病房待了两天,接了好几个电话,眉头越皱越紧。
第三天早上跟我说,程姨,生意上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我爸这边你多费心。
我说你放心去,有我呢。
他走了没两个钟头,苏大梅来了。
她是苏大海的亲妹妹,住城西,坐公交得倒两趟。
进了病房先看她哥,然后把我叫到走廊上,两手抱在胸前,说程姐,我哥这病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有医保,自己掏不了多少。
她咂了咂嘴,说医保能报多少,自费部分也不少呢。
又说,我哥那点退休金,也就够平时过日子,真要有个大病,还得靠国梁。
有些人天天在跟前伺候,图啥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接话,拎着暖壶去开水房打水。
水龙头哗哗响,热气扑了一脸,我站那半天没动地方。
暖壶灌满了,塞子按上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回病房的时候,苏大海醒了,看见我就伸手。
我坐床边握住他手,干瘦干瘦的,骨节硌人。
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问他说啥。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听清了,说“抽屉”。
我问什么抽屉。他眼皮往下耷拉,又迷糊过去了。
周晓燕当天晚上也赶来了。
她在省城请了两天假,坐高铁回来的。
在医院走廊里拉着我胳膊,说妈你跟我回去吧,我那儿有地方住。
你看这家人,儿子不管你,小姑子挤兑你,你伺候个什么劲?
我说你苏叔还在里头躺着呢。
她急了,说妈你咋就不明白,你跟他没领证,人家眼里你就是个保姆,还是个不花钱的保姆。
等他真有个好歹,你连根毛都落不着,信不信?
我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还是拎着保温桶去了医院。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苏大海喝了大半碗,说比医院的饭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明天还给你熬。
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说秋兰,抽屉里那个铁盒,你别忘了。
04
住了十来天院,苏大海出院回家了。
精神头比住院前差了一大截,走路得扶着墙,从卧室到客厅歇两回。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软乎饭,蒸蛋羹、烂面条、肉末粥。
他吃不了多少,剩下我吃,我吃不完就倒。
有回倒排骨汤让他看见了,心疼得直叹气,说下回少做点,别糟践东西。
我说你吃不完我才倒的,你多吃两口比啥都强。
有天下午他精神不错,靠在床头跟我说话。
说秋兰,你把我书桌抽屉里那个小铁盒找出来。
我翻了翻,在抽屉最里头摸到那个铁盒子,巴掌大小,漆都掉了,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没打开,又递给我。
说这个你收好,到时候再看。
我问什么时候,他摆摆手,说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追问了一句,说什么时候是时候?
他闭上眼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老头子,临了临了还跟我打哑谜。
我把铁盒塞回抽屉,跟那本旧台历并排放着。他看着我放好,才闭上眼睛睡了。
隔了两天,苏国梁打电话来。
这回没绕弯子,直接问,程姨,我爸的存折和房本你知道放哪了不。
我说不知道,你爸的东西我没动过。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程姨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遛狗,小狗追着自己尾巴转圈,主人站旁边看手机,也不管。
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哗哗响,我伸手把夹子重新夹紧,手指头冻得发僵。
苏大海在屋里喊我,说秋兰你把窗户关上,风大。
我应了一声,把阳台门拉上,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
那时候我就想,等开春吧,开春要是他身体好点,我就跟他说清楚,我回自己那儿住去,省得他儿子天天惦记。
可开春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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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中午我做了白菜炖豆腐,苏大海吃了半碗饭,说胸口有点闷。
我说打120吧,他摆手说不用,歇会儿就好。
我没听他的,转身就去拿手机。
他拉住我手腕,说真不用,你陪我说会儿话。
我坐回床边,他手一直没松。
说秋兰,这十来年,你受累了。
我说你今儿咋了,说这些干啥。
他笑了一下,说没啥,就是想说。
又说,国梁那人嘴不好,心不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行,不跟他一般见识。他点点头,说那我去躺会儿。我扶他躺下,去厨房刷碗。水刚烧上,听见客厅里扑通一声。
跑出去一看,他歪在沙发上了,脑袋耷拉着,嘴角流了点东西出来。
我扑过去喊他,老苏老苏,不应。
手忙脚乱摸手机打120,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急救车来得不算慢,可到了医院,医生看了一眼就摇头。
前后不到一个钟头。
我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腿上一点劲儿都没有。
护士出来让我签字,我签了。
又问家属呢,我说儿子在外地,正往回赶。
护士看了我一眼,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我是他老伴。
说完自己心里都虚。
苏国梁是夜里到的。直接去了殡仪馆,看了他爸的遗体,出来眼眶是红的。看见我,叫了声程姨,声音哑着,语气却客气得跟对远房亲戚似的。
苏大梅第二天一早就来了,进门就哭,哭完了就开始张罗。
说灵堂得摆客厅,遗像用哪张,花圈订几个,谁负责通知亲戚。
我插不上嘴,就在旁边站着。
她说程姐,你帮着烧烧水吧,来的客人得喝水。我就去厨房烧水。她说程姐,你把这地扫扫,瓜子壳踩得到处都是。我就去拿扫帚。
苏国梁跟他姑在客厅商量事,声音不大,可我耳朵尖,听见苏大梅说“趁早把账算清楚,别到时候扯皮”。苏国梁说“姑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守灵,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客厅就剩我跟苏国梁。
他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我在旁边叠元宝,金纸银纸叠了一笸箩。
金元宝叠完了叠银的,银的叠完了又叠金的,手指头让纸边割了好几道口子。
他突然开口,说程姨,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他又说,我爸走得急,有些事没来得及交代。我手里叠元宝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说嗯。
回屋收拾行李的时候,我从柜子里翻出苏大海那件旧棉袄。
深蓝色,袖口磨得发白,左边袖子上有个洞,是他有回修电灯泡从凳子上摔下来刮破的。
我一直说给他补,忙忙叨叨老忘。
我坐在灵堂角落的小板凳上,找了根针,配了同色的线,一针一针把那个洞缝上了。缝完把棉袄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供桌上,压在他照片底下。
苏国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余光扫到他了,没抬眼,继续叠元宝。他也没吭声,转身走了。
06
苏大海走后第二天一早,我正收拾东西准备搬走。
蛇皮袋拉链刚拉上一半,手机响了。
银行短信,说账户到账一笔钱。
我以为是骗子,把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一遍,数字没错,后头好几个零。
再往下看汇款人,苏国梁。
我脑子嗡了一下。
头一个念头是他转错了。
赶紧翻出存折对账号,对着对着手就开始抖。
给银行客服打电话,确认了三遍,说这笔钱确实在您账户里,汇款人姓名苏国梁,没问题。
我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给苏国梁拨过去。他接得很快,没等我开口就说,程姨,钱收到了吧。我说国梁你这是干啥,这钱我不能要。
他说程姨你听我说,这是爸的意思。你翻翻书桌抽屉,里头有个牛皮纸信封,你看看就明白了。
我攥着手机去拉抽屉,手还在抖。
抽屉里那本旧台历还在,小铁盒也在,多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粘着。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程秋兰。
是苏大海的字。
我拿着信封坐回床边,撕开胶带,里头一沓信纸,叠了三折。展开第一页,头一行写着:秋兰,你看到这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眼眶一热,拿手背抹了一把,接着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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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信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串了行,得联系上下文猜。
他说前年老房子就定了要拆迁,他没跟任何人说,连苏国梁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拆迁款下来那天,他去银行单独开了个户存进去,存折压在铁盒里。
信上写:秋兰,这钱我想好了,全给你。
国梁那边我跟他交代过了,你不用怕他闹。
我跟他说,你要是不认这个程姨,这钱你就别碰。
他要是认,就由他转交给你。
我翻到第二页,他说秋兰你跟我这十来年,没名没分的,街坊邻居说闲话我知道,大梅挤兑你我也知道。
我这人嘴笨,心里有数嘴上说不出来。
有一回大梅当着你面说难听话,你出去打水,回来眼睛是红的。
我看见了,没吭声。
我对不住你。
第三页写周晓燕,说晓燕在外地不容易,这钱你帮衬帮衬她。
别一次给完,细水长流,省得她大手大脚。
还写了一句:晓燕那孩子嘴硬心软,跟你一个样。
我看到这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这老头子,看人还挺准。
最后一行写:秋兰,抽屉里那本台历别扔,那上头记着账,你看看就知道,我没糊涂。
我攥着信纸坐在床边,外头太阳照进来,落在牛皮纸信封上。我想哭,可嗓子眼堵得慌,哭不出来。
给苏国梁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我问他,你爸啥时候跟你说的。
他说去年住院那回,趁你出去买饭,我爸跟我说了半个钟头。
我当时没全信,以为他病糊涂了说胡话。
我问那你现在咋信了。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程姨,你给爸缝的那件棉袄,我看见了。
我爸这十来年身上穿的,没一件破的。
我当儿子的都没给他缝过一针。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他在那头又说,程姨,钱你收着,别退回来,退回来我爸在底下该骂我了。